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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哄

2026-04-01 作者:第一隻喵

第60章 第 60 章 哄

陽光自山牆高處斜斜映照, 他一身玄色單衣,越顯出蜂腰猿背,松柏般挺拔的身姿, 他動作不停, 銀槍帶著銳利的金屬冷光,在空氣中劃出金戈鐵馬的氣象, 慕雪盈屏著呼吸,神思都有片刻恍惚。

彷彿看見壯闊的飲馬河,河邊垂柳,隴頭戰旗。彷彿看見長荊關巍峨的城樓, 戰鼓如雷, 殘陽如血。眼前的不是她所熟悉的, 埋首朝堂,身負重擔的夫婿, 而是那個她曾在腦中想象過、描畫過,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兩步, 他折身擰腰,在空中騰躍出矯捷如猿的深紫, 向著她微微一笑。

又變回是他了,那樣繾綣的目光, 那樣熟悉的眉眼,她新婚不久, 日漸恩愛的夫婿。

最後一□□出,他停住動作,眉梢飛揚著向她走來,慕雪盈在讓人心頭髮脹的情緒中向他笑,現在她想起來了, 前幾天她隨口問了一句怎麼從來沒見他練過武,所以他特意趕在今早,練給她看。

在難以名狀的歡喜中,帶幾分孩子似的頑皮叫他:“別停,再來!”

“好!”韓湛朗聲答應,握住槍身一抖,槍頭的紅纓甩出飛揚的霞影,換了一路槍法。

廊下人來了又走,鸚鵡還在叫,丫鬟過來請示要不要梳妝,慕雪盈都顧不得了,滿眼都是他的身影。四年前她未曾看到的,那個浴血戍邊,大破王庭的少年將軍,今天,她看到了。

這麼近,這麼真實,只為她一個人的,他。

韓湛專注地舞著,十八路梨花槍法使過一遍,漫天都是舞動的光影,她還在看,唇邊帶著笑,目光悠遠又溫存,韓湛下意識地上前,手伸進窗子,將她披散的頭髮掖到耳後:“冷不冷?”

“不冷。”慕雪盈情不自禁,臉頰偎貼向他的掌心。

怎麼會冷呢?他的手那麼熱,甚至現在隔窗站著,也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意,暖陽似的,讓人從頭到腳都是暖烘烘的。情不自禁,伸手撫他的頭髮:“夫君好厲害。”

韓湛無聲笑了。用這樣的口氣跟他講話,簡直是在哄小孩了。

但,他歡喜被她哄。

回手將銀槍拋開:“我耍別的給你看。”

噹一聲,銀槍不偏不倚,落回兵器架上,韓湛大步流星上前,拿起長劍。

劍走輕靈,他如翩然的鶴,在清晨的陽光中騰躍,慕雪盈似踩著輕雲,生出一種不真實的,輕飄的貪戀。一切都太圓滿,假如她退後一步,只是少少一步,也許就可以永遠停留在這樣的圓滿裡了。

“姑娘,”雲歌上前請示,“要不要洗漱?”

慕雪盈回過神來。雲歌看著她,下巴向懷裡點了點,是避子湯,時辰不早了,趁著韓湛這會子忙著,她可以偷偷喝掉避子湯。

突然之間,一切都被拉回了現實,傅玉成還在牢獄中,隨時都可能喪命,她要救他,就不可避免地需要站到韓湛的對立面,即便他能包容她,但他是韓家的宗子,韓家絕容不下她的背叛,她的過往,更不可能讓韓氏的冢婦遊歷四方,追逐通常來說只有男人才能追求的抱負。

如夢幻泡影,一切美好的表象後,是她必須正視的現實。慕雪盈向韓湛招招手:“我先去洗漱,待會兒過來。”

韓湛立刻停住,待要跟她一起進去,她帶著笑,長長的羽睫輕輕一閃:“你別停啊,我馬上就回來,還要看呢。”

“好,”韓湛果然繼續下去,劍鋒挽出盛放的劍花,“我等你。”

慕雪盈快步來到淨房,接過避子湯一飲而盡。

“丸藥還在做,鋪子裡試了幾次覺得藥效不如湯藥,還在改方子。”雲歌低聲說著,“這次我帶回來了六瓶,跟他們約好五天後再過去取一次。”

冬天衣服厚,她在裙子裡綁了個袋子裝藥,原本還能多再帶幾瓶回來的,但因為韓湛在家,她不敢冒險,所以只拿了這麼多。等明天韓湛照常去衙門公幹,行事就方便多了。

“好。”慕雪盈放下空瓶,心裡有片刻恍惚,隨即便是清明。

韓湛雖好,但內宅並非她的安樂地。她能應付,但並不代表她想要在其中消耗一生。她喜歡韓湛,但,她更愛自己。愛那個能夠展翅,自由翺翔的自己。

外面,劉慶一邊瞧著韓湛舞劍,一邊跟錢媽媽閒聊:“這幾天冷嗖嗖的,外院好幾個小廝都風寒咳嗽,裡面沒事吧?”

