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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失控

2026-04-01 作者:第一隻喵

第29章 第 29 章 失控

四更四點, 韓湛催馬離府。

天色依舊是昏黑,羊角燈換成了玻璃燈,一串兩隻繡球似的圓, 裡面各嵌一枝蠟燭, 照得前路明晃晃的。

她心心念念給他換的玻璃燈,確實明亮很多。

韓湛望著暈開成滿月似的光圈, 反反覆覆,想著方才她的話:二弟知道了這些天的事,讓我原諒他。

她很聰明,這麼快就猜到了他的心結所在。她選那個時候告訴他, 因為知道這事不能瞞不能拖, 拖得越久越麻煩, 而且男人在那時候,通常都會更容易說話些吧。

只是稍稍想到那時的情形, 唇上不由自主便開始發熱,發燙, 韓湛握著韁繩慢慢走著,心裡慢慢泛出冷意。

她始終保持著冷靜清醒, 沉迷失控的,始終只有他一個人。

“韓大人!”遠處有人喊, 韓湛駐馬回頭,高贇的轎子飛快地來到了近前, 高贇含笑下轎,“早聽說韓大人勤謹公事,每天早出晚歸,果然。”

只有趕早朝才需要這麼早出門,衙門通常辰時趕到就行, 不過都尉司事務繁多,韓湛早已習慣了現下的作息。下馬拱了拱手:“高大人早。”

“韓大人客氣了。”高贇等著他上了馬,這才回去轎子裡坐著,開著窗與他說話,“再過兩天就是冬至,家中備了薄酒,韓大人若是不嫌棄的話,不妨到舍下略坐坐,我們手談幾局,一起過個節。”

韓湛頓了頓,恍惚想起上次韓老太太彷彿是罰了她,要她揀佛豆,冬至那天去街上發放,也不知道她揀完了沒有?“家中祖母每年冬至都會在家宴客,怕是走不開,高大人的美意我心領了。”

“那我索性向韓大人討張請帖,如何?”高贇笑道,“韓大人新婚之喜我還不曾道賀,拙荊也一直想見見尊夫人,到時候我們夫婦兩個一同過來討杯喜酒吃,不知道韓大人嫌不嫌我們叨擾?”

韓湛看他一眼。前些天在夾牆監視的,是他的人,他還旁敲側擊,幾次打聽她的情況。他是皇帝另一個心腹,但這些年一直都在朝中為內應,跟他們這些北境出來的嫡系並不算相熟,皇帝也有心讓兩派人馬保持獨立,避免抱團。

韓家的冬至宴年年都辦,從不曾中斷過,高贇之前從前沒來過,今年突然要來,只可能是為了舞弊案,只怕打的主意,就是想試探試探她。韓湛點點頭:“若高大人不嫌棄,我回頭就送請帖到府上。”

“那就一言為定,”高贇笑起來,“說起來當年我跟令岳丈也曾同朝為官,算得上是故交,這麼多年了,也是很想見見故人之女啊。”

韓湛沒說話,思緒飄忽著,只在慕雪盈身上。先前他不確定她是不是故意引他發現夾牆那裡監視的人,但這些天接觸下來,熟悉了她做事的風格後,他很確定,她是故意。

高贇監視她,只可能是為了舞弊案,高贇應當掌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內情,知道她和舞弊案有關,所以才如此緊追不捨,昨天她和於連晦私下商議的,會不會也是這事?

傅玉成鄉試之後再沒跟她見過面,那麼與她最後的接觸,很可能是鄉試之前,王大有參與那次。王大有是送信的,也許傅玉成給她寄了甚麼要緊的信件,多半跟案情有關,所以才引得高贇如此重視,她匆忙進京,連衣服盤纏都來不及帶齊,會不會也跟這些信有關?

這些事,她打算甚麼時候跟他說。

韓府。

慕雪盈候著天光大亮,這才提著食盒來到正房。

屋裡靜悄悄的,黎氏還在睡,丫鬟們看見她來了,連忙都上前行禮:“大奶奶來了,要不要去請醒太太?”

