第97章 第 97 章 危機
緊張到無法呼吸, 韓願期待著,緊緊看著慕雪盈。
她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細細的峨眉蹙了起來, 韓願突如其來一陣恐慌, 她沉吟著似要開口,韓願急急起身:“姐姐,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我去去就來!”
不等她開口立刻往路上跑,身後她在喚他:“你等等,我有話跟你說。”
韓願不敢回頭, 不敢聽更不敢看, 飛快地穿過田埂, 回到小路上。
怕她再叫他,抓住韁繩翻身上馬, 心裡涼著墜著,說不出的痛苦。
她要說的, 必定不是他想聽的,他有預感。不去聽不去想, 至少這樣,他還能抱著一點指望。
“韓願, 你等下。”慕雪盈又喚了一聲,沿著田埂快步往近前去。
韓願只當做沒聽見, 加上一鞭飛快地跑了,馬蹄帶起道上的灰土,落在翻開的田壟裡,慕雪盈回頭看著,心裡一動。
田壟裡是儲藏了一整個冬天的黃芪, 帶著泥土的清香,露出粗壯的根莖。黃芪通常都是秋天收穫,因為去年秋天黃芪的收購價格太低,賣了就等於虧了,所以鳳姑爹選擇多埋一冬,春天再挖出來賣,沒想到冬儲之後的黃芪看起來品質更好,昨天藥材商看了之後,給出的價錢還不錯。
長荊關一帶苦寒荒僻,普通作物很難生長,唯有黃芪耐寒耐旱,能適應本地環境,所以這一代多有農戶種植,先前鳳姑爹也說過,每年秋天時,總有許多外地的藥材商到這裡收購黃芪,只不過本地的黃芪並沒有打出名聲,價錢經常被壓得很低。
這些天她一直在想如何能像丹城那樣,有一個立刻就能見到收益的營生,也好給女學生多一層保障,這黃芪,女學生們一大半家裡都種了,若是冬天賣不上價錢,能不能都留在春天裡賣?佔了反季的先機,只要找到銷路,打出口碑,是不是就能闖出一條出路?
“山長,”傅玉成沿著小道快步走來,“我沒見到陳教諭,他病了,閉門謝客。”
病了?怎麼這麼湊巧。慕雪盈思忖著,聽見傅玉成問道:“張僉事那邊怎麼說?”
“我沒見到張僉事,”慕雪盈搖搖頭,“衛所今天戒嚴,門衛攔著我盤查了很久,最後說外人一概不得擅入。”遠處,韓願看見傅玉成拉了,急急打馬回來,問道:“姐姐,要不要我再過去衛所看看?我可以先送拜帖過去,只要能搭上話,應該能見到張僉事。”
幾乎要感激傅玉成了,有他在,她不會再繼續之前的話題,就算是凌遲處死,至少還能再延挨一段時日。
“先不必去,既然是戒嚴,恐怕也不會放你進去,等明天我再過去一趟。”慕雪盈看他一眼,“我還沒來得及問你,杜縣令那邊怎麼回覆你的?”
她開辦書院後也曾幾次拜訪縣令杜成安,但是杜成安一次也不曾接見,再後來探聽陳士成的口風,杜成安對女子辦學似乎頗有微詞,她便沒再登門,如今韓願來了,有這個新科進士居中轉圜,或者事情能有轉機。
“杜縣令對我很客氣,詳細詢問劉福和齊六鬧事的情況,又扣押兩人審問,”韓願忙道,“我說起近來這兩人總來騷擾,幾次上報,鄉里總沒有理會,杜縣令答應親自過問,末了還說要為我接風洗塵,我惦記著給姐姐回話,謝絕了。”
慕雪盈點點頭:“那麼,等劉福的處置下來,就能知道杜縣令的真實態度了。”
如果從嚴懲處劉福兩個,那就是正常,如果不疼不癢算了,那麼先前她的直覺應該就是對的,有人在暗地裡針對書院。
“山長,師兄,”遠處雲歌滿頭大汗,飛跑著過來,“雙蓮娘出事了!”
幾個人全都望過來,雲歌飛快地跑到近前:“昨天雙蓮娘也不見了,她家裡人找了一整天,半夜才在山上找到,頭上受了傷,現在還昏迷不醒!”
幾個人都吃了一驚,因為靠近衛所的緣故,本地治安一向良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慕雪盈心思急轉:“雲歌,你先取五十兩銀子送過去,再問問他們有沒有甚麼需要幫忙的,能幫上的話咱們一定幫。”
她聽徐雙蓮說過,她母親是獨生女兒,外公外婆家裡境況並不好,如今雙蓮娘受了重傷,請醫吃藥必定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她眼下手頭還算寬裕,無論如何都要保住雙蓮孃的性命。
“好,我這就去。”雲歌跑出去幾步又跑回來,急匆匆說道:“我差點忘了,剛剛我是跟莫姐姐一道回來的,半道上撞見了齊六,又打又罵硬是拽著莫姐姐回了家,還說以後要是莫姐姐再敢來書院,就打斷她的腿。”
齊六剛剛送去縣衙,這就出來了?幾個人都有點驚訝,韓願更是詫異:“怎麼會?杜縣令明明說過要從嚴處置,他怎麼出來的?”
