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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2026-04-01作者:神仙寶貝派大星

第105章

幾乎就在火焰熄滅的同一瞬, 整個上空的竟是飄起鵝毛大雪,而後一齊停頓, 一致向兩人襲去!

盛凝玉反應飛快。

她抽出劍,想要以劍破局,然而自身後卻傳來了一陣不容抗拒的力道。

依仗著陣主的身份,寧驕帶著恨意,用盡全身力氣,惡狠狠的推開了盛凝玉。

“——滾!”

一滴血淚自眼角落下,滾入焦土之中。

……

城主府外。

一切與鳳瀟聲所料不差。

內有劍閣代閣主容闕,雲望宮宮主原不恕坐鎮, 外有青鳥一葉花的掌門風清酈相助,再加上阮姝天機閣長老的身份——

如四座無形山嶽, 沉沉壓在當場。

底下修士見此陣仗,哪裡還敢有半分異動?一個個屏息垂首, 斂衽肅立, 連目光都不敢隨意遊移,安靜規矩極了。

只是沒想到,變故突生。

“報——!!”

一名煉器閣的弟子連滾爬入殿中, 面色慘白如紙,渾身靈力紊亂, 顯然經歷了極可怕之事。他聲音嘶啞破碎, 幾乎不成調子:“城、城中……又生出了一個……全新的魔種!”

他急促喘息,眼中佈滿驚懼的血絲,語無倫次。

容闕微微蹙眉,手輕輕一抬,支撐住了弟子的身體。

“還請道友仔細言明。”

煉器宗富庶,卻從來偏居一隅, 極少參與這些除障之事。此時若非被困山海不夜城中,他們也斷斷捨不得讓自家門派的弟子幫忙。

這弟子仍驚魂未定,被容闕用靈力託了一把,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結結巴巴道:“先是妖氣,然後是魔氣——漆黑的魔氣像活過來一樣炸開!眨眼間就、就吞掉了十幾位道友……連慘叫都來不及!”

話音未落,不遠處的空中似傳來一陣沉悶的、彷彿巨獸咀嚼般的怪異迴響,伴隨著隱約可聞的、戛然而止的慘呼。

怎麼會如此?

阮姝指間再起卦訣,眸底隱現金芒。

剎那間,無數細密如箴言的金色符文自她袖中、衣袂間流轉浮現,似星辰列陣,又似古篆游龍,倏然繚繞攀升,將她周身籠罩在一層虛實交織的玄光之中。

不過短短一瞬,原不恕卻早已起身:“我前去一觀。”

原不恕與容闕方才以將城中新湧的傀儡之障暫且逼退。歸返時,二人衣袍雖染塵囂,氣息卻穩,分明局面已在掌控。

怎會轉眼之間,再生驟變?

這變故來得太快,彷彿早有一雙眼睛算準了他x們平息魔氣、心神稍弛的剎那,於暗處悄然撥動了另一根致命的絲線。

原不恕面色沉冷,指節緩緩收緊:“我去檢視。”

容闕不贊同道:“原宮主方從外頭回來,不如稍等片刻。”他轉向阮姝,道:“阮長老可曾掐算出了甚麼?”

阮姝睜開眼,環顧四周。

劍閣代閣主容闕,雲望宮宮主原不恕,鳳族長老鳳翩翩,煉器閣閣主,九霄閣長老,城主府眾人……

有人擔憂,有人隱忍,有人目露驚恐,亦有人眸光興奮,似乎做足了要“揭竿而起”的準備。

短短一瞬,卻囊括眾生喜怒,紅塵因果於無形中起,將百態眾生束縛網中。

有人動了因果之線,她先前耗費心力的佈局掐算,竟是被輕易毀於一旦。

可這結果,說是不說?

阮姝想,她該怎麼做?

城主府中的大火仍在燃燒。

火光沖天,不斷蔓延,將本就不夜的城池映襯得近乎悽豔。

阮姝偏過頭,火色接入了她的眼中。

如果她在,她會怎麼做?

自被盛凝玉救下後,機緣巧合,她被路過的天機閣主看中,帶在身邊。

除了陰差陽錯和寒玉衣成了朋友,阮姝再沒信過旁人。

要賭一次麼?