“不必。”慕雪盈擺擺手,折騰了這麼多天,黎氏也累得夠嗆,今天就讓她好好睡個懶覺。

“大奶奶,剛沏好的楓鬥茶,您嚐嚐。”黎氏的配房周媽媽親身捧了茶過來,殷勤說道,“十年老根的鐵皮楓鬥,配的老樹大紅袍,滋陰潤燥,清熱生津,太太奶奶們喝著最好了。”

“有勞媽媽。”慕雪盈接過來,抿了一口。

邊上立刻有丫鬟送過來腳爐給她蹬著,又有忙著給她拿手爐的,還有去捧香爐焚香的,周媽媽站在跟前,低頭垂手,悄聲回稟著昨夜黎氏的情形:“太太三更時起了一次夜,喝了點水,回去就睡著了,睡得好著呢,大奶奶放心吧。”

慕雪盈點點頭,放下茶碗拿起手爐,含笑說道:“媽媽辛苦了。”

這一個多月裡,這些人從不曾對她這麼恭敬過。昨天韓老太太親自過來處理,韓湛趕回來替她出頭,又親口指定讓她管家,這些人知道家裡變了天,所以都趕著來她面前討好。

大家子裡果然甚麼訊息都瞞不住。雖然這些人的討好未免有些生硬,但趨吉避凶乃是人之常情,若真是一味頑固不化,反而不好管束。

裡間有動靜,黎氏醒了,慕雪盈連忙進去:“母親。”

屋裡,黎氏抬頭看見她,立刻就是一陣羞臊,連忙轉身朝裡睡著,一聲不吭。

慕雪盈知道,她睡了一夜回過味兒來,又覺得拉不下臉面了,也不說破,只管走近了在她床邊坐下,含笑問道:“母親是現在起身,還是再睡一會兒?”

半晌,才聽黎氏悶悶說道:“不想起。”

“那就再睡兒吧。”慕雪盈也沒催,黎氏一向都愛睡懶覺,如今黎氏不折騰她了,她也沒必要非逼著她起床,“飯已經得了,母親現在不吃的話我就讓她們先送回去在鍋裡熱著,等母親起床了再吃。”

她神色自若,隻字不提昨天的事,黎氏便也覺得沒那麼羞臊了,突然之間,聞到了飯菜的香味。是菜煎餅!昨天早上她只給了三張,根本沒解饞,今天可是得痛快吃一頓才行。一骨碌坐起來:“何必麻煩你呢?反正也醒了,估計也睡不著,起來吧。”

慕雪盈含笑扶住,丫鬟們送來熱水巾櫛,黎氏忙忙地洗漱了,也不用人扶,自己三兩步便到外間坐下,清了清嗓子:“擺飯。”

丫鬟們很快擺好了飯菜,慕雪盈親手遞上牙箸,知道她惦念著菜煎餅,頭一個便給她夾到碟子裡。剛出鍋沒多久的菜煎餅,邊上酥脆透著油花,黎氏一口咬下去,嚓嚓的細微響聲,邊緣的脆皮是焦的,麵皮是軟的,餡料是嫩鮮的,從嘴巴到腸胃到心裡都舒服透了,黎氏三兩口吃完一個,愜意地眯著眼。

她嚐出來了,今天的餡料跟昨天不一樣,今天放了很多小蔥,夾著魷魚丁,切碎的蝦仁,配上嫩芹菜丁,胡蘿蔔絲,捲心菜絲,還有甚麼呢?是了,是掐了頭尾只留中間的綠豆芽,她怎麼想出來的?這口感好極了,比昨天的還好吃!

也不等她夾,連忙自己又夾了一張,再一看碟子裡只剩下一張了,不覺垮了臉:“怎麼又沒了?”

才三張,怎麼夠吃?怎麼也得比昨天多點才行吧。

慕雪盈知道她嫌少,含笑哄著:“母親病體初愈,不能吃太多,要是喜歡的話我明天再給母親做,好不好?”

黎氏也只得說道:“好吧,那你別忘了,明天可得做多點。”

“好,不會忘,”慕雪盈夾了蔬菜放到她碟子裡,“母親嚐嚐這個,冬天裡乾燥,吃點新鮮蔬菜能舒服點。”

黎氏認出來了,是油鹽炒黃芽菜,不是甚麼稀罕物件,隨便吃了一口,又脆又嫩,回味又是甘甜,不覺又吃了一筷子,是了,尋常吃的講究的話只取黃芽菜菜心,很嫩,但是不夠脆,但她似乎是用的中間部分的菜幫,厚度和脆度剛好,再加上炒的火候也好,確實讓人耳目一新。

不覺感嘆道:“你可真是會吃。”

慕雪盈笑著,又給她夾了一筷子。有時候還真是佩服黎氏這點,天大的事,一頓好飯菜就都能忘了,不為難自己的人才能過得舒服。“我爹前些年胃口不大好,為了讓他多吃點,我特意跟人學了庖廚。”

