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訓弟
祠堂裡沒點燈, 韓願的身影與廳堂幽深的暗色漸漸融為一體,四周是高高低低,無數韓氏先人的牌位, 慕雪盈望著半掩的門外。
一重重屋脊隱在黑沉沉的天際, 連綿不絕,望不見盡頭。太低了, 也太壓抑,韓家的天空。
“姐姐。”身後,韓願又喚了一聲。
慕雪盈回頭,他跪在地上:“我是不是又給你惹麻煩了?”
慕雪盈看著他:“是。”
韓願一直不肯摧折的脊樑彎下來, 胸臆中發出痛苦的嗚咽:“對不起, 我太沒用了。”
“說對不起有甚麼用?”她的臉如同蓮花, 晦暗中唯一明亮的顏色,“為甚麼做事之前不動動腦子?”
韓願說不出話, 晦暗中蓮一般的裙角微微輕動,她壓低著聲音:“你讓老太太怎麼看我?如果傳出風言風語, 我該如何立足?”
門外。夜風漸起,吹動鬢邊因為著急趕路, 散落下來的幾絲頭髮,韓湛沉默著, 將欲邁出的步子,收了回來。
他該進去的, 裡面是他的妻,然而此時,他突然有點不確定。
門內。“姐姐,對不起。”韓願額頭幾乎觸地,“我以為這是正確的事, 我以為,我能還你一個清白。”
慕雪盈頓了頓,鬱怒之中,生出感慨。還是太幼稚了,竟以為在這個家裡,清白有這麼重要。但也因為幼稚,還不曾被這深宅同化。
有一瞬間想到傅玉成,甚至,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太幼稚了,才會在看不見任何勝算的時候還想著翻案?可世上許多事,原本也只是因為幼稚,因為不肯被同化,才有勇氣去做。
聲音不覺放軟了幾分:“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老老實實向老太太認錯,我不希望再聲張。”
這溫柔的姿態鼓勵了韓願,心中生出模糊的期冀:“姐姐,春闈之後,我帶你走吧。”
尋個外放,他不要翰林院清貴的前程,他只要和她在一起。
門外,韓湛強壓下翻湧的怒意,黑暗中冰冷的眼眸。
門內,慕雪盈覺得荒謬,幾乎要讓人發笑了。韓願憑甚麼覺得她會跟他走,又憑甚麼覺得她要走,只能是他帶呢?
然而多說無益,她沒那麼多時間,也沒那麼多精力來教導韓願,她現在對他最大的要求就是莫生事,讓她能專注解決手頭的事情。“你若是真心為我好,以後再不準說這種話,讓人聽見,我還活不活?”
“好,我不說,”韓願望著她,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她保證, “我聽姐姐的,再不說這種話!”
“我的事再不準插手,不得再有任何超出叔嫂的舉動,不管甚麼情況都不得替我說話,”慕雪盈神色肅然,“韓願,能做到嗎?”
門外,韓湛轉身離開。
穿過夾牆,走出前院。
心中無限狐疑,又極力壓下去。他該相信她,她是他的妻,是他耳鬢廝磨的愛人,是他活到二十多年,感受到的最溫暖的亮光,夫妻之間,愛人之間,都該信任。她也不可能喜歡韓願,無論頭腦還是心智她都優於韓願太多,她沒道理辱沒自己。
心中卻禁不住生出另一個疑問:那麼,她喜歡你嗎?你有甚麼值得她喜歡的?
地位,權勢,身家,他所擁有的,俗世看來重要的東西,可她在意的,是這些嗎?韓湛越走越快,衣衫在夜色中帶起霜華。
不是吧。她若是在意,不會那麼多年不提婚約,她根本沒有攀附韓家的意思。
那麼她,憑甚麼喜歡你。
前面就是西院,韓湛頓了頓,邁步進門。
拋開一切身外物,你又比韓願,高明在哪裡?
祠堂內。
燈點亮了,韓願覺得刺眼,微微低著頭。
她的影子停在身前,遞過一管藥膏:“活血化瘀的,待會兒讓人幫你擦擦。”
鼻子發著酸,韓願喃喃喚著:“姐姐。”
“叫嫂嫂,”她丟下藥膏,轉身離開,“二弟,從今往後,再不要叫錯。”
祠堂突然空寂得難忍,她走了。夜已經深了,她是陪著黎氏來的,黎氏已經走了有陣子了,她再不走,怕是要引人注意,或者還會有流言蜚語,尤其在他闖禍的節骨眼上。她早該走了。
韓願死死咬著牙,讓自己忍住不叫她,不要再給她惹麻煩,眼下他要做的是溫書考試,是儘快得到權勢錢財,他得安排好一切,帶她走。
韓湛不會愛護她,但他會,他會用一生,用他的全部,愛護她。
西院。
門關了,韓湛躬身:“今天的事,是我讓二弟做的。”
“你?”韓老太太根本不信,她親自教養的嫡長孫,從來都以韓家為重的韓湛,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不可能,你不用替老二遮掩。”
“沒甚麼可遮掩的,的確是我指使二弟,”韓湛淡淡道,“不然二弟哪有這個膽色?”
不錯,韓願的確沒有這個膽色,一個仰仗家族扶持的少年,若沒人撐腰,怎麼敢對抗長輩,捱了家法也不低頭?況且韓願也一向最敬服他。韓老太太信了,勃然大怒:“混賬!”
起身:“跪下!”
韓湛撩袍跪倒,依舊只是淡淡的神色:“冤枉了人,就該還人清白。”
可你並沒有這個念頭,你還不如韓願。
“我知道她是清白的就足夠了,”韓老太太居高臨下,停在身前,“吵嚷出去讓人怎麼看韓家?你色迷心竅,竟幹出這種事!”