阮姝眼睫微垂,似在感應那虛無中的命理絲線,片刻後方緩聲開口:“命數流轉,本無常勢。魔種現世雖早於推演,卻未必是劫難之始。”

她聲音不高,卻自有定人心神的力量。

底下眼巴巴等待的眾人,聽了這話,幾乎俱是長長舒了口氣。

有人放心,有人遺憾,但沒有人質疑。

這可是天機閣長老。

天機閣,隱於高山雲靄深處,門人寥寥,幾乎不入紅塵,可卻無人敢輕視。

只因天機閣中傳承上古所留的《天數殘卷》,歷代閣主掌陰陽樞機,觀星辰移軌,世間萬物興衰、因果糾纏。天機閣從不輕言,一旦開口,便是窺見了命運長河中確鑿的漣漪。

然而還不等眾人徹底放下心,門外卻傳來了一道蒼老的嗓音——

“阿姝,不可妄言。”

阮姝驀地睜大眼,騰然起身!

眾人循著她驟變的神色,愕然回首——

只見澄澈如透明的高天流雲,忽如帷幔向兩側分開,一道清癯的身影自那雲端虛無處,悄無聲息地踏出,緩緩落於殿前。

沒有霞光萬丈,沒有威壓凌人。

那是一位老者。

鶴髮如雪,風骨自然。

他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銀紋深藍道袍,寬袖隨風輕拂,周身並無迫人靈氣,卻自有一種與天地韻律隱隱相合的沉靜氣度。

好似他並非踏雲而來,而是自千古惣流中的某個年歲裡,輕輕踏出時光場合,悄然落於此間。

天機閣閣主——辛追望。

這位真正算盡天機、避世數百年的傳說人物,竟在此時,親臨塵寰。

剎那間,偌大高樓中落針可聞。

到底是世人眼中的“第一公子”,這些年來作為劍閣代閣主,容闕所見所聞自非常人能比。他自起身,處變不驚道。

“辛閣主,許久未見。”

阮姝早已走至辛追望身前,深深低下頭:“師父。”

作為弟子,阮姝知道,辛追望每每出山,有許多形態。

而化身為老者時,便是他得《天數殘卷》預言,必須下凡塵告知。

辛追望的目光只在阮姝面上停留一瞬。

他沒有責備,只是緩緩搖頭。

聲音蒼老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來自天道本身的漠然。

“阿姝,命數如川流,既定之向,非人力可挽,非言語可移。”

阮姝臉色倏地一白,指尖微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城主府中幾名長老聞言,面上頓時湧起狂喜!

天機閣閣主親口斷言命數不可改,豈非意味著阮姝的斷言出錯——

形式反轉,終於輪到他們佔據上風!

揚眉吐氣!

當即便有城主府管事急步上前,長揖到地,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天機閣閣主大駕光臨,實乃吾城之幸!還望閣主主持……”

“蠢貨。”人群中,不知是誰極低地嗤了一聲。

若非此地即將發生連天機閣都不得不正視的驚天變故,這位避世數百年的閣主,怎會親臨凡塵?

情勢反轉之下,半壁宗與雲望宮弟子靜立不語,神色凝重。

鳳族長老鳳翩翩卻按捺不住,越眾而出,朗聲問道:“敢問辛閣主,究竟是何種變故,竟驚動您親自出山?”

辛追望的目光掠過她,投向整座火光繚繞的城池,每一個字都似重錘擊在眾人心頭:“山海不夜城……”

他微微闔上眼睛,尾調化作一聲長嘆。

“陰陽倒錯,生死逆位。三日之內,此地生機將絕,化為一片死寂絕域。”老者聲音沉緩如暮鍾,“凡生靈之輩,皆需速離。”

原不恕眉峰緊蹙。

他到底是雲望宮君子,開口時並未反駁辛追望之言,而是道:“既如此,當即刻疏散全城百姓——”

“原宮主萬萬不可!”

不待辛追望回應,一名依附城主府的宗門主事已厲聲反對,“百姓一動,必然全城恐慌,秩序頃刻崩塌!傀儡之障本就依附人心而生,屆時豈不更易侵擾?恐生大亂!”

“況且,撤離需要時間,倉促之間,如何安置這數十萬凡人?若是途中再生變故,反添因果!”

