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7章 第 37 章 放鶴

2026-04-01 作者:第一隻喵

第37章 第 37 章 放鶴

書房乃是一座小院, 正面三間兩明一暗,是韓湛在家處理公事,放置卷宗書籍的所在, 廂房一明兩暗, 一邊放置不常用的傢伙事兒,一邊便是韓湛存放東西的私庫, 錢媽媽門前停步:“請大奶奶開鎖。”

慕雪盈定定神,取出鑰匙開了鎖。

那些程文,乃是丹城的書商邀請地方名家做的點評,前面幾科由慕泓牽頭點評, 最近兩科則有傅玉成, 也有放鶴先生。

發售的範圍並不算廣, 除了丹城和周邊幾個州縣,外面想來沒甚麼人知道, 韓湛為甚麼會有這個,為甚麼突然要劉慶送這個去衙門?

“大奶奶請看。”錢媽媽開啟靠門前的一個大立櫃。

慕雪盈定睛看去, 一櫃子全是各色各樣的衣服,冬天穿的皮貨, 夏天穿的竹絲衣,春秋兩季各色貴重衣料、補子, 上面的隔板裡放著各色頭冠,下面的隔板裡是各色衣帶、鞋履。

錢媽媽在介紹:“一大半是御賜的, 還有些是老太爺和老太太給的,都是貴重東西,大爺不愛鋪排,不是重大場合很少穿用。”

跟著又開啟櫃子旁邊的一口箱子:“這裡頭差不多也都是御賜的。”

竟是一箱銀子,有銀錠, 銀條,亦有銀餅,大多都用黃布口袋裝著,顯然是御賜。饒是慕雪盈心事重重,還是忍不住打趣道:“大爺好有錢。”

錢媽媽笑道:“大爺有錢,那不就是大奶奶有錢嘛!”

慕雪盈笑了笑,假如她還是韓家大奶奶的話,以韓湛的性子,想必是不會吝嗇交給她的。

只是那些程文,韓湛為甚麼突然想起來要?

錢媽媽又指著另外幾口上鎖的箱子說道:“這裡頭是金銀珠寶,還有些貴重首飾,那口小箱子裡是房契地契,都是大爺歷年得的,並不需要上交公賬。大爺平常不怎麼留心這些,鑰匙是一串七把,因為平常不怎麼用,我估摸著大爺昨兒都沒想起來,回頭肯定會交給大奶奶的。”

又開啟一口大箱子:“這裡頭都是名窯的碗盞杯盤,大奶奶要不要順便挑挑?看看冬至宴上需不需要。”

琳琅滿目一箱子瓷器,哥窯、汝窯、越窯都有,慕雪盈眼尖,當先看見一個雙魚形狀的淺湯碗,半邊豇豆紅半邊杏子黃,造型有趣,瓷胎也十分細膩,若是用來盛那道沙魚縷,美食美器,是不是相得益彰?只是不知道有沒有足夠數量,夠不夠每桌一個。

伸手拿起來:“這個湯碗有意思,不知道還有沒有?”

“清單在賬房收著呢,我這就去要。”錢媽媽行事利索,立刻便要走。

“不急,”慕雪盈笑著止住,“等我看看再說。”

一件件看著,挑著,心裡慢慢安定下來。

書已經拿走了,韓湛這時候也許都已經看上了,事已至此,擔憂也無用,不如靜觀其變,見機行事。

這些天耳鬢廝磨,她對於怎麼安撫韓湛,也不是毫無心得,即便有甚麼突然狀況,想來總也是能應付的。

只是案發至今都沒能見到傅玉成一面,訊息不通,也就無從得知傅玉成為何一直不肯說出真相。若是能見上一面,弄清楚他的顧慮,事情也許就好辦了。都尉司衙門。

刑堂上久久沒有動靜,傅玉成因為傷重不支伏在地上,視線裡看見衙役們皂色公服的下襬,水火棍底部包著扁鐵,柱在地上時,冷冷一點金屬光。

說要提審,為甚麼押他過來,卻遲遲不審?傅玉成忍不住抬頭,看見刑堂正中坐著的韓湛,神色從容,手裡握著一本翻開的書卷。

封皮半掩,他卻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丹城書商刊印的前科鄉試程文點評。一驚之下禁不住匍匐著向前爬了一步,呼啦,腳鐐發出刺耳的響動。

韓湛放下書:“傅玉成,這本書,你很害怕?”