“還行,前兒康年有點發熱,這幾天沒讓他過來,在後面請醫吃藥呢,別的人都還好。”錢媽媽道。

“雲歌沒事吧,有沒有生病吃藥?”劉慶笑著問道,“大奶奶身邊就數她最得力,她要是病了可就麻煩了。”

“沒事,我督促著她們每天早晚都喝一碗薑湯,都好著呢。”

那麼那個藥,就不是雲歌自己用的,那又是給誰?劉慶思忖著,看見慕雪盈帶著雲歌出來了,站在廊下,含笑喚了聲:“夫君。”

韓湛抬頭。陽光將她的臉洗濯得近乎透明,臉頰上淡淡一層光暈,那雙眼睛,帶著光,帶著盈盈流水,脈脈向他述說無數柔情。

呼吸都停住了,片刻後,嚓一聲,韓湛收劍還鞘。

他大步流星向她走來,慕雪盈下意識地上前相迎,他暖熱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柔軟的唇擦著她的耳尖:“子夜。”

慕雪盈額頭貼了貼他的,帶著笑,心中一片清明。

且在當下。明天,再說明天的事情。

太陽昇得更高的時候,韓湛護送慕雪盈去於家。

車子慢慢向前行著,韓湛催馬跟在車邊,隔著窗戶向她說話:“賬本的事我已經召集了各家掌櫃和賬房,明天我早點回來核對。”

按理說今天更合適,但這是休假的最後一天了,已經不得不讓出她,送她去於家,那麼剩下的時間,他一時一刻也不捨得再讓任何人,任何事。

“好。”慕雪盈答應著,不由得想起吳鸞最後的話,回去好好看看賬本。這賬本,到底有甚麼玄機?

西府。

韓老太太抿一口茶:“你是說湛哥兒把老二送去了書院?”

“是呢,聽說是讓侍衛押著去的,願哥兒老大不情願,又不得不去。”蔣氏搖搖頭,“不過這樣也好,一來能安心溫書,二來到底曾經跟湛哥媳婦訂過親,也能避避嫌。”

韓老太太抬眉:“你是不是聽說了甚麼?”

“沒甚麼要緊的,老太太別擔心。”蔣氏忙道,“只不過前兒我表姐來赴宴時說朝中有人彈劾湛哥兒,道是湛哥媳婦是舞弊案相關人等,湛哥兒該當避嫌,不該做主審,不過有陛下在呢,陛下看重湛哥兒,不會有事的。”

她表姐嫁的是御史,對彈劾的事最是訊息靈通,絕不會弄錯。韓老太太沉著臉:“打從她來我就說不該留,果然惹出事端。”

半晌又道:“上次老二來鬧,你看會不會是……”

後面的話她沒說,蔣氏卻也明白她的意思,此事非同小可,蔣氏也不敢亂說,忙地轉了話題:“我聽說湛哥兒召集了大嫂鋪子裡的掌櫃,讓明天過來問話。”

半晌不聽韓老太太說話,蔣氏忐忑著抬頭,韓老太太冷哼一聲:“這是聽了誰的挑唆?好好的爺們兒,竟然插手到內宅的事了!”

蔣氏連忙起身,陪著笑說道:“也許只是問問。”

“大太太怕是沒這個能耐,他也不聽他老子孃的。”韓老太太叫過丫鬟,“讓大太太過來一趟,就說我有事找她。”

***

慕雪盈在於府門前停車時,照例是於季實出來迎接,含笑招呼道:“姐姐,韓大人,快請裡面坐。”

慕雪盈察覺到韓湛突然冷下來的氣場,抬頭,他沉著一張臉,冷冷道:“我專程送她過來,眼下還要進宮,就不進去了。”

這是怎麼了?感覺很不高興似的,好像他每次看見於季實都有些不大痛快。慕雪盈伸手握住他:“夫君快去吧,別誤了時辰。”

韓湛扶著她下了車,送進大門,這才折返身離開。

於季實連忙出來相送,他翻身上馬,將走時忽地回頭,淡淡看一眼:“你對我,該叫姐夫。”

追雲如飛離開,於季實愣了半天,這才反應過來,急急喚了聲:“姐夫慢走!”

怪道每次見面他總是繃著一張臉,竟是為這個原因?這可真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啊!