“只怕有問題。”慕雪盈思忖著。
徐雙蓮失蹤,雙蓮娘重傷昏迷,韓願親身送過去的人,眨眼就被無罪釋放,衛所那邊又突然戒嚴,她被盤問那麼久也沒能夠見到張襄。總覺得有雙無形的手在背後推動著一切,雲山霧罩,讓人辨不清方向。
看了眼韓願:“你還有沒有空餘的馬匹?”
“有,”韓願忙道,“姐姐要用?”
“勻出來一匹先給雲歌,”慕雪盈向雲歌說道,“你騎馬過去也能快點,到了之後詳細問問雙蓮娘出事前的情形,再問問衛所失蹤的那兩個年輕姑娘跟徐家有沒有關係。”
衛所失蹤了三個年輕姑娘,雙蓮娘這些天一直在找雙蓮,也許這兩件事之間,有甚麼她不知道的關聯。
“是。”雲歌忙忙答應著,翻身上馬,疾馳而去,慕雪盈轉向傅玉成:“師兄再去找趟陳士成,務必要見到人,他應該知道點甚麼。”
傅玉成兩次提起徐雙蓮應該家人,不像是無意。
“好。”傅玉成跟著離開。
“我呢?”韓願帶著痴迷,怔怔看著她,“需要我做甚麼?”
他知道她是書院的山長,但從前山長二字只是個模糊的概念,如今親眼看見她的所所作為,山長二字意味著的責任和擔當,這才真真切切擺在了眼前。
她不僅要教書育人,還有從無到有,建起書院,她要招募人手,把所有人放置在合適的位置,她還要解決書院的危機,決定書院的方向,如今,她還要解決學生們的危機。
她指揮若定,不慌不亂,她比他強了太多。
“你立刻去衙門,”慕雪盈沒有跟他客套,“向杜縣令問清楚因為甚麼釋放齊六,依據的是哪條律令。”
“是!”韓願飛身上馬,心情激盪著。他配不上她,但,他一直在變,他會越來越好,終有一天,他會堂堂正正站在她身邊,“姐姐,你要去哪裡?需不需要我陪你?”
“我再去趟衛所,找找張僉事。”慕雪盈道,“如果衛所不放行,我就去找張群玉想想辦法。”
失蹤幾個女子都是軍戶,張襄查了怎麼久,應該有點眉目了,她得及時告知雙蓮孃的情況,幾下裡對對線索,也許能找出點端倪。
“那麼我先送你過去,”韓願忙道,“然後我再去縣衙。”
“慕姑娘,慕姑娘!”遠處一人拄著柺杖往跟前趕,慕雪盈抬頭,是鳳姑爹,“快回去看看吧,書院出事了!”
他連咳帶喘,斷斷續續說道:“徐衝帶著人過來鬧,非說是你拐走了雙蓮!”
書院門前。
“慕雪盈,你出來,別躲在裡面裝死!”徐衝帶著幾個本家兄弟圍在門前,因為是軍戶,手裡都拿著兵刃,“今天不把我家雙蓮交出來,我跟你沒完!”
韓願遠遠看見了,心裡一凜,忙叫過小廝:“立刻拿我的名刺去找杜縣令,就說有歹人鬧事,情勢緊急,請他派人干預,快!”
小廝飛跑著走了,韓願定定神,吩咐剩下的僕從:“你們護著慕山長,不得離開她半步,不得讓她落單。”
韓家的健僕立刻上前圍住,簇擁著慕雪盈往前走,慕雪盈看韓願一眼,這次重逢他好像變了不少,比從前沉穩,做事也有章法了。
“姐姐,我跟你一起,有甚麼事你不要硬頂,我來跟他們說。”韓願低聲道,“要是他們動手你就趕緊走,我來應付。”
“好。”慕雪盈點點頭,“你也不要硬來,好漢不吃眼前虧。”
徐衝來者不善,他們勢單力薄,首要是確保自己不受傷害。
“來了,慕雪盈來了!”有眼尖的已經看見了他們,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立刻分開一條路,徐衝很快奔了出來,手裡握著一條長棍:“慕雪盈,雙蓮呢,你把她弄到哪兒去了?”
韓願連忙上前護著,慕雪盈擺擺手命他退下:“我不知道你說的是甚麼,我很久沒見到雙蓮了,前幾天我還去你家找過她。”
“呸,你少跟我裝蒜!”徐衝紅著眼,“雙蓮一向最聽你的,準是你挑唆她逃跑,你把她藏到哪兒了?”