傅玉成回過神來,連忙低下頭,又不說話。

韓湛看著他:“是不是怕我發現,放鶴先生也是涉案之人?”

傅玉成猛地抬起頭,嘶啞著嗓子:“他跟案子沒關係,你們不要攀扯無辜之人!”

韓湛慢慢將書翻到放鶴先生那頁。之前在高贇手裡嚴刑拷打都沒能逼得傅玉成開口,現在只是一本書,就如此激動,他沒猜錯,這樁案子跟放鶴先生,絕對脫不開關係。

剛接手案子時,為了迅速瞭解傅玉成的情況,他讓人蒐集了傅玉成參與點評的程文,幾乎每本都有放鶴先生的點評,他也是個中高手,看得出放鶴先生的才學跟傅玉成不相上下,這樣一個人,年紀輕輕,聲名鵲起,卻從不曾出現在公眾面前,做的是科舉文章,自己卻連個秀才功名都沒有。

彷彿是出世之人,行事卻又是入世,著實古怪。

案發之後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連都尉司的暗探都找不到任何線索,更是古怪。韓湛慢慢翻著書頁,看著行列中硃筆點評的字跡,行楷,字跡靈秀飄逸,如美人舞劍,嫵媚中透著鋒芒。心裡忽然一動。

這字,為甚麼看起來有幾分眼熟?“傅玉成,你託王大有送的信,給了放鶴先生?”

看見傅玉成迅速擴大的瞳孔,他嘶啞著喊了聲“沒”,立刻又改口:“我說過,這件事跟放鶴先生沒有關係,全是我一人所為!”

“那麼,跟慕泓的女兒呢?”韓湛慢慢走下刑堂,停在傅玉成面前,“王大有寄的信,給了慕家姑娘?”

目光如炬,將他眼中的一閃而逝的躲閃盡收眼底,韓湛心思急轉。為甚麼不是驚懼,而是躲閃?立刻加了一句:“還是說,慕姑娘與放鶴先生……”

“不是,沒有,”傅玉成急急喊了起來,“休要攀扯無辜之人!”

韓湛一言不發,淡淡看著他。方才那一句原是審訊之時的手段,說一半留一半,引得受審之人心神不寧,露出破綻,傅玉成一介書生,對這些衙門裡的手段全然不知,稍稍一試便露出了破綻。

從他的反應至少可以推測出兩點,第一,王大有送信確有其事,第二,放鶴先生和慕雪盈很可能都是涉案之人,難道那封信送出去後,兩個人都看到了?而且他方才用的詞“不是”,正常否認會說沒有,甚麼情況下會讓他脫口說出不是?

一想到她,心頭情不自禁,湧起片刻溫存,韓湛很快收回心思。也許是他多慮了,假如從前她對他心存疑慮,不敢實言相告,那麼經過昨夜,經過這些天的耳鬢廝磨,廝抬廝敬,她應當不會再對隱瞞。她既然沒說,那麼,應該就是沒有。

耳邊沉重的呼吸聲,傅玉成昂著頭,頹勢中努力支撐的文士風骨:“我沒有舞弊,此心可表天日!你們想打想殺都衝我來,與他人無干!”

他好像很害怕牽扯到旁人。他主動出首,揭露此事,卻又在三司介入後一言不發,連證據都拿不出一件。韓湛心思急轉:“你受了何人脅迫?”

傅玉成又是一驚,片刻後立刻否認:“沒有,此事是我一人所為……”

“傅玉成,”韓湛打斷他,“我念在你是慕老先生的高徒,斯文一脈,所以從不曾對你用刑,但都尉司的手段你應當聽說過,我不想再聽你搪塞,假如有人用放鶴先生脅迫你,只要你如實供述,我會保他平安無事。”

只能是放鶴先生。案發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先前他想的都是避禍逃逸,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被人控制,用來脅迫傅玉成閉嘴呢?如此一來傅玉成主動出首,之後拒不提供證據也不肯認罪,就說得通了。

傅玉成低著頭,看見他深紫色官服的下襬在眼前一晃,他慢慢走回堂上:“我耐心有限。”

衙役拖起來往牢房裡送,傅玉成沉默著,聽見身後韓湛的吩咐:“帶吳玉津。”

