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牢籠
黎氏匆匆忙忙走進正房。
蔣氏隔窗看見了連忙迎出來:“嫂子快進去吧, 老太太等了好陣子了。”
黎氏總覺得她似乎有些急,一幅躍躍欲試的模樣,一時也想不清楚怎麼回事, 點點頭去開門, 發現蔣氏沒準備一起進,忍不住問道:“你不進來嗎?”
“老太太只叫了你呢, ”蔣氏搖搖頭,“我的好嫂子。”
黎氏一肚子疑惑,推門進去,先看見韓願跪在地上, 心裡就是咯噔一下, 出了甚麼事, 怎麼跪著,難道是韓願闖了禍?
一向最疼韓願, 連忙上前求情:“是不是願哥兒做錯事惹老太太生氣了?他年紀小不懂事,還求老太太多包涵, 回頭我好好教訓他。”
韓願本來昂著頭不肯服軟,一聽這話忽地想起小時候做錯事挨罰, 黎氏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衝上來護著,心裡一陣酸楚, 不覺低了頭。
韓老太太冷哼一聲:“韓願,把你剛才說的話, 當著你孃的面再說一遍。”
難道是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黎氏一臉疑惑看著他。
“我,我。”韓願不敢看她,躲開了目光。
“說呀,”韓老太太盯著他,“剛才對著我不是挺敢說的嗎?要是沒打算改主意, 那就當著你孃的面再說一遍。”
“你說呀,”黎氏糊里糊塗,只管跟著勸,“好孩子,你做錯了事就好好給老太太認個錯,老太太肯定不會跟你計較。”
“要是不敢說,那就給我打消了這個念頭。”韓老太太猜他是不敢說了。
韓願一橫心:“吳鸞挑唆太太,坑害了嫂嫂,求老太太主持公道,還嫂嫂一個清白。”
黎氏大吃一驚,抖著嘴唇:“你!”
萬萬沒想到他竟跑到韓老太太面前告狀,虧她方才還一個勁兒地維護他!一時又怕又氣,簡直如萬箭穿心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做的好事,”韓老太太冷冷看她一眼,“養的好兒子。”
黎氏滿腦子嗡嗡直響,聽見韓老太太說道:“跪下。”
手腳發著軟,黎氏想跪沒跪好,一個趔趄,韓願連忙來扶,黎氏憤憤甩開,聽見韓老太太說道:“大太太為老不尊,敗壞家風,扣月錢半年,罰抄《女誡》百遍。吳鸞心術不正,挑唆生事,即刻攆出去,再不準踏進韓家大門。”
腦袋裡的嗡嗡聲更響了,黎氏模糊想到,吳鸞發著高熱又撞破了頭,攆出去可就活不成了,想求情又不敢,聽見韓老太太又說:“韓願告發生母,不孝不敬,有辱家門,跪祠堂反省,甚麼時候想好了,甚麼時候出來。”
“那嫂嫂呢,她的冤屈怎麼辦?”韓願立刻叫起來。
“放肆!”韓老太太重重一拍椅子,“從今往後管好你的嘴,膽敢讓我聽見外頭有一個字議論,打斷你的腿!”
“打斷腿我也要說!”韓願擰勁兒上來了,“嫂嫂是無辜的,為甚麼不肯為她洗清汙名?難道要讓她一輩子受人議論?”
啪!臉上早捱了重重一記耳光,韓願抬頭,韓老太太一張臉冷得像冰:“是慕雪盈讓你來的?”
“不是!”臉上火辣辣的,韓願緊緊捂著。活到十八歲,這是他頭一次捱打,原來捱打的滋味是這樣,“她早就知道了,可是一個字都沒說,甚至還不准我說!”
“算她聰明,”韓老太太點點頭,“假如連這個都做不到,那就別想著做韓家婦。”
“做韓家婦難道就得任人宰割,受了冤枉也只能忍?她顧全咱們的體面不肯說,難道咱們就可以肆意欺負人?”韓願想不通,高高昂著頭,“要是韓家就是這麼待人,那這個韓家婦也沒甚麼稀罕的!”
啪!韓老太太又是一個耳光甩過來:“冥頑不靈的東西,連我也敢頂撞!”