遠處,韓湛聽見了,心裡熨帖著,揮了揮手。

慕雪盈目送他遠去的背影,帶著笑,帶著淡淡的感慨。原來老成持重的韓湛,竟然也有這樣斤斤計較的時候,只為了一個姐夫的稱呼。

她是姐姐,他自然應該是姐夫,他的計較,沒有錯。

“姐姐,”於季實轉回來,“父親一直等著呢。”

慕雪盈定定神:“好。”

書房。

於連晦遞過腰牌:“這是丹城府衙簽發的,侄女,你殺的,應該是府衙的公差。”

慕雪盈接過腰牌,上面還沾著乾涸的血跡,逃出丹城的那個夜,殺死蒙面人後,她強忍著驚懼和乾嘔,從屍體的貼身衣服裡找到的。她曾猜想過會不會是丹城府衙的人,果然。

眼前再又閃過那夜的火光和血光。那時候她收到了傅玉成因為舞弊被收監的訊息,直覺到了危險,立刻藏好了信。她原本打算去找吳玉津,那是父親的故友,又是涉案之人,必定會不遺餘力查詢真相。她正在收拾行李,突然聽見守門的老僕人短促的慘叫,回頭時,蒙面人的刀已經架上了她的脖子。

“交出來,信!”蒙面人穿黑衣,包頭黑巾下一雙吊梢眼,“傅玉成給你的信。”

她知道不能交,一旦交了,必定性命不保。她東扯西扯拖延時間,原本在廚房燒水的雲歌聽見動靜趕過來,抄起花瓶當頭砸向蒙面人。沒砸暈,激怒了那人,一刀劈傷雲歌的肩,桌上有剪刀,是她打包行李時用的,她一剪子戳中蒙面人的脖子,第二剪,正戳在太陽xue。

噴湧的血,粘稠的血漿裹住,粘住,讓此時雙手還有黏膩溫熱的感覺,慕雪盈定定神。

那個蒙面人下手狠辣,絲毫沒打算留活口。信是舞弊案關鍵的證據,知道信,那麼傅玉成必定交代過前因後果,知道真相卻去追殺她,討要信件,必定是為了滅口,釘死傅玉成。人是丹城府衙的,刺史孔啟棟絕逃不開干係:“那麼孔啟棟很可能就是洩露考題給徐疏的人。”

“上次你說想見見傅玉成,太后也有這個意思,可以為你安排。”於連晦壓低著聲音,“侄女,這個人的身份並不能一錘定音,你手裡有沒有別的證據?”

“我想先見見我師兄。”見到傅玉成,弄清楚他為甚麼不開口,她再做定奪。慕雪盈抬眼,“伯父,我已經求了夫君讓我見見師兄,聽他的語氣應該還有商量的餘地。”

於連晦眉頭壓得緊緊的:“他到底是陛下的心腹,眼下的局勢對陛下更有利。”

可若是繞過他去求太后,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就會崩塌,後續再想如何就是舉步維艱。況且從零星得到的資訊能看出,韓湛的確是在追尋真相,而非強行給傅玉成定罪。慕雪盈思忖著:“我逃到韓家後,高贇曾派人監視我。”

“當真?”於連晦吃了一驚,“那麼他跟孔啟棟?”

“我懷疑是。”慕雪盈點點頭。她當機立斷,放棄求助吳玉津,連夜逃往京城投奔韓家,這一點丹城那些人應該都沒想到,一路上竟然沒人追殺,但到韓家不久,她就發現了那些監視的人,韓湛插手之後她知道了可能是高贇,案發時不在丹城,卻能接手孔啟棟的追殺,繼續監視她。

“我立刻把這訊息稟奏太后,”於連晦也知道這訊息事關重大,不敢怠慢,“侄女,你如何確定是高贇的人?”

“夫君查到的。”

於連晦吃了一驚:“他知道?”

“他不知道,我甚麼也沒說。”慕雪盈搖頭,心中再生出淡淡的惆悵。她甚麼都沒說,但她看得出來,他信任她,而且想維護她,想讓她遠離這些紛爭,“他為人正直,我覺得他未必跟孔啟棟他們同流合汙。”

“但眼下一步也錯不得。”於連晦頓了頓,“侄女,你將來作何打算?”

慕雪盈明白他問的是甚麼意思,許久:“我有些想法,不過,到跟前再說吧。”

半個時辰後。

車子剛剛離開於府,慕雪盈聽見了急促的馬蹄聲,心中一動。

打起窗子,街角處一人一騎飛奔而來,是韓湛,四目相對,老遠便向她揮手。

心中不由自主生出歡喜,慕雪盈也向他揮手:“夫君。”

追雲走得快,一霎時便到了跟前,韓湛俯身向她臉上端詳著:“一切還好?”

慕雪盈笑出了聲,橫他一眼:“能有甚麼不好?”

韓湛不覺也笑了。是啊,能有甚麼不好,她只是走親訪友,又不是去龍潭虎xue,可他一時不見就想念得緊,想念中還有擔憂,總怕她碰到甚麼事,總怕她有甚麼閃失。

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從前不懂這個道理,此刻突然便懂了。

笑著握緊她的手:“要不要跟我一起騎馬?”

他們還可以去那個湖邊,看看白天的冰湖。

慕雪盈帶著笑,看著他陽光底下熠熠生輝的黑眸,點了點頭:“好。”

“來。”韓湛開啟車門,伸手來抱。

身後有馬蹄聲,一霎時到了近前,慕雪盈抬眼,黃蔚滾鞍下馬:“大人,二爺從書院跑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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