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1) 明月靜悄悄
央修竹最近有些苦惱。
近日, 修仙界最大的事,莫過於當年菩提謝氏窩藏魔種之事徹底平反。天機閣新一任閣主阮姝主動公佈了昔日情形,竟是曾經的天機閣閣主辛追望所為。
直至此時, 天下修士才知犯下此等罪行之人, 竟然並非僅僅東海諸氏的元道真人, 甚至連劍閣昔日的“第一公子”容闕都牽扯其中。
但此事妙就妙在,如今謝千鏡重塑神骨, 就連神魂上曾經沾染的魔氣都被洗滌一空, 疏冷出塵的模樣,難免讓人再度想起昔日“菩提仙君”的名號。
可偏偏謝千鏡身負救世之功, 大抵是天道垂憐,這位身負“聖君”命格的仙君, 如今不僅能使用靈力, 更是能操縱魔氣。
此訊息一經傳出,無數修士暗地咂舌, 緊張不已。
當年東海諸氏威名赫赫, 不說湊上前去阿諛奉承,可誰不曾在心底暗中羨慕?但凡宗門齊聚, 仙門大比之時, 碰到褚家子, 他們總是要更客氣些的。
還有天機閣——雖說如今的天機閣閣主阮姝儻蕩無畏,將昔日閣主辛追望的罪行公之於天下,又將剩餘的《天數殘卷》悉數消融於天地,可到底有“天機閣”的威名在, 況且前幾任天機閣閣主亦曾卜算三界大災,也算是有累世功德。
別說修士了,便是凡塵中, 亦有許多人信服天機閣。
倘若魔尊——不,如今該改口稱“菩提仙君”了。
山海不夜城的秦長老撫須,重重嘆了口氣:“央閣主啊,如今這修仙界中人心惶惶……許多人聽聞了之前山海不夜城中發生的事情,都來詢問我家城主拿定主意,只是城中之前您也知道,本就事忙,我家城主也不知這前因後果的,故而託我來劍閣一問。”
他說得惆悵無助,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可那雙眼睛,卻不住的在往央修竹臉上看。
一長串的話裡,可能就探聽訊息這一句才是真的。
央修竹苦惱之餘,不由心中好笑,但他仍是禮貌道:“秦長老不必擔憂,菩提仙君如今身處劍閣,對於外界紛擾,或許他並不放在心上。”
一聽央修竹還稱對方為“菩提仙君”,秦長老心下大安,又確認瞭如今謝千鏡真是住在劍閣,兩相之下,秦長老腦中忽得想起一事。
他捋著長鬚,笑眯眯的問央修竹:“在下私心裡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敢問央閣主,菩提仙君與劍尊可是好事將近?也不知屆時,能否給我也發個喜帖,讓我來沾沾喜氣?”
這邊是如今凡塵與修仙界熱議的第二件事了。
甚至在凡塵界中,議論此事的火爆程度,遠遠超於甚麼“菩提仙君重塑魂骨”“天機閣陰謀敗露”。
畢竟凡塵之人並不熟知菩提仙君是誰,也對神秘莫測的天機閣心懷敬畏。
但他們都識得盛凝玉。
天下利劍之主,明月劍尊盛凝玉。
更何況,比起那些陰謀詭計,天下第一劍被人封於棺中六十年後,破棺而出,報仇雪恨的故事,明顯更對大家的胃口。
至於甚麼“聖君”“魔魂”的故事,尚且並沒有那麼多人知道。
秦長老同樣對這些事有所耳聞,難得起了八卦之心,所以才有此一問。
畢竟當年那個劍氣如虹,一劍差點折了他道心的小姑娘都要成婚了,秦長老覺得於情於理,他都該備一份賀禮。
畢竟若非盛凝玉那一劍磨鍊了他,秦長老自認,若是當年的他,斷斷沒這個定力去處理後來的山海不夜城之事。
聽到明月師姐的名字,央修竹面上的神色先是下意識多了幾分尊敬,但轉而又變得奇怪:“劍尊之事——“
“——當然可以!”
一道飛揚的聲音插入了兩人的對話,秦長老回過頭,燦陽烈日刺激得他下意識眯起了眼。
可是即便逆著光,那一道身影也是如此的熟悉。
標準的劍閣藍白配色,頭戴蓮花冠,髮髻上還垂著長長的流蘇步搖,隨著步子輕輕晃盪。身上手上的配飾更是令人眼花繚亂,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好聽極了。
如此繁瑣的服飾,若是換個人來穿,多半會被珠光寶氣壓得透不過氣,顯得累贅又刻意。可放在明月劍尊身上,卻全然沒有這種感覺。
只因為她一出現,最先抓住人眼的從來不是衣飾。
而是那劍氣。
渾然天成彷彿能破開雲霧直上九霄的磅礴劍意,分明該是引人注目,可偏偏從她周身流瀉出來時,卻是如此自然。
世間所有的精巧配飾,在這樣的劍意麵前也只顯得普通至極。
尤其是盛凝玉生了一副清冷眉眼,眉如墨刃,眼似鋒刀,不笑時自帶三分冷意疏離。可她偏偏愛彎起唇角,眼裡那點寒霜便化成了似笑非笑的微光,清冷裡透出些散漫的鮮活。
仍是無情也動人。
秦長老看了一眼,心中就開始感嘆。
不愧是明月劍尊啊,比起那日在山海不夜城中外放的劍氣,如今的劍尊已可將渾身劍意收放自如,可非但不讓人覺得她老成,反而渾身上下都帶著一股跳脫鮮活的少年氣。
秦長老笑道:“劍尊果然是好事將近,在下先恭賀——”
不對!