爭執將起,氣氛陡然緊繃。

恰在此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自九幽最深處瀰漫而上的寒意,毫無徵兆地籠罩了全場。

那並非溫度的降低,而是一種直侵元神、凍結靈力的存在感。

正當殿中因辛追望的預言與原不恕的提議陷入僵持,反對之聲甚囂塵上之際——

白晝之光,忽然暗了一瞬。

難以言喻的威壓憑空降臨,幾乎所有人都在瞬間被攝住心神,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瞬急速奔流——

離開!

離開此地!

偏偏他們動不了!

辛追望同樣感受到了這股壓迫,他暗自心驚,沉聲道:“還請閣下現身。”

一聲輕笑傳來,駭得眾人心跳近乎驟停。

他們齊齊望去——

仍是一襲勝雪的白衣,可那白衣之上,卻繚繞、翻滾著縷縷如活物般的血色黑氣。

血色紅得發暗,暗得又沉,絲絲縷縷從袖口、衣袂乃至髮梢滲出,纏繞升騰,與他周身純白形成了一股近乎詭異的和諧。

若非這周身氣度世間再尋不得第二人,幾乎所有人都會將他錯認為一個悽魂豔鬼。

可偏他身上有這股氣勢,所以眾人絕不會錯認——

魔界之尊,謝千鏡。

容闕注視著來人。

這一次,一貫以溫潤示人的第一公子容闕,罕見的沒有開口。

還是原不恕率先上前一步,與謝千鏡微微頷首:“魔尊來此,可是有事相告?”

謝千鏡平靜道:“碰巧路過,在門外聽了幾句。”

他眼神未動,整個人恰似寒冰,語氣淡的猶如冬日靜默的雪。

“原宮主方才所言,並不難做到。以魔氣為引,銀絲攝魂為契,全城之人,皆可聽我號令行事。要他們走,他們便會走;要他們靜,他們便會靜。”

滿場死寂。

所有修士,無論是敵是友,皆在瞬間毛骨悚然。

這是何等漠然冷情的手段,竟是視眾生為傀儡?!

這與那攝人心魂的傀儡之障又有何區別?!

下一秒,有人卻又從不敢謝千鏡輕描淡寫的話語中,感受到了更深的震撼與恐懼。

需要何等強大、何等精微的修為與掌控力,才敢說出以魔氣操縱一城生靈的狂言?

無人敢質疑謝千鏡能否做到。

全場噤若寒蟬。

原不恕欲言又止,容闕神色明顯不贊同,但有人更快開口。

辛追望蒼老的眼中,首次泛起了明顯的波瀾。

他注視著簷上之人,緩緩道:“此法逆亂陰陽,有違天道倫常。更何況如今城主府中陰陽血陣未破,煉獄之火難停,若是城中起亂,恐傷——”

“火會停。”

辛追望被打斷了話,也不惱:“魔尊大人下此斷言,可有依仗?”

謝千鏡:“明月劍尊在陣中。”

他的語氣如此淡然,好似在陳述甚麼既定的事實。

只要有明月劍尊在,便可為一切之不可為麼?

辛追望聽得都覺得荒唐可笑。

可偏偏,他窺見底下諸人的神色。

敬畏、嚮往、駭然……

就連方才那企圖重掌大權的蠢貨,都斂起神奇,臉色慘白的躲在人群后。

這些人是真的這樣想的。

愚昧。

愚昧至極。

辛追望靜默片刻,忽然喚道:“謝小仙君。”

這個久遠的、帶著某種特定身份的稱呼,讓在場不少知曉些塵封往事的老者心頭一震。

辛追望神色不變:“縱是昔年全盛時期的明月劍尊,亦無法扭轉妖鬼噬心之本,更遑論平息這因執念與陰謀而起的滔天業x火——容閣主曾為明月劍尊師兄,你如何想?”