“你還真是孝順。”黎氏嘆著氣,“這麼看你也不容易,你又沒個兄弟姐妹幫襯,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就要獨自管家,還得照顧你爹。”

原是平平常常一句話,慕雪盈卻突然有點感傷,腦中閃過那些深夜不眠,在病榻邊忙碌的日子。老、病、死從來都不是人力可以逆轉的事,她接連送走雙親,親眼目睹了昔日健康睿智的人被老病折磨得不成樣子,自己也為著侍疾心力交瘁,也許正是因為這些,她對於世事感情,比同齡人多了幾分淡漠和冷靜。

韓願斷了聯絡時,她一點兒也不曾難過,反而覺得可以從此無牽無掛,在老病來臨之前,儘可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這願望,大約只能等舞弊案結束之後才能實現了。慕雪盈定定神:“咬咬牙,也就熬過來了。”

“鸞兒那時候也是獨自一個照顧她娘,他爹是個沒用的,考了幾十年也沒考出來,選官又選不上,還把家產都敗光了,她娘後來可吃了不少苦頭,虧得鸞兒會一手好繡活,沒日沒夜做活貼補家用。”黎氏正說得起勁,突然發現說了不該說的,連忙打住。

慕雪盈有些意外,剛來的時候她讓雲歌在僕婦們中間打聽過,都說吳鸞也是書香門第,家境優渥,為著父母親死後族裡沒有近支親屬,這才過來投奔,沒想到吳鸞家的境況竟如此窘迫,想來吳鸞是怕韓家人瞧不起,所以才瞞得水洩不通。

慕雪盈便也只當沒聽見,盛了一碗粥送過來:“母親嚐嚐這個粥,加了鮮百合,能清潤去火。”

黎氏連忙接過來吃了,見她絲毫不提吳鸞的事,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來。還真是好脾氣,能這麼對她就算了,畢竟是婆婆,輩分倫理壓著,不能過分追究,可吳鸞又沒甚麼能壓制她的,能寬宏大量不揭吳鸞的短可不容易,這麼看的話,這房媳婦確實沒娶錯。

只可惜家境太差了點,不過好在她嫁的是韓湛,韓湛有本事,自己就能出頭,也不需要妻族幫襯,馬馬虎虎,也能接受。

反正自己現在已經徹底鬥敗了,人家根基已經扎穩,還不如安安生生相處,起碼落個好吃好喝。黎氏想清楚了這點,心裡最後一個疙瘩也放下了,歡歡喜喜吃完了飯,一邊漱口一邊說道:“吃得我有點困了,我再睡一會兒吧,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慕雪盈給她擦著手,笑道:“母親,今天最好去趟老太太那裡。”

“啊?”黎氏吃了一驚,心裡立刻怵起來,韓老太太昨天可真沒對她客氣,她本來就怕老太太,現在更不想見,“我,我病還沒好,走不動,不去了吧。”

“那就坐轎子去,我陪著母親。”慕雪盈也知道她怵,耐心解釋著,“母親不用怕,老太太看著嚴厲,其實心裡也顧念著母親呢,不說別的,老太太昨天連嬸子都沒帶,進了門就讓所有人都退下,這是顧念母親是東府主母,不能讓別人看輕了去。昨天老太太說了那麼多,咱們不能沒有回應,母親過去一趟說說話,就等於表明了態度,老太太看著也歡喜,這件事也算了結了。”

“真的?”黎氏半信半疑,再仔細回想一下,從前韓老太太訓斥她的時候,的確都沒讓蔣氏在場,難道真是顧念她?從前吳鸞總說韓老太太厲害,總是讓她能躲就躲,她本來就怕,也就樂得躲著不見,所以每次捱了訓斥都沒任何表示,難道過去表示一下,就能討韓老太太歡心?“老太太不會再說甚麼?”

“不會的,老太太顧念著太太呢。”慕雪盈道。

其實韓老太太未必是顧念黎氏,但韓湛身份尊貴,韓老太太無論如何都不會讓韓湛的生母淪為笑柄,誰都瞧不起,這也算是投鼠忌器。只不過這些話不能直說,那樣,黎氏又要難堪了,“母親只管跟著我去,您放心,老太太不會為難您,到了那邊有甚麼事都是我來回老太太,母親坐一會兒累了,咱們就回來。”

半晌,黎氏終於點了頭:“行吧。”

西府。

韓老太太聽完丫鬟稟報:“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大太太今天居然還敢過來。”