這一巴掌打得狠,韓願嘴角立刻就是一個血口子,忍著疼絲毫不退:“孫兒不敢頂撞祖母,只是不能任人顛倒黑白,冤屈好人!”
韓老太太手心裡發著疼,深吸一口氣:“來人。”
門開了,蔣氏匆匆進來:“老太太有甚麼吩咐?”
“取家法來。”韓老太太道。
蔣氏吃了一驚,先前巴不得看熱鬧,但熱鬧太大是要出事的,到時候誰都落不到好。連忙向著韓老太太也跪下了:“要是願哥兒惹老太太生氣了,我也不敢說甚麼,只是老太太上了年紀,好歹保重身體,萬萬生不得氣啊。”
又去推韓願:“你這孩子,還不快給老太太認錯?”
韓願梗著脖子只是不肯,蔣氏便又來推黎氏,韓老太太抬眼:“連你也不聽我的了?快去!”
蔣氏也只得出來,家法供在祠堂裡,祠堂又在東府,這種醜事又不能讓丫鬟去,也只得獨自一個,急匆匆往東府來。
東府,西跨院。
房門半掩,隱約聽見吳鸞在裡面咳嗽的聲音,廊子底下支了風爐,小丫鬟正準備煎藥,慕雪盈站在院門外看著。
吳鸞諸多做作,都是為了讓黎氏留下她。留是肯定不能留的,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仇已經結下了,留著只會是隱患,但吳鸞生病不是作假,受傷也不是作假,大冷的天真要是攆走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就算吳鸞心術不正,到底罪不至死,哪怕單純從利益考慮,也儘量別在這時候節外生枝。
得緩上幾天,等她病好些再攆,但也不能讓她留在跨院,一來明天就要宴客,容易生事,二來離黎氏太近,每天對著黎氏吹風,到時候越發捨不得攆走了。
思忖著吩咐黃蔚:“打發人把剛才的情況給大人稟報一下,再請示大人,能不能先把表姑娘挪到其他地方,等病好了再送走。”
“大奶奶,”丫鬟走來回稟,“二太太來了,要去祠堂。”
祠堂在前院東邊,非是年節或者祖宗忌辰,一般時候都鎖著,慕雪盈轉身往外走:“開門了嗎?”
“管事過去開了,”丫鬟湊近了小聲道,“二太太是自己來的,一個人都沒帶,也沒讓稟報奶奶。”
慕雪盈步子一頓。今天的事情著實古怪,先是著急叫走了黎氏,這麼老半天也不見回來,現在蔣氏又要進祠堂,還是獨自一個,出了甚麼事?
忽地想起昨天的情形,心裡就是一跳,難道是韓願?
快步趕去祠堂,剛到門前蔣氏已經出來了,懷裡抱著一個長條盒子,慕雪盈連忙迎上去:“給嬸子請安,嬸子,可是有甚麼事?”
蔣氏嘆口氣:“算了,你別打聽了,只當不知道吧。”
她不再多說,急匆匆走了,慕雪盈越來越驚。
盒子裡是甚麼?放在祠堂裡,又是這個形狀,難道是家法?不帶丫鬟,又像是怕人知道,不敢聲張。
心裡那個猜測越來越沉,是韓願嗎?昨天他就吵嚷著要給她討公道。
忍不住咬了牙,怎麼不肯讓人安生是吧!
煩躁只是一瞬,立刻又壓下去。生氣煩惱有甚麼用,解決問題才是要緊的。假如真是韓願把事情捅出來了,恐怕韓老太太不會對她有甚麼好臉色,她該像蔣氏說的裝不知道,明哲保身才對,但看蔣氏的神色恐怕事情已經鬧僵了,就算裝不知道,又怎麼可能抵賴過去?韓老太太肯定會厭棄她引得兄弟相爭,家宅不寧,若是一味縮頭,任由事態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將來更麻煩。
悄聲吩咐雲歌:“你快去趟都尉司,就說家裡怕是出事了,請姑爺儘快回來。”
眼下這個僵局,只能她先去一趟,見機行事,先把韓願的嘴封住。等韓湛回來了再哄哄他去善後,免得韓老太太厭棄她。這些天韓湛對她很是滿意,看樣子也不再懷疑她和韓願了,想來會替她出頭。
西院。
“老太太,家法取來了。”蔣氏放下家法,趁勢就想再勸兩句,韓老太太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退下。”
蔣氏也只得退下。
屋裡又只剩下祖孫三人,韓老太太開啟盒子,取出裡面三尺來長,兩指多厚的荊木板,韓氏先祖留下來的家法,沉甸甸的拿在手中。
黎氏一下子心驚肉跳起來,忍不住嚥了口唾沫:“老太太,這個。”
韓老太太沒理她,肅然看著韓願:“你可知錯?”