明月劍尊生有少年氣不假,可眼前之人分明就是個少年啊?!
“……師姐?!”央修竹豁然從位置上站了起來,轉眼便到了盛凝玉面前,“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央修竹敢肯定,眼前的確實是他的明月師姐,她身上那股通天的劍意,絕對錯不了。
可是為何師姐如今是十四五歲的模樣?!
秦長老見此,更為震撼:“央閣主,你的腿好了?!”
央修竹頷首。
也是後來,央修竹才知道,自己竟也是天機閣“生造魔種”計劃中的一環。
若非明月師姐當年以一種輕鬆方式對他施以援手,又有菩提仙君捨身救世,或許如今的央修竹,早已被傀儡之障迷濛住心神,寂滅在那魔繭之中。
央修竹:“依仗菩提仙君當日救世之功,蒙受蒼天恩澤,如今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不是他的事。
央修竹皺起眉,不贊同道:“師姐。”
他分明也沒說重話,只是這幅眉頭緊鎖的模樣,恍然間竟是讓盛凝玉錯以為見到了大師兄宴如朝。
說起來,自從她回到劍閣但仍不願擔任閣主,將瑣事都丟給央修竹後,這位師弟就越發有昔日大師兄的威嚴了。
思及此,盛凝玉頗有些心虛的輕咳一聲,沒有回答,而是先看了眼身後的秦長老。
秦長老聞絃音而知雅意,當即拱了拱手,道:“今日多謝劍尊與央閣主解惑,豔城主還在城中等候佳音,在下就不多留了。”
畢竟劍尊的熱鬧,可不是輕易能看的。
在吩咐弟子恭送秦長老後,央修竹回過身,無奈地看向盛凝玉:“師姐這是怎麼了?”
盛凝玉摸了摸鼻子,眼神落在窗外的梨花樹下。
“倒也不是甚麼大事……就是一會兒清一學宮若是來人,還需要師弟你去應付一下。”
央修竹:“……?”
央修竹極少有這般茫然的情況,他思索了幾秒,問道:“可是劍閣門下弟子犯了錯,勞師姐出手,這才連累師姐身上有此等變故?”
你看,這就比不上宴如朝了。
盛凝玉想,倘若是當年大師兄在,定然不問青紅皂白,先舉起無雙劍追著她開始跑了。
用宴如朝的話來說,劍閣之內,但凡牽扯上盛明月的事情,先把她揍一頓十有八九都是沒錯的。
剩下的那十之一二,就是要把盛明月揍兩頓。
盛凝玉清了清嗓子,語速飛快道:“最近謝千鏡出門除魔去了,他又不讓我跟著,我閒著無聊,就去清一學宮玩……”
對上盛凝玉可憐巴巴的眼神,央修竹早已免疫,他不為所動:“然後師姐做了甚麼?”
啊,這招這麼快就沒用了。
盛凝玉嘆了口氣,惆悵的看著窗外,眼神憂鬱,語氣蒼涼。
“可那些課實在無聊,那些學子也不知進取,我趁著空閒研究了一下清一學宮的宮規,發現大有可為。”
央修竹:“……”
央修竹:“…………”
央修竹:“……那這讓師姐變小的丹藥?”
盛凝玉再度清了清嗓子,曲起腿依坐在床邊,眼神瞟向別處:“這屆學子實在不行,我只能親自下場,帶了帶他們。”
央修竹:“。”
明白了,原來是師姐自己吃的。
聽著門外弟子不住的通傳“清一學宮長老到!”,央修竹沉默了一瞬,尚且來不及細究盛凝玉究竟做了甚麼,只來得及問了最後一句話——
“這件事,菩提仙君知道麼?”
盛凝玉:“。”
好傢伙,短短几日,央師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已經完全學會拿捏住她的軟肋了。
不過盛凝玉早有準備。
盛凝玉以手握拳,抵在唇邊:“不大要緊,他在外剿除那些不聽話魔族,順便再處理一下當年之事,我算著怎麼樣也要再過一段時日才能回來。”
幾乎就在盛凝玉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一隻信箋紙鳶穿過梨花雨,輕輕落在盛凝玉手中。
拆開時,一縷冷香飄出,裡面除了一行字,竟還躺著一片被靈力凝住的雪花。
雪花完好無損,晶瑩剔透,邊緣泛著淡藍的微光,像是某人把遠方的一場雪,原封不動地帶到了她眼前。
盛凝玉嘴角不自覺的又向上提了提,飛快看向信中。
薄薄的一頁信紙上半點沒有長篇大論的思念,唯有短短一句話——
【甚念,雪融即歸期。】
而這片雪花,觸手及化。
盛凝玉:“……”
感受到指尖的涼意,她一下從窗戶旁彈跳而起,倏地竄到了央修竹的身側。
盛凝玉:“央師弟,煩請速速處理此事!”
以己度人。
想起自己在謝千鏡變小時幹了甚麼……
盛凝玉表示,自己這副模樣,絕不可以讓謝千鏡看到!
作者有話說:明月靜悄悄,一定在做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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