容闕毫不遲疑道:“師妹傷勢未愈,我亦不會允她冒險。”

辛追望嘆息:“天道因果,自有定律。大道面前,你我皆如螻蟻,便非人力所能止。”

聽著兩人的話,謝千鏡忽而牽動嘴角,揚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

“可她是盛凝玉。”

盛凝玉就是盛凝玉。

她肆無忌憚,逍遙自在,沒有人能困她在她不願意待的地方,沒有人能阻攔她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眾人合謀的彌天大陣困不住她,被人擾亂的記憶攔不住她,前塵往事阻不了她的腳步,痛苦傷痕擋不住她往劍道之心——

盛凝玉做事,從不需要任何人“允許”。

似乎明白了謝千鏡的未竟之言,容闕臉上的笑意再也維持不住,他意有所指道:“還望魔尊大人慎言。”

盛凝玉不在,謝千鏡自不會多言。

他只是靜默而立,望向窗外。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語,在他眼神遙遙望去的一瞬——

城主府中,那肆虐不休、彷彿要焚盡一切的沖天大火,就在這一剎那,毫無徵兆地,熄滅了。

不是逐漸黯淡,而是如同被一隻巨手驟然抹去,光、熱、聲、焰,瞬間歸於一片沉寂的黑暗與餘煙之中。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道素白劍光自那沉寂的焦土中央沖天而起,眨眼間便至樓中!

眾人豁然而起!

煙塵散去,有一人立於其中。

素白衣衫,神采飛揚。

有人喃喃自語:“明月劍尊……是劍尊!”

這聲喃喃自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一顆石子,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從不同角落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與驚愕:“真的是……明月劍尊!”

聲浪迅速匯聚、疊高,如潮水般席捲了整樓:“是劍尊!”

“劍尊在,我們有救了!”

無數道目光,熾熱、震驚、狂喜、敬畏,齊刷刷釘在盛凝玉身上。

有人腰側的佩劍發出嗡嗡低鳴,似在慶賀,更有年輕弟子睜大雙眼,一瞬不瞬地望著那道素白身影,彷彿要將眼前之人,與過往那些傳說相應。

人聲喧囂鼎沸,狂熱的情緒如流水席捲。

但盛凝玉並不在意。

她只是環顧四周,冷得像是高懸於空的孤月。

無論是眾人的追捧還是他人的言語,盛凝玉都沒有放在心中。

唯有在目光與想找之人交匯的一瞬,眉眼間的清冷驟然散去,化作一個飛揚跋扈的笑意。

“謝——千——鏡——”

盛凝玉誰都不理,只大步走向他,拖長了語調:“你怎麼自己出來,也不等等我?”

這語氣看似抱怨,可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親暱。

謝千鏡面上那凍結萬物的冰寒之色,竟如春陽融雪般,倏然化開。他彎起眉眼,周身的血紅魔氣悉數散去,神色溫柔的近乎虛幻:“我給九重準備了一個禮物。”

周遭的修士宛如見了鬼般,各個驚悚至極。

盛凝玉也無需謝千鏡回答。

她信謝千鏡,一如謝千鏡信她。

只是經歷了幻境中謝千鏡的“魂飛魄散”,如今見了面,盛凝玉難免有些無法自控。

不等盛凝玉動作,謝千鏡已經主動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盛凝玉笑意愈發飛揚。

她終於將目光落在了其他人身上,挨個道:“二師兄,原師兄,阮長老……”

愣是念了殿中一圈稱呼,盛凝玉才悠悠轉過眼,看向立於正中央的那人。

“死老頭。”盛凝玉看著辛追望,目光大為稀奇道,“你怎麼還沒死?”

辛追望:“……”

百年前熟悉的心梗再度出現。

容闕無奈一笑:“師妹不要胡言。這是天機閣辛閣主,特意為山海不夜城的大火而來。”

盛凝玉輕飄飄道:“原來如此。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辛閣主果然來得更快。”

這是甚麼意思?

眾人彼此交換眼神,不等他們暗自揣測,盛凝玉自己便已將話挑明。

“一百年前,合歡城那場大火,辛閣主同樣親臨——卻不知是為何而來?”

那時候,盛凝玉企圖去地牢將事情弄個清楚。

正是被天機閣閣主辛追望攔下。

眾修士聽到此等隱秘之事,齊齊一寂。

辛追望迎上盛凝玉的目光,見她毫不避諱,依舊如曾經那般坦蕩,蒼老的眼中流過一絲複雜的慨嘆。

千古無不變之事,難道真能有不變之人?