“我沒有錯。”韓願昂著頭,“冤枉了人,就該還人公道!”
啪,韓老太太掄起家法照他後背就是一板。
韓願忍不住嗯了一聲。疼,真疼,原來捱打是這個滋味。
“認不認錯?”韓老太太又問。
“不認!”
啪,第二下,緊接著是第三下,板子重,韓老太太上了年紀掄起來吃力,打到第十下已經氣喘吁吁,黎氏先前只敢嘴上勸阻,這會子看韓願嘴上是血,頭上是汗,心裡如同刀剜一樣,再顧不得別的,撲過來抱住韓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消消氣,氣壞了身子可怎麼辦?”
韓老太太橫她一眼:“那就你來打。”
“我,我,”黎氏哪裡敢應?哭著叫韓願,“你趕緊認個錯,你想急死我呀?”
“娘,你別管我。”韓願死死支撐。
疼,從皮到肉,再到骨頭,沒有一處不是鑽心的疼,原來捱打這麼難熬,從前看史書上寫忠臣寧死不屈,覺得自己必然也能做到,此時才發現,能做到的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就是要個說……”
啪,韓老太太又一板子下來,話都被硬生生打斷,韓願死死攥著拳,心裡默默數著,十一,十二……二十一。
“老太太,不能再打了!”黎氏再受不住,撲上來摟住韓願,死死護住。
韓願鼻子一酸。他告發了娘,娘卻還是護著他。
“給老太太請安。”門突然敲響了,慕雪盈的聲音,“有要緊事回稟老太太。”
她來了。所有的堅持突然都有了意義,就算是死,也都值了。韓願抬頭看著,韓老太太看他一眼,又看向黎氏:“起來。”
黎氏抽噎著起身,擦掉眼角的淚。這一剎那突然恨透了慕雪盈,如果不是她,怎麼會惹出這麼多事!
韓老太太放下家法:“進來。”
慕雪盈推門進來,目光一掃,看清楚了大致情形,那最後一眼便落在韓願身上,帶著責怪,低低壓著眉。
韓願怔住了。她不高興,她並不想看見這個局面。
“老太太,”慕雪盈轉向韓老太太,神色已經恢復了正常,“明天的位次表定下來了,請老太太過目。”
從袖中取出奉上,餘光瞥見黎氏含恨的臉,心裡一陣鬱燥。
苦心經營那麼久,與黎氏總算好起來了,可經過這一次,難說黎氏會不會懷恨,從此再與她離心。
她早知道內宅無聊瑣碎,是牢籠一般的地方,她大好人生,豈能浪費在這裡。儘快結案,早日抽身。
袖子垂下來掩著,向韓願擺擺手。
韓願抬頭,她眉頭緊蹙,微不可見地向他搖了搖,冷冷轉過目光。
她不想讓他插手,昨天她就這麼說的,他不聽她的話,所以她不高興。心裡酸苦著,韓願低下高昂的頭顱。
韓老太太接過位次表,知道她的來意,也有心確認是不是她指使的韓願,便只是看著不做聲,聽見她道:“有幾件宴席上用的器皿還需要太太定,若是位次表沒問題的話,要麼我先陪太太過去看看?”
怎麼,是來平息事態的?她倒是有膽色,還敢在這時候露面。韓老太太低垂眉目,半晌:“去吧。”
慕雪盈連忙上前攙扶黎氏,經過韓願時,低眼。
韓願抬眼,四目相對,韓願看見她肅然帶著訓誡的目光,沒錯,她不高興,她根本不想讓他插手。
門關上了,她扶著黎氏走了,韓老太太冰冷的聲音從高處傳來:“韓願,認不認錯?”
