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我們重新開始
那人來得快, 一眨眼便到了近前,邊跑邊喊:“姐姐!”
是韓願。
慕雪盈在片刻的怔忡後急急向前迎出去,目光越過他, 看向他身後。
劉福和齊六正跟他帶來的僕從扭打在一起,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人。
韓湛沒有來。方才那片刻的驚喜和期待一下子落空, 慕雪盈在說不出的失落中停住步子,看向韓願:“你怎麼來了?”
從哪裡得到的訊息,知道她在這兒?韓願知道了,那麼韓湛呢, 他知不知道?
突然之間, 生出無數期待, 猶疑,看見韓願在她面前停步, 紅著眼梢:“姐姐。”
叫姐姐了。慕雪盈突如其來,一陣悵然。和離了, 她不再是韓湛的妻,也就不再是韓願的嫂嫂。一直都知道世上事無有兩全之法, 可就連當初,她也曾奢望過能夠兩全。
“姐姐, ”韓願定定看她,久別重逢的巨大歡喜衝擊著, 腦顱裡嗡嗡作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控制住擁抱她的衝動,“我來了。”
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看見他的一剎那立刻奔過來了,她是盼著他來的, 她心裡有他。歡喜到眩暈,說話都發著飄,帶著恍惚:“姐姐放心,我來對付那些無賴。”
揚聲吩咐到:“拿住這兩個無賴!”
“你是誰?”劉福一邊撕打一邊吵嚷,“敢到咱們長荊關撒野?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就是,”齊六被兩個僕人按著,吵得震天,“老子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要是讓你這外鄉人給欺負了,老子這個齊字倒著寫!”
劉才郎看見爹爹跟人打起來了,扯著嗓子哭嚎,四鄰八舍聞聲出來的越來越多,慕雪盈定定神,吩咐傅玉成:“師兄,你去找找里長,就說書院有人鬧事,請他出面處置一下。”
韓願臉色一變,他怎麼還在?!歡喜一下子被衝散了大半,眼見傅玉成要走,伸手急急攔住:“慢著,你不用去。”
他既然來了,又怎麼會讓別人再來插手?從今往後,自然有他護著她,無論她要做甚麼,他都會幫她做到。向著慕雪盈:“姐姐,我路上打聽過了,這些天這兩個無賴一直鬧事,鄉里卻根本不管,這其中必定有蹊蹺,姐姐放心,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
叫過僕從:“拿我的名刺,押送這兩個鬧事的無賴去縣衙。”
慕雪盈沒有阻攔,他說的不錯,這些天劉福幾乎天天都來鬧事,她也向里長報過,可里長推三阻四總是不露面,她很懷疑是因為張襄出事,再加上近來頗有些針對書院的流言,所以鄉里態度消極。點點頭:“有勞你。”
“我,我,”心跳快到了極點,韓願突然不知道說甚麼才好,半晌才道,“只要能為姐姐做點事,我死也甘願。”
餘光瞥見傅玉成詫異的臉,自己也知道這話太露骨,韓願不敢看慕雪盈,連忙走去行囊前取出名刺,交給僕從。
慕雪盈看見灑金拜帖上賜進士出身的字樣,韓願考中了,二甲,與他的期許有些差距,但看他的模樣,似乎也還平靜接受了?他比起從前似乎沉穩了些,也是,小半年過去,人總會有些改變。
讓她不知第幾次想起韓湛,他現在,變了嗎?
“上報縣令,就說這兩個無賴騷擾書院,欺辱斯文,請縣令大人嚴加懲處。”韓願朗聲吩咐。二甲進士,雖然還沒有授官,但在縣令面前也有些分量,他現在,終於有能力保護她了。
“慕雪盈,你從哪裡找來的野男人,憑甚麼抓我?”齊六一聽要去衙門,頓時急了,“放開我,慕雪盈,你這個臭娘們!”
韓願臉色一沉,大僕人李錦最懂他的心思,掄圓了照著齊六臉上就是一個重重的耳光:“再敢胡說,割了你的舌頭!”
幾個健僕擰住齊六和劉福的胳膊塞了嘴,拖起來就往縣衙方向走,又有一人帶走劉才郎,一路詢問著往劉家送,慕雪盈默默看著。韓願是有備而來,他從哪裡打聽到的訊息,韓湛告訴他的嗎?
心跳快著,終是忍不住喚了聲:“韓願。”
“我在!”韓願高聲答應,心中一陣狂喜。她不叫他二弟了,她肯喚他的名字了!雖然不如九年前在丹城親密,但脫離了二弟這個稱呼,就是與從前,與韓湛做了切割,兜兜轉轉,他們終歸還是有緣,急急問道,“姐姐還有甚麼吩咐?”
“我想問問,”慕雪盈下意識地向大道上再望一眼,空蕩蕩的,並沒有人,“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韓願總覺得她的語氣似乎有些寥落,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卻只看見春日的道路,她在看甚麼?“我從朔西的同年那裡打聽到的。”
兩天前新科進士聚會,一個朔西的進士說起地方上的新聞,道是有個女子在長荊關辦書院,只招女學生,種種新奇之事甚至驚動了學政,他當時就覺得是她,追問之下那同年雖然不知道對方姓名,卻記得書院名為放鶴,那必定是她了!
