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香氣
風雪聲蓋住了外面的動靜,直到韓湛走到門前,慕雪盈才驚覺他回來了,連忙起身相迎:“夫君回來了。”
韓湛看見她被炭火溫暖,微帶著緋紅的臉龐,火盆邊烤著兩隻橘子,幾段甘蔗,當窗放一隻湖田窯的影青薄胎梅瓶,瓶裡插著一支橫斜旁逸的紅梅,開了一兩朵,藏在滿室暖香裡,不易覺察的香氣。
她好像不怎麼容易受外界的干擾,無論甚麼時候、甚麼境況,總能讓自己過得舒適愜意。
“冷不冷?”慕雪盈伸手替他解外袍,袍子微微發潮,是沾了雪的緣故,他眉毛上也有,被屋裡的暖氣一烘,化成細細的水珠,映著燈火,一閃一閃。
韓湛退開,自己解下來掛了,沒有說話。
慕雪盈覺察到他不露聲色的冷淡,這兩天他明明已經接受了她替他解衣,也就讓此時的拒絕顯得分外蹊蹺。“夫君。”
韓湛回頭,她柔軟的身體向他貼過來,指尖在眉尾處一拂,拭去那裡的雪水:“很疼吧?”
韓湛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來她說的是眉尾處的傷疤,很疼嗎?應該是吧,但當時戰情正急,根本無暇顧及,激戰結束後他才倒下,昏迷了大半個月,險些喪命。
應該很疼吧,只不過當時是甚麼感覺,自己也記不清了。
邁步往淨房去,喚著豐年:“取換洗衣服來。”
慕雪盈猜他是要洗澡,忙道:“夫君,我去取吧。”
“不必。”韓湛走進淨房。
“那麼我去備熱水。”慕雪盈跟進來,淨房備了洗漱的熱水,但他要洗澡的話,肯定是不夠的。
“不必,”韓湛抬眼,“你出去吧。”
背轉身解衣,耳邊聽見衣襬窸窸窣窣的動靜,她默默退在了門外。
眉尾處有點熱,是她手指殘留的溫度,韓湛低垂眉睫,不知第幾次想起黃蔚的話,韓願私下裡見了她。是為了傅玉成,她求韓願打聽傅玉成的事。韓願表現得那麼討厭她,卻起早貪黑,到處為她打聽訊息,而她。
寧可偷偷去求韓願,卻一個字也不曾問他。
拎起水捅,譁一聲倒下來。
門外,慕雪盈聞聲回頭,透過門縫,看見他高舉出屏風外,肌肉緊實的麥色手臂,水珠跳躍著自手肘滾落,鼓脹的二頭肌讓人驀地想起那夜似被鋼鐵禁錮,絲毫動彈不得的感覺,心裡砰地一跳。
隨即又意識到,屋裡沒有沒有熱氣,他用的是冷水。
忙道:“夫君,加些熱水吧?天冷。”
韓湛回頭,隔著屏風看見她低垂的後頸,耳垂掩在烏髮底下,微微泛著紅,她似是害羞,口中說著話,卻並不敢回頭直視。
這情形似曾相識,一時卻想不起來,韓湛沉聲道:“不必。”
卻在這時驀地想起,是那夜,凌亂的記憶中曾有過她轉開臉,極力躲閃的片段,那時候她的耳垂紅得似要滴血,從凌亂的黑髮裡露出來,燙著他同樣灼燒的面板。
他那時在做甚麼,讓她如此驚慌羞恥?