逃跑?為甚麼用逃跑這個詞?慕雪盈心思急轉,立刻問道:“我聽說你準備送雙蓮去做姬妾,雙蓮是不是從那裡跑了?”
徐衝惡狠狠啐了一口:“趕緊把人交出來,要不然我砸了你的書院!”
難道真是被徐衝送去做妾,雙蓮不肯屈服,逃了?雙蓮娘受傷,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慕雪盈追問著:“你準備送她給誰,對方是甚麼人?”
“姓慕的,交出我家雙蓮!”徐衝的幾個本家兄弟拿刀拿棒的衝過來,“要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韓家的僕人連忙上前護住,周遭看熱鬧的越來越多,慕雪盈抬高了聲音:“徐衝,我先問你,是誰說雙蓮在我這裡?你叫他出來對質。”
“呸!”徐衝狠狠啐了一口,“除了你還有誰敢留她?她一向最聽你的話,除了你這裡,她還能去哪兒?”
“所以你根本沒有證據,都是猜測?”慕雪盈立刻抓住了他話裡的漏洞,“好,我再問你,你說我挑唆雙蓮逃跑,但你之前說的都是失蹤,幾時變成了逃跑?雙蓮好端端在家裡,為甚麼要逃跑?還是說她根本不在家,你送她去了甚麼地方,她不得不逃?”
“呸,你這個伶牙俐齒的臭娘們!”徐衝被她駁得說不出話,耍起橫來,“我打死你!”
他衝過來要動手,韓家的僕人連忙攔住,慕雪盈朗聲道:“我再問你,雙蓮娘受傷昏迷,眼下還在救治,你不去照顧她,怎麼還有心思過來鬧事?”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就連徐衝的兄弟也吃了一驚,七嘴八舌追問著:“嫂子受傷了?你怎麼不早說?現在怎麼樣了?”
“慕山長剛剛得知雙蓮娘受傷,立刻命人送了銀錢過去接濟,”韓願心潮澎湃,原來這半年裡,她竟是要面對這樣艱險的環境!他又怎麼能讓她獨自面對?高聲道,“徐衝,慕山長一片好心,你恩將仇吧,是何居心?”
周遭議論的聲音越來越高,徐家兄弟現在也反應出不對,拉住徐衝不讓他再鬧,慕雪盈擺擺手,候著眾人安靜下來,又道:“除了雙蓮,衛所還有兩個年輕姑娘失蹤,我已經將此事上報了張僉事,眼下張僉事正在調查,鄉親們再耐心等等,相信張僉事很快就會查明真相,找回雙蓮。”
周遭再次炸了鍋,竟然還有失蹤的?一時間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慕雪盈緊緊盯著徐衝。他今日的行為太古怪,一定有蹊蹺,雙蓮的下落,說不定還要著落在他身上。
“閃開,閃開!”外面又是一陣喧嚷,一隊士兵分開人群來到近前,為首的一個趾高氣揚,“誰是慕雪盈?”
慕雪盈直覺有異,後退半步:“我是慕雪盈。”
“放鶴書院是你開的?”領隊計程車兵上上下下打量她,“這房子是軍產,不能買賣,來人,查封書院!”
士兵們一湧而上,鎖了大門貼上封條,韓願大驚,忙要上前分說,慕雪盈抬手止住,向士兵行了一禮:“這房子是我正月裡買下,衛所的張僉事乃是中人,雙方立了文書,也在縣裡存了檔,當初查得清楚不是軍產,這位大哥,此事可否容我再去查查?”
“你算甚麼東西,我還要等你查?”領隊輕嗤一聲,“你買賣軍產,觸犯軍法,我還要拿你問罪呢。來人,押她走!”
“慢著,”慕雪盈抬眉,事情不對,張襄是衛所第三把交椅,沒道理對方聽到張襄的名字還敢如此囂張,“這位大哥,房子是張僉事作保買下,若是有疑問,張僉事可以為我作證。”
“你以為抬出張襄我就會怕你?”領隊一臉輕蔑,“實話告訴你,張襄犯了事,他吞併軍田倒賣軍產,指揮使已經下令抓了他,正是從他那裡查出來的你,你是他的同夥,正要拿了你過去審問!”
慕雪盈心中一凜,張襄為人正直兩袖清風,怎麼會吞併軍田倒賣軍產?況且即便是張襄出事,放鶴書院也只是一座三進房舍,微不足道的交易,衛所為甚麼興師動眾,派出一整隊士兵來拿她?
“來人,”領隊高聲下令,“拿下慕雪盈!”
士兵們一湧而上過來抓人,韓願再顧不得別的,立刻衝上來牢牢護住,一片混亂中,驀地響起一個低沉的語聲:“住手!”
砰!慕雪盈聽見自己清晰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