“當年,老夫得《天數殘卷》預言,妖鬼不除,合歡城中必有大患。”

辛追望緩緩道,“昔日之時,盛劍尊還未承‘劍尊’之位,許多牽扯甚廣的隱秘,不便多言。如今時移世易,倒是可以說了。”

底下眾多修士屏息斂神,只聽辛追望蒼老的聲音蒼老沉緩的迴盪在樓中,訴說著這一段塵封許久的往事。

“前合歡城城主,因自身修為停滯,困於瓶頸數百載,心中妄念滋生,而後竟暗中佈下邪陣,意圖人為催化、孕育魔種,再行‘斬魔’之舉。她妄想以此極端方式打破修為桎梏,破境而去。不料魔種反噬,邪力失控,非但不成,自身道基反而被汙,神魂俱損,更牽連全城,釀成慘禍。”

說到此處,辛追望目光轉向盛凝玉:“劍尊若不信老朽之言,不妨問問你的故友、昔日合歡掌門之子風清酈。畢竟——”

話道此處,辛追望語氣微頓,似有深意,“不知劍尊如今,與他可還有聯絡?”

盛凝玉眉梢一動。

這老東西知道的倒是多。

然而還不等她回答,門外自有一道慵懶中帶著幾分糜麗的聲音響起——

“不勞辛閣主費心。”

人群自發分開,一道緋紅色身影緩步而出。

正是風清酈。

他面容依舊豔麗,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沉靜,少了些昔日頹喪。

風清酈步履懶散,朝著盛凝玉與眾人方向略一頷首,懶洋洋道:“辛閣主所言屬實。當年慘案後,合歡派元氣大傷,而後更名‘青鳥一葉花’,退出城中,遷至外圍,一為避禍,二也為暗中監察,以防城中殘留魔氣或邪念再生事端。守衛此城安寧,本就是我派之責。”

即沒有遮掩,也沒有惱怒。

只是將那些本被隱匿的舊事平靜敘述。

眾人撼然,議論喧囂聲蔓起,風清酈好似沒聽見,仍立人群中。

盛凝玉面上笑意淡去。

她已知出身是風清酈的心結,更因此與她生出嫌隙。

可如今,他卻當眾剖白。

到底是昔日同行之人,哪怕如今已分作兩路,盛凝玉也不願見他難堪。

就在這時,謝千鏡忽然淡淡開口:“當年事發之時,九霄閣閣主玉覃秋,也在城中。”

聲音不高,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所有的喧囂聲剎那間停滯。

九霄閣眾人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偏偏,開口之人是魔尊謝千鏡,他們敢怒不敢言。

竟是無人為自家閣主辯駁一句。

原不恕立即接道:“玉閣主當時確在,但慘案發生後不久,他便已離去。”

盛凝玉微微頷首。

這件事她記得。

九霄閣閣主與昔日合歡城城主同謀,但事後,他卻言是合歡城城主告訴他,可以研製出破解他妻女身上毒素之藥。

在諸多傳聞中,玉覃秋只是一個為了給妻女解毒,故而鋌而走險的可憐人罷了。

但盛凝玉卻不信。

以前不信,現在得了記憶,她更不信。

人群中,秦長老忽得心中一動,他遲疑一會兒,還是對盛凝玉道:“先前玉閣主同樣光臨城中,亦是匆匆而去。”

而且他離開不久,城中就又起傀儡之障,又生妖鬼之氣。

開口之人非劍尊魔尊,九霄閣長老立即不悅道:“當日之事由劍閣容閣主代傳,又涉及親生骨肉,門主難免慌亂。”

盛凝玉已從身側原不恕口中得知了經過。

涉及了寒師姐麼?

如此,玉覃秋慌亂,倒也說得通。

然而此時,容闕卻搖了搖頭。

他眉頭微蹙,聲音溫和,卻帶著思量的遲緩:“我與玉閣主相識多年,他雖性情剛直,卻非喜歡湊熱鬧之人。當日,鬼滄樓宴樓主與千毒窟寒掌門俱是尋不到人,連我亦未曾料到他在山海不夜城中。”

這話一出,眾修士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玉覃秋太刻意了。

反倒像是故意出現又離去,刻意證明自己的蹤跡,顯露自己的清白無辜,與之後發生的事毫不相干似的。

一旁,鳳翩翩眸中也掠過疑慮:“如此說來,玉閣主當日的出現和離去,倒確實顯得有些突然。”

她看向盛凝玉,行了一禮,恭敬問道:“敢問劍尊,我家少君為何仍未從府中出來?”