嘩啦,又一盆水倒下,慕雪盈守在門前,外面是熱的,淨房裡冷,冷熱交替,一陣陣透著涼風。他不冷嗎?這樣的大雪天,還用冷水洗浴。
忍不住回頭,他恰巧彎腰舀水,慕雪盈模糊看見勁瘦的腰身,邊緣清晰的肌肉,腰側一條線延伸向下,被屏風擋住,看不見了。慕雪盈急急回頭。
臉頰上火辣辣地熱起來,那夜被遠超出承受能力的力量和持久支配的恐懼讓人有點雙腿發軟,深深吸一口氣,平復著心緒。
那夜,不一樣的,他明顯不對。在清醒狀態下應該不會那麼可怕,畢竟這些天裡他一直剋制,沉穩,與那夜的放縱截然不同。
今夜時間還早,時機恰好,她該再試試。
身後有腳步聲,慕雪盈回頭,韓湛洗完了,衣衫穿得整齊,鞋襪也是一絲不茍,唯有頭髮披散著,髮梢垂著未乾的水滴。
冰涼的水氣隨著他的步子一齊撲來,慕雪盈心裡一跳,連忙取下一條披巾:“夫君,頭髮得擦乾才行。”
韓湛在臥房的春凳上坐下,她很快跟上來,挪了火盆在近前烘著,又在他身後站定,用披巾裹住他的頭髮。
韓湛淡淡道:“不必。”
沐發之後必定要擦乾,還是年少時的習慣了,這些年在北境風餐露宿,早已將從前的講究全都拋下。就像從前洗浴必定要密室、熱水、潔淨巾帕,根據時令配好的澡豆香膏,如今只需要一桶冷水,足矣。
“擦擦吧,天冷,溼著頭髮睡覺容易頭疼。”慕雪盈握緊他厚密的頭髮輕輕擦拭著,輕言細語說著白日裡的事,“夫君,今天家裡出了件事,王媽媽在太太面前搬弄是非,矇蔽太太,後面老太太發話,攆出去了。”
韓湛低垂眉睫,看著火盆裡的炭火。
他早知道了,此事是黎氏主使,王媽媽無非是辦事的小卒,但她這麼一說,黎氏反成了被刁奴矇蔽的無辜之人。
她一向圓滑,如此處理,自然是顧忌他與黎氏的母子情分,可祭拜時他也在場,她大可以向他求助,由他出面為她作證,她卻選擇自己解決,是自信能夠應付?還是與她繞開他向韓願求助,同樣的原因。
耳廓上一暖,她手指不經意擦過,頭髮與披巾摩擦,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她纖長的手指插進來,自發根處攏住,又輕輕按壓頭皮。
一股說不出來的放鬆,讓人不由自主閉了眼睛,身體也微微後仰,春凳低矮,她俯著身子向他湊近來,高度不經意間吻合,韓湛驀地感覺到異樣的柔軟。
好似突然之間,埋進了雲端。韓湛睜開眼,看見一縷溼發黏在她鎖骨上,順著她身前的起伏蜿蜒而下,她臉頰泛著紅,長長的睫毛忽地一顫。
韓湛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那夜模糊的印象翻湧而來,也是這樣軟,隨著掌心成任何形狀,又會迅速恢復原本的模樣。那個放縱混亂的夜裡,他醒來的時候,像有隻雛鳥臥在掌中,毛羽輕拂,嫩紅的鳥喙輕啄著手心。
“夫君,”慕雪盈對上他幽暗的眸子,心裡又是砰的一跳。他也在想著嗎?那夜的情形。他目光裡有曖昧,神色卻又是清明,就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知道她此時的親暱是為了甚麼,“如今院裡沒有管事媽媽,我想著請錢媽媽回來,夫君覺得呢?”
韓湛起身。
他知道她為甚麼如此提議,她必是打聽過他是錢媽媽一手帶大的,情分不一樣,有意來討好他。聰明,圓滑,心思縝密,善於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東西,為自己爭取利益。
所以那夜,到底是不是巧合。
“夫君,”慕雪盈跟上來,試探著,伸手挽住他,“是不是累了?”
韓湛嗅到她身上幽淡的香氣,她柔軟的身體貼上來,睫毛顫動,似無形的手,撥亂著他的心緒。
那夜的她並不像此時這般主動,記憶雖然混亂,但他有攥著她的腳踝,幾次拖她回來的印象。
再往前的記憶,是他渾身灼燒,無處發洩的時候,她突然闖進來,給他喂水,他守著最後的理智讓她離開,她沒走,從懷裡掏出甚麼東西,湊近來。
他嗅到她身上的香氣,觸到她柔軟潤澤的肌膚,一切都在那時失控。
“時辰不早了,”燭火搖搖晃晃,一切都籠著朦朧的光暈,外面的打更聲報著二更到來,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慕雪盈踮起腳尖伏在韓湛身前,大著膽子,伸手去解他的衣帶,“睡吧。”
軟玉溫香,突然抱了滿懷,頭腦清醒著,身體卻似被甚麼纏住,遲遲無法決斷,韓湛沉默地站著。
那夜他並沒打算回來,但黎氏派人去衙門找他,道是吳鸞十七歲生辰,要他好歹回家露個面。
他卡著最後的時辰趕回來,喝了一杯酒便即離開,院裡空蕩蕩的,原本應該值守的人全都不在,他覺得口渴想要喝水,卻嗅到了極淡的,陌生的香氣,先前微微的口渴突然變成無法壓制,烈火焚身一般的慾念。
酒是席上的,所有人都喝過,酒壺酒杯也都是家中原有的物件。值守的人都是因為各種事由臨時離開,恰好湊出了那段時間的空檔。至於那陌生古怪的香氣,就好像是他的錯覺一般,事後再找不到絲毫痕跡。
所有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慕雪盈。她不該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出現。最大的得益人,也是她。
眼前突然一暗,她吹熄了蠟燭,原本幽淡的香氣突然濃到了極點,密密層層,裹住一切。她貼近了,隔著中衣,試探著,摟住他的腰:“夫君。”
肌肉繃緊了,韓湛微微仰著頭。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