韓願沒等酒宴結束,立刻返回家中收拾行裝,當天便快馬加鞭往這裡趕來。韓老太太逼著他去做庶吉士,盼著他能做天子近臣,將來進臺閣,光耀門楣,但他甚麼都顧不得了,他來的路上甚至給皇帝上了摺子,請託畢得勝呈送上去,道他願意外放長荊關,踏踏實實為百姓辦實事。
一場豪賭,賭輸了,他大約從此留在邊境苦寒之地,再難有出頭之日,但,他終於見到了她了,無論將來如何,他都認。
喉嚨哽咽著,緊緊看著慕雪盈:“姐姐,我考中了,考得不好,二甲第六名。”
想說自己給皇帝上了摺子,請求外放長荊關,到底又沒有說,韓願深吸一口氣。她走了,走得那麼決絕,甚至都沒有跟他告別。後來韓老太太說她與韓湛和離了,他震驚,狂喜。
她是因為他和離的嗎?他不敢做此奢望,但他知道,她如今是自由身,他還有機會將從前做錯的一切,扳回到正確的道路:“姐姐放心,我如今並不算無名之輩,以後再有人鬧事,我來處理。”
所以,韓湛並不知道。心情晦澀著,慕雪盈點點頭:“恭賀你高中,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請你幫忙。”
韓願幾乎是狂喜了,她請他幫忙,她竟然請他幫忙!帶著近乎眩暈的恍惚,急急說道:“姐姐但請吩咐,只要我能做到,萬死不辭!”
餘光裡瞥見傅玉成又看他一眼,韓願在狂喜中,回看過去。就算傅玉成跟她在一起又怎樣?她只要他幫忙,在她心裡,他比傅玉成可靠得多!“姐姐請吩咐。”
“方才那兩個人連日鬧事,鄉里卻不聞不問,我想麻煩你去拜會一下縣令,將此事說明,順便試探一下他的態度。”慕雪盈道。
這幾天事情一樁接著一樁,若說都是巧合,未免也太過巧合,經過舞弊案後她行事比從前更加謹慎,也就因此,嗅到了陰謀的氣味。先前跟縣令搭不上話,正好趁著韓願在,有他新科進士的招牌,一來能探聽縣令的態度,二來若真有幕後之人操縱,也是一種震懾。
“好,我這就去!”韓願應聲而去,走出幾步再又回頭,她神色肅然,正一一向書院眾人分派任務:“這幾天情況有點不對,我懷疑有問題,今天先不上課,我們分頭去探探情況。”
“師兄去縣學找陳教諭,他那天提起雙蓮時說話有點古怪,你想法子試探一下他是不是知道甚麼內幕。”
“雲歌再去趟雙蓮外祖家,看看雙蓮有沒有訊息。”
“莫阿姐本鄉本土,諸事熟悉,有勞你打聽一下里長、保長因為甚麼一直縱容劉福鬧事。”
“我呢?”楊子昌匆匆趕來,老遠就道,“慕山長有甚麼需要在下做的,儘管吩咐。”
“正是有是要勞煩楊兄,”慕雪盈拱手為禮,“我想請楊兄儘快返程,將書院的情況稟報學政大人,請學政大人為書院正名。”
“沒問題,我這就走。”楊子昌拱手作別,“慕山長,後會有期!”
他匆匆離去,慕雪盈慢慢看過眾人:“我再去趟衛所,詳細向張僉事問問失蹤女子的訊息。”
張襄說過,這不是第一件了,近來衛所裡烏煙瘴氣。他知道的肯定比告訴她的多。而且失蹤的幾個女子都是衛所的軍戶。
他說的烏煙瘴氣,指的是甚麼?
遠處,韓願猝然回頭,快馬加鞭向縣衙奔去。
心情激盪著,在丹城他認識的她是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在京城認識的她聰明智慧,大方得體,他以為那就是她的全部了,但直到今天,他生平頭一次見到鋒芒畢露的她,指揮方遒,威嚴從容。
他到如今才徹徹底底明白,當初自己錯過了甚麼。
他做錯了太多,但,他會努力,盡最大的努力挽回。
一個時辰後。
韓願飛馬趕回,書院門關著,她還沒回來嗎?
“在那邊張家的地裡,”有鄰居從籬笆後面探頭,指給他方向,“鳳姑家裡收黃芪,她爹病著沒法下地,鳳姑一個人忙不過來,慕姑娘去幫忙了。”
韓願道了謝,飛馬趕去。
很快看見了她。凍土新開,田埂上綠茵茵的野草,她荊釵布衣,腳下一雙草鞋,正在田埂上採收黃芪。
太陽照得一切都帶著令人眩暈的白影子,韓願飛身下馬,飛跑過去:“姐姐!”
慕雪盈抬頭,他踩著田埂跌跌撞撞跑到近前,額頭上帶著汗,一把搶過她手裡的黃芪:“我來,你快歇歇去吧!”
他不等她回答便開始幹活,因為不知道從何下手,只管抱著那捆黃芪,扎煞著兩隻手。
慕雪盈忍不住笑了,蹲下來拔出一棵黃芪:“不是這麼弄的,這些黃芪都已經挖出來了,眼下要做的是去掉泥塊,堆放好準備裝車,你看,要先拔出來,再抖掉上面的泥。”
她抓著枝葉抖掉泥土,韓願看見她手上沾著的泥,看見她有些凌亂的頭髮,她從來都是風姿楚楚,他從不曾見過她這樣村女一般的打扮,但,此時的她,美得讓人失掉了一切語言。
許久,韓願終於找到了聲音:“姐姐。”
慕雪盈抬眼,他怔怔看著她:“我給陛下上了摺子,請求外放長荊關。”
慕雪盈怔了下,他蹲下來,身體傾斜向她,虔誠的姿態:“姐姐,我們重新開始,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