傅玉成忍不住回頭,咣啷一聲,廊子上另一頭的牢房開了,衙役們押著人出來了,是吳玉津嗎?極力想要去看,忽地被人撞了一下,傅玉成抬頭,一個小吏打扮的人擦著身子過去,帽簷底下一張平凡到記不住的臉。

但他牢牢記得。在丹城時,他就見過。

傅玉成重又低了頭。

刑堂裡。

韓湛反反覆覆看著放鶴先生硃筆的批註,似曾相識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曾在哪裡見到過呢?這嫵媚中透著鋒芒,端正卻又秀逸的筆觸。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人的另一幅面孔,假如他曾見過這筆好字,沒道理記不住。

“怎麼,韓大人還有甚麼要問我?”門口傳來吳玉津冰冷的語聲。

韓湛放下程文。

吳玉津,丹陽鄉試的主考官,也是試題的出題人。傅玉成出首之時,吳玉津還曾以主管官員的身份和知府孔啟棟一道調查,隨即情況急轉直下,他自己成了洩題的嫌犯,又因為在他住處搜出了與傅玉成來往的信件,也有數個人證證實他曾在考前親口說過今科傅玉成必定能中式①,嫌疑越來越大。

“吳大人請坐。”韓湛淡淡道。

吳玉津是官身,定罪之前並不曾經過拷打,此時衣冠還算整齊,向椅子上坐下,冷冷道:“找我所為何事?”

雖然同朝為官,但吳玉津是朝中反對追尊先太子最為激烈的一批人,跟他這個帝黨嫡系向來沒甚麼好說的,韓湛並沒有計較他的無禮:“吳大人否認洩題,那麼以吳大人之見,是誰人洩題給傅玉成?”

“你少給我下套!”吳玉津立刻聽出了蹊蹺,憤憤駁斥道,“我沒有洩題,題目不是我一個人出的,也不止我一個人知道,尤其《詩經》的題目,備選項和最後中選的幾乎都是孔啟棟所擬,他比我嫌疑更大,他還跟徐家來往密切,為甚麼不查他?哼,你們抓著我不放,無非是結黨營私,想要排除異己,卑鄙!”

許久不聽韓湛回應,吳玉津抬頭,韓湛眉目低垂,指間拈著筆,筆尖一滴一滴,硃砂如血,搖搖欲墜。

四下冷寂無聲,水火棍握在衙役手中,同樣血一般濃郁的顏色,堂前羅列各色刑具,映著燈火,偶爾一閃寒光。

吳玉津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都尉司的手段他聽說過,韓湛從不曾對他用刑,但韓湛有無數手段,可以對他用刑。

卻突然聽見韓湛開了口:“吳大人,證據。”

他慢慢將硃筆放回筆架,吳玉津看見那點硃砂啪一下,猝然落在漆黑桌面,水火棍突然一齊敲響,棍底的扁鐵砸在地面,冷厲、急促、震耳欲聾。神經被重重刺痛,吳玉津不自覺地攥著拳,陡然意識到眼前的人不僅僅是同僚,晚輩,更是曾經的三軍統帥,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都尉司指揮使,掌握他生殺大權的人。

再開口時,語氣不由自主便緩和了幾分:“我沒有證據,但傅玉成絕不可能作弊,以他的才學,何須作弊?”

“那麼,”韓湛低眼,“吳大人在考前就斷言傅玉成必定中式,作何解釋?”

“以他的才學,中式毫無疑問,我過去這麼說,現在也還是這麼說。”吳玉津抬眼,“韓大人也是考過的,我這話,韓大人自當有評斷。”

單以今科傅玉成交上的試卷來看,的確應當位列前茅。韓湛話鋒一轉:“通緝王大有的文書,為何不曾放在案卷裡?”

“王大有是誰?”吳玉津皺眉,“為何要通緝他,與此案相關?”

看這樣子,他像是不知情。在他成為嫌疑人後,案子先是由孔啟棟審理,很快又交給三司,主要是高贇審理,是在哪一環隱瞞了王大有的通緝令?韓湛思忖著:“關於案情,傅玉成可曾跟你說過甚麼?”

“案發後孔知府說我與傅玉成是舊交,要我循例迴避,所以我一直沒能見到他,直到我也被拘押,才在牢裡見到過他一次。”吳玉津搖搖頭,“那時候他被打得遍體鱗傷,幾乎喪命,我因此跟高大人和孔知府爭執許久,他是重要人證又有功名,怎麼能下死手打?他們根本就是在滅口!”