盛凝玉立即道:“長老不必憂慮。鳳少君在府中核心處坐鎮,以防陣法殘餘波動或怨魂趁機逸散,肆虐傷人x。”

她簡略提及了香夫人在陣中所言。

甘願以身為籠,遏制妖鬼之氣擴散。

此言一出,偌大的樓中竟陷入一片短暫的沉寂。

眾修士面面相覷,臉上神色複雜難言。

“她竟然……”有年長的散修喃喃低語,搖了搖頭,不知是嘆是敬。

與香夫人淵源最深的雲望宮弟子和半壁宗弟子,更是情緒翻湧。

幾名年輕弟子已忍不住低下頭,緊緊抿著唇。

或許在香夫人身份剛剛暴露時,他們亦曾畏懼過她身上的妖鬼之氣。可如今再聽那些言語,他們卻也從記憶中,真切的憶起了這個人。

香別韻,香夫人。

在雲望宮中,人人皆知香夫人從來處事公允,不曾有一絲偏頗。

有半壁宗弟子忽然小聲道:“香夫人是很好的人。”

不是妖鬼,而是人。

她甚至比許多人,對她們更好。

人會欺辱她,而這個人口中萬惡的“妖鬼”,卻給了她棲身之所。

雲望宮弟子與盛凝玉最是熟稔,混在人群中的紀青蕪抬起頭,小姑娘淚眼朦朧道:“劍尊,當真沒有其他辦法了麼?”

盛凝玉對這個年紀的小姑娘,總是更多幾分寬容,緩了緩臉上的凌厲,輕下語氣:“若是處理得當,或有一線生機也未可知。”

辛追望沉沉一嘆,只當盛凝玉在安慰後輩,倒也沒有反駁。

盛凝玉輕輕哼了一聲。

她沒再多言妖鬼之事,而是說起了她的打算。

至於阿燕姐姐的事,早在方才,盛凝玉便已傳音給了非否師兄。

言多必失,阿燕姐姐生機萬里尋一,盛凝玉不敢耽擱,也不敢讓更多人知曉。

倒是容闕,聽了盛凝玉的話,也不知想起甚麼,目光掃過謝千鏡,忽而輕輕嘆息。

容闕道:“師妹不打算除去妖鬼,反而想要度化?”

盛凝玉點頭:“是,她們本就是無辜之人,若是除去,便徹底魂飛魄散,沒了來生。”

容闕眉頭輕輕一挑,目光在盛凝玉和容闕交握的手上落了落:“若是要做到師妹所言,便需要城中百姓配合。”

盛凝玉有些摸不著頭腦:“確如師兄所言。”

容闕溫潤一笑:“師妹怕是有所不知,在你到來前,魔尊曾言道,他已用魔氣為引,操控了全城百姓。此等手法……恐不是師妹如今所需罷。”

盛凝玉:“……”

她默默轉過頭,看向了謝千鏡。

謝千鏡無辜對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盛凝玉。

也不知明月劍尊會作何反應?

震驚?怒斥?與這位手段酷烈的魔尊劃清界限——

“此法雖好,但這一次用不上。”盛凝玉惋惜道。

眾人:“……?”

好?

好甚麼好!

這是劍尊該說的話嗎?!

不過——

“若是劍尊也這樣認為,或許,此法當真可行?”有弟子小聲道。

這可是明月劍尊!

她說得話,一定是對的!

容闕聞言,罕見的有了薄怒:“明月!”

“師兄彆氣,我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盛凝玉看了容闕一眼,口中之語似乎乖巧,可配上她臉上懶洋洋的笑,反倒讓人覺得敷衍。

容闕眉頭緊鎖。

盛凝玉卻不在看他,反而側首,對謝千鏡言簡意賅:“我知你是好意,但把那些魔氣撤了吧。眼下最緊要的,是消除城中的魔氣根源——啊,這倒是需要魔修幫忙,可以麼?”