“她是我妻,為我妻正名,算甚麼色迷心竅?”韓湛反問。
面前倏地一陣涼風,韓老太太帶著怒,一巴掌扇過來,韓湛沒有躲,抬頭看著,手掌在極近的距離停下了,韓老太太忍著氣:“這次我饒過你,以後記清楚你的身份,再敢胡作非為,家法處置!”
他的身份,他是甚麼身份?韓家嫡長孫,韓家的刀,必須時刻以韓家利益為上的人。就連他妻子的清白,也都必須放在家族利益之後。韓湛起身。
“回去好好想清楚,”韓老太太冷冷的語聲從背後傳來,“娶妻如果鬧得家宅不寧,那就不如不娶。”
韓湛猛地回頭,韓老太太對上他亮得驚人的眸子,心裡驀地一驚,以為他要說甚麼,他慢慢轉回頭,走了。
方才那模樣,卻真有點嚇人,幾乎以為他要暴起發難。韓老太太慢慢平復著心跳。竟然是他指使韓願,她思慮了一整天,籌劃要如何才能避免兄弟相爭的醜事,但若是他指使韓願,倒是不用再做甚麼。
但他若是色迷心竅,一心只顧著小家,卻也不是甚麼好事。
東府。
慕雪盈回到院裡時,丫鬟僕從已經烏壓壓地站了一地,明天就是冬至宴,這些人雖然早已分配好了任務,但還需要最後一次集結,等她發放對牌,核定明日的任務。
錢媽媽扶著她在正中的圈椅上坐下,雲歌捧著對牌匣子站在邊上,又有丫鬟奉上了茶水,慕雪盈抬眼:“大爺還沒回來嗎?”
“聽劉慶說已經回來了。”雲歌低聲道。
慕雪盈怔了下,回來了?為甚麼不見,現在又去了哪裡?
祠堂。
韓願聽見門外的腳步聲,驚喜著抬頭,不是她,是韓湛。來得快,一霎時便到了近前。
啪!重重一記耳光落下來,韓願猝不及防,整個人都被打得摔出去,從眼梢到嘴角迅速隆起高高的巴掌印,他居高臨下看著他:“這一掌,為你賊心不死。”
韓願憤憤爬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啪,第二掌又重重落在臉上:“這一掌,為你行事愚蠢,屢次連累她。”
轉身離開,身後傳來韓願嘶啞的語聲:“我蠢,我辦事不周給她惹了麻煩,我認,我改,可是你呢?”
韓湛沒有停,邁過門檻。
“你連給她討個公道的膽子都沒有,”身後韓願帶著冷笑,“韓湛,你也配?”
韓湛停步回頭。
上位者的威壓,隨著他高大的身影一齊砸下來,韓願有一剎那恐懼,隨即又冷笑起來:“你娶了她,卻根本不在乎她,明知道她是冤枉的也不肯為她出頭,你顧著你的名聲,韓家的名聲,你怕事情張揚出去讓人恥笑你恥笑韓家,所以你寧可委屈她。韓湛,你也配?”
他臉上帶著血,高高腫起,一雙眼血紅,眼梢翹起,詭異的笑容,韓湛抬手,又慢慢放下。
心裡憤怒,嫉妒,卻又忍不住質問自己。
他說的不對嗎,韓湛?你難道不是顧忌韓家的名聲,所以犧牲了她?韓湛,你配嗎?
“韓湛,”韓願抹了把嘴角的血,“我不會放手的,我弄丟的,我會找回來,就算拼上這條命,我也會找回來!”
韓湛走出祠堂,踏著夜色,來到自己院門外。
燈火通明,丫鬟僕從密密麻麻站了滿院,她獨坐廳中,安排明天的宴席。
成千上萬,無數繁雜瑣碎的事在她手中條分縷析,拆成輕重緩急搭配得宜的任務,分解到每個人頭上。
各門各院,上百名下人在她手中分解成三五一組,迎客送客、端茶倒水、上菜勤雜、席面秩序,各司其職,杜絕了推諉扯皮。那麼多人,她都記得名字,時不時提點幾句要緊的話,她分配得如此公平合理,那些人臉上都是敬服,沒有一個爭執抱怨。
韓湛沉默地看著。莫說韓家小小的冬至宴,便是再大再複雜的場面也不在話下,她胸中有丘壑,她是能辦大事的人。
心裡又響起那無聲的質問:韓湛,你配嗎?
邁步向她走去。
慕雪盈看見了,連忙起身相迎:“大爺回來了。”
韓湛快步上前,輕輕按她坐下:“不必起來。”
慕雪盈不好就這麼安坐,他來了,按著規矩,便該以他為尊。笑道:“這樣不合規矩。”
“我說的,就是規矩。”韓湛伸手輕輕在她肩上,“坐吧。”
慕雪盈坐下了,雖然不知道他的意圖,但既來之則安之,何況正事還有這麼多,得儘快辦完才行。拿起花名冊,繼續分派。
韓湛便站在她身後,守護一般,安靜聽她分派。
院中眾人無不暗自吃驚,大奶奶坐著,大爺站著,還是站在她身後,也就只是韓老太太能有這待遇了!都說大爺十分喜愛看重大奶奶,看來是確鑿無疑了。
眾人心裡更增幾分敬畏,便是上前領對牌時,答應的聲音也比從前更響亮了幾分。
半個時辰後。
各項事宜安排妥當,人群散盡,只有貼身幾個丫鬟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桌椅,慕雪盈帶著笑,看向韓湛:“多謝夫君為我護航。”
護航嗎?她並不需要,但他願意一輩子為她護航。韓湛低頭彎腰,打橫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