韓湛想起接手之時皇帝的話:傅玉成的傷,有點不對。

吳玉津還在說:“那次見面傅玉成向我打聽慕家姑娘的情況,也是湊巧,頭一天我恰好路過慕家,看見四門敞開,屋裡一片狼藉還有血跡,慕姑娘不知去向,我就如實告訴了傅玉成。”

韓湛心裡一跳。血跡?這個資訊,幾次審訊從不曾有人提起,案卷上也不曾記載。她也從不曾提過。“你為何事去慕家?”

“當時有人舉發說在附近看見了薛放鶴,我與孔知府一道過去查證。”

薛放鶴?韓湛抬眉:“放鶴先生?他姓薛?吳大人可曾見到他?”

“姓甚麼其實難說,至少我不確定,不過有人說是姓薛。”吳玉津搖頭,“那次只是鄉民認錯了人,不是他。”

血跡。明明該繼續審案,韓湛腦中毫無來由,不停想著此事。慕家有血跡,慕家只是她和雲歌,再有幾個看守門戶的老僕人,血跡會是誰的?她受傷了嗎?為何一個字都不曾提過。

韓湛定定神,強制自己將心思放回案情上:“吳大人見過薛放鶴?他多大年歲,樣貌如何?”

種種跡象都指向薛放鶴是涉案之人,須得儘快緝拿歸案。

“緣鏗一面,始終不曾見過,”吳玉津道,“只聽傅玉成說過年紀比他小。”

也就是說,除了傅玉成,還沒人見過放鶴先生?韓湛直覺有問題,一時又不能確定,擺擺手命衙役帶走吳玉津,隨即喚過黃蔚:“把傅玉成換到吳玉津隔壁牢房,派幾個可靠的人悄悄監視,記下他們的交談。”

為防串供,涉案人員一直都是分別收監,但無人監管時的私語往往更容易洩露真相。吳玉津性子耿直,還保留許多書生意氣,觀他言談舉止不像作偽,但傅玉成明顯隱瞞了很多,讓他們碰個面,看看有沒有可能引出點新情況。“帶丹城書吏、衙役。”

丹城呈交的原始卷宗明顯有問題,這些人是最早一批接觸案件的人員,再審一審,應當能挖出點東西。只不過涉案之人太多,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門外腳鐐響動,衙役們押解著人犯正往這邊來,韓湛翻著程文,腦中反反覆覆,只是血跡兩個字。她受傷了嗎?

心跳越來越快,有一剎那極想放下所有一切,趕回去向她詢問,驗證,又極力按捺住性子。不,她身上沒有傷,昨夜他每一處都看過。甚至,親吻過。膚如凝脂,沒有傷痕。

那麼那些血跡是誰人留下?當時慕家發生了甚麼?

韓府。

一更近前劉慶帶回來訊息,韓湛公務繁忙,今夜不回來。

燭焰搖了搖,慕雪盈合上賬本,不覺又想起那幾本程文。

昨夜同房,韓湛很滿意,或者說,意猶未盡。她雖然睡著了,但還模糊感覺到他一直在她身上忙著。那麼今夜,他原不該留在衙門,除非公務實在緊急。

跟那些程文有關嗎?他發現了甚麼?

心神不定著,慕雪盈起身出門,也許她該過去看看,確定一下,新婚妻子給丈夫做了夜宵,親身送過去一趟也不算出格。

廊子底下颳著風,地上的冰雪都掃得乾淨,靴子踩上去只覺得硬硬的一片冷,內廚房還留著燈,值夜的婆子守著爐灶,以備各房主子夜裡要用熱水。

慕雪盈在門前停步。不行,太莽撞了,親身過去的話。韓湛不是韓願,他久經沙場,善於體察人心,她這些天從不曾表現出招搖的一面,又怎麼會在夤夜之時,親身送宵夜去衙門?

越是急迫,越要沉得住氣。慕雪盈定定神,推開虛掩的門:“生火,我給大爺做些宵夜。”

三更時分。

慕雪盈半夢半醒,忽地感覺到淡淡的涼意,停在床邊。

作者有話說:註釋:中式,此處特指科舉考試考中。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