話音甫落,滿場俱寂。

就連始終古井無波的辛追望,面上也終於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凝滯。

跟在謝千鏡身後陰影裡的那幾名魔修,更是肩膀齊齊一顫,幾乎要將頭顱埋進胸口,連餘光都不敢朝自家尊上瞥去。

不為別的,只為盛凝玉那語氣裡毫不遮掩的隨意與理所當然。

那可是魔尊。一念可伏屍百萬、血海滔天的魔尊。哪怕是明月劍尊——若是好好商量也就罷了,可她怎敢用這般近乎指使的尋常口吻?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又將是一場腥風血雨時——

“好。”

魔尊應了。

沒有半分遲疑,沒有一絲惱怒。

相反,他語調揚起,顯出了幾分愉悅。

比方才與他們說話時,竟是更多了幾分溫柔。

滿場死寂。

只有風,穿過焦土與廢墟,發出嗚嗚的輕響,吹動謝千鏡白衣上那些緩緩收斂、消散的血黑魔氣,也吹動了無數修士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魔尊……魔尊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這、這……

有人實在忍不住低聲道:“莫非傳言是真的?”

劍尊大人並非為了掩飾身份,而是當真與魔尊結為了道侶?!

另一人搖了搖頭,示意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對於盛凝玉的話,謝千鏡都不反駁,其餘修士們唯有遵從。

倒不是他們當真如此心齊,而是明月劍尊在。

明月劍尊。

這四個字,宛如世間最堅固的陣法,將所有人聚在了一起。

只要她在,罪孽的心思便再不敢出,那些搖擺著的人也只會倒向一個方向。

可又有新的難處。

“我們自然聽從劍尊之言,但城中百姓如何解決?”

如何讓他們呆在原地,且不生怨懟之心?

辛追望不再聽下去。

正如他所認定,天機不可轉,天機不可變。

於是老者起身,蒼然道:“老夫話已帶到,諸位如何選,便是自己的決定了。”

眾人自然與他別過,其中青鳥一葉花長老恍了下神,看著場中局勢,忽然覺得一切再簡單不過了。

他們當年,那個不是見表格天機閣《天書殘卷》的預言奉若瑰寶,全不敢忤逆?

可如今明月劍尊簡單幾句話,就連天機閣的預言都做不得數了。

青鳥一葉花的長老轉頭看向那發問的修士:“小友,你是為何在此?”

那修士一愣,紅著臉,結結巴巴:“劍尊、劍尊在……”

“一樣如此。”青鳥一葉花長老道,“告訴城中人,是明月劍尊所言。”

眾人俱是恍然大悟。

反而是盛凝玉都有些懷疑,她摩挲著腰側劍柄,有些許尷尬的撓了撓頭:“我消失這麼多年,怕是早就沒多少人認識我了。”

那些誇張的市井傳聞不算,真正與她有過交集的人,怕是早已不剩甚麼了。

聽到這話,阮姝輕輕搖了搖頭。

她不顧身前辛追望的神色,小聲道:“劍尊大人多慮了。”

凡人最薄情,凡人最多情。

數典忘祖、狡猾善變,是他們。

知恩圖報、代代相傳,也是他們。

明月劍尊,明月劍尊。

臨走前,阮姝小聲給盛凝玉傳音。

“劍尊隨心而動,無不可為。”

這是她所窺見的天機之中,最好的一種結果了。

……

城主府中。

寧驕偏過頭,對鳳瀟聲,揚起天真的笑臉。

“少君來啦,我一直在等你。”

鳳瀟聲看著她,眉梢輕輕的揚起,眼中卻是再不遮掩的冷。

“祁夫人料到我會留下?”

寧驕沒有在意她的稱呼,而是嘻嘻道:“師姐捨不得那妖鬼,又被我推了一把,自然要出去想法子救她。”

而她麼……

寧驕笑了起來。

她偏過頭,帶著愉悅又快樂的聲音對鳳瀟聲:“少君啊,你快殺了我吧。”

鳳瀟聲冷笑,盛凝玉不在,她懶得再與寧嬌虛與委蛇。

就是這個人,這樣淺薄惡毒的人,利用盛明月這傻子的信任,與他人聯手,反將她封在棺材裡六十年。

六十年。

鳳瀟聲忍著厭惡,冷笑道:“寧驕,不管你在算計甚麼,你聽好了,盛明月絕不會因為我殺了你,而和我說一句重話。”

寧驕仍是柔柔的笑著,道:“可是天下人會說呀。”

師姐殺了你的兄長。

而你殺了我。

從此以後,天下人,可就再不能說她了呀。

作者有話說:嘎嘎,之前就提示了寧驕不是正常人思路,也不是傳統惡毒女配思路[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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