韓願頹然低頭。
院門外。
黎氏甩開慕雪盈,獨自一個,飛快地順著夾牆往東府走。
心裡又氣又苦,既心疼韓願,又心疼自己。一日之間,眾叛親離,連她最疼愛的兒子都來對付她!兒媳婦雖然好,但她呢,她都認過錯了,為甚麼還要讓她落到這個地步!
“母親,今天的事我半個字也不知道,我是看見二嬸去拿家法,想著不對勁,趕緊過來看看。”慕雪盈追上來挽住,小聲安撫,“是不是二弟把那件事說出來了?母親是不是責怪我?”
她不知道嗎?不是她讓韓願去說的?黎氏抬頭看她,她目光清澈,帶著讓人心安的,溫柔沉靜的力量,黎氏心裡一酸,相信她沒說謊,忍著淚:“我能怪誰?只怪我自己不爭氣。”
“母親是世上最好的婆婆,”慕雪盈將她挽得更緊些,又給她擦淚,“不傷心了,我已經讓人去請夫君了,他肯定會解決。”
“請他幹嘛,回來了不是又要說我?”黎氏眼淚掉得更急了,“再說我有甚麼好的?一個二個的,沒有一個人真心對我。”
周媽媽,吳鸞,如今再加上韓願,眾叛親離,她做人到底有多差,竟能落到這個地步?
“母親很好,母親是最好的。”很快聽見慕雪盈說道,“周媽媽貪財背主,表姑娘心術不正,二弟是太年輕衝動,做事想不清後果,經過今天這事,以後肯定再不會了。”
黎氏鼻子酸得厲害。她怎麼這麼會哄人呢,哄得她都要相信自己真的有那麼好了。紅著一雙眼:“你呀。”
“母親別生氣了好不好?我看母親難過,我心裡也難過得很,想哭。”慕雪盈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母親也捨不得我哭,對不對?”
“你呀。”黎氏再撐不住,笑一下立刻又哭了,又趕緊自己擦了淚。
慕雪盈放下心來,這樣看來,心結已經除了,黎氏還真是這家裡心思最單純的,要是其他人也這麼好相處就好了。挽著她進了東府角門:“我來的時候表妹已經吃了藥了,母親放心,我跟夫君說說,等表妹病好了再走,不過這幾天人多不方便,得把表妹挪到別的院子才行。”
“怕是不行。”黎氏哽咽著,“老太太發了話,讓立刻攆走,以後再不許進門。”
西跨院。
吳鸞吃完了藥,壓不住咳嗽,伏在床邊對著漱盂只是咳。
渾身疼得散架一般,燒得暈暈沉沉,但今天總算達到了目的。黎氏不會再攆她,好歹熬過這陣子,她會想出辦法的,她會留在京中,尋個上好的姻緣,風風光光嫁出去。
到時候出人頭地,必要把今天受的屈辱全都討回來!
“姑娘不好了,”含秀臉色煞白跑進來,“西府那邊來人,要趕姑娘出去呢!”
吳鸞猛地抬頭,嗓子一陣巨疼,咳出一口帶血的痰。
日暮時分,韓湛匆匆趕回家中。
今日早朝後皇帝留他在宮中說話,君臣兩個是少時情誼,跟別人都不一樣,這一留就是幾個時辰,等他回到都尉司時,才知道慕雪盈打發了幾趟人來找他,家裡出事了。
三步並做兩步往裡走著,劉慶事先已經回來打聽訊息,此時飛快地上前稟報:“二爺被老太太罰跪祠堂,已經跪了幾個時辰了,剛剛太太鬧著要去看,大奶奶陪著一道過去的。”
韓湛轉向祠堂。
穿過前院,轉過夾牆,祠堂巍峨的門牆掩在暮色中,如一頭巨大陰沉的獸。
大門半開,裡面隱約傳來語聲,是韓願的。
帶著苦澀的,少年的語聲:“姐姐,想做件正確的事,為甚麼這麼難?”
最後一絲天光墜下高牆,韓湛停步,隱在無邊黑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