從前捱了訓總是氣鼓鼓的,連句知錯都不知道說,只會裝病不見面,看著都讓人頭疼。

“我猜是湛哥媳婦哄著她過來的。”蔣氏抿嘴一笑,“要不怎麼說湛哥媳婦是個七巧玲瓏心呢,這天底下就沒有她收服不了的人,連湛哥兒昨天都急急忙忙從衙門裡趕回來替她出頭,還真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呢。”

韓老太太便不說話了,半晌:“這可不是甚麼好事。”

蔣氏知道韓老太太一向不贊成兒女情長,便也沒再往下說,想了想又道:“東府那邊,以後是不是就交給湛哥媳婦管家了?也不知道表姑娘肯不肯痛快交出來。”

“也不是她說不肯,就不肯的。”韓老太太輕嗤一聲,“我現在就是有點拿不準,到底要不要交給湛哥媳婦。”

“湛哥媳婦聰明能幹,心思細又沉得住氣,管好家不難,”蔣氏道,“只不過到底吃虧在剛來沒幾天,又是個獨門獨戶的獨養女兒,怕是從前沒管過大家子,經驗上差著點。”

韓老太太垂著眼皮,半晌沒說話。

“或者交給大嫂?畢竟她才是名正言順的主婦,反正湛哥媳婦肯定也會幫著嫂子,也好給湛哥媳婦一個熟悉的時間。”蔣氏抿嘴一笑“不過我也只是一點子傻主意,到底怎麼辦,還是由母親定奪。”

門外有動靜,黎氏來了,韓老太太擺擺手,蔣氏連忙迎出去,含笑打起簾子:“嫂子來了。”

黎氏總覺得她的笑似乎帶著點嘲笑的意味,臉上一紅,心裡又開始發怵,邊上慕雪盈不等她退縮,便已挽著進去了,扶著她向韓老太太行禮:“今天太太的病好些了,特意帶我過來給老太太請安。”

她向黎氏遞了個眼色,黎氏想著她在家裡的叮囑,也只得硬著頭皮說道:“回老太太的話,我好多了,有勞老太太昨天特地過去看我。”

蔣氏看她一眼,暗暗意外。甚麼特地過去看她?誰不知道是去訓她!不過這麼一說,倒把昨天的事圓回來了,是慕雪盈教她的吧,虧得這個頑固不聽勸的,能有一回聽得進去勸說。

“坐吧,”韓老太太道,“你還沒好利索,坐一會兒說說話,累了就回去歇著。”

這語氣,比起以往可算是和氣多了,黎氏忐忑著坐了,偷眼看韓老太太,表情倒和從前一樣不冷不熱的,讓她一時也猜不透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想到慕雪盈交代過讓她好生坐著就行,不用開口也不用張羅,黎氏便就一聲不吭,安安穩穩坐著。

邊上慕雪盈站著,含笑跟韓老太太回稟:“王太醫開的藥雖然起效慢了點,但很是對症,太太從昨天開始就覺得鬆快多了,也能吃下飯了,也能睡得安穩了,今早起來就催著我來回稟老太太,免得老太太擔心。”

蔣氏又看了黎氏一眼,傻子才會相信是她催著過來回話,不過今天這個說法,韓老太太肯定滿意。

果然見韓老太太點點頭:“病情有好轉就好,你照顧你太太很盡心。”

“都是我分內的事,”慕雪盈道,“並不敢懈怠。”

黎氏聽她不慌不忙對答如流,繃緊的神經慢慢放鬆。幾十年了,每次跟韓老太太相處總覺得提心吊膽,不知道該說甚麼該做甚麼,今天竟是破天荒最輕鬆的一次,自己完全不用操心,只要聽慕雪盈的安排就行,反正她甚麼都會,甚麼都能安排好。

為甚麼不早些這麼做呢?真是自討苦吃,白白餓了那麼多天。以後想要舒坦,還是老老實實聽她的為妙。

黎氏暗暗拿定了主意,忽地聽見韓老太太說道:“昨天湛哥兒說以後東府交給他媳婦管,我想了想雖然是遲早的事,但湛哥媳婦剛來沒多久,到底許多事上還有些生疏,以後還是大太太管著吧,等過兩年湛哥媳婦辦事辦熟練了,再接手也不遲。”

“啊?”黎氏冷不防,吃了一驚,“這,這個。”

結結巴巴不知道該拒絕還是該接下來,拒絕吧不敢,接下來吧又幹不好也不想幹,急得只管去看慕雪盈。

慕雪盈抬眼,韓老太太帶著打量看著她,亮湛湛一雙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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