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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場上寂靜, 無一人敢發出丁點聲響。

褚季野驟然暴怒,滔天的靈力化作萬丈狂瀾, 褚家至寶陰陽鏡被他從神識中召喚,自這位家主身後升起,陡然變大了數百倍,幾乎將全場全部籠罩其中。

然而宴如朝的身影已然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眾人眼前,那遮天蔽日的陰陽鏡無法再靠近鬼滄樓一步,徒留鬼滄樓樓主低沉的嗓音迴盪。

“某於鬼霧之中,恭候褚家家主。”

待此黑霧徹底消散, 跟在褚季野身後的家臣忍不住上前,低聲勸慰:“家主, 這鬼滄樓內恐不簡單。”

褚季野注視著面前陰森詭譎的高樓,冷冷一笑:“本尊做事, 無需他人指教!”

那家臣驟然噤聲, 渾身顫抖起來。

然而褚季野x卻毫不在乎。

他回過身,眉目間卸去了方才的喜怒,又變成了一片純然的少年天真。

“凝玉姐姐。”他故意稱呼了“盛凝玉”的本名, 身後一片靜默,卻不知有多少人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

若說方才兩人言語不明, 似乎還有些可回寰的餘地, 但如今“凝玉”二字一出,卻是再也無可辯駁。

凝玉,凝玉。

褚家一行人的身影很快在前方消散,待他們走後,人群轟然炸開。

“快掐我一下!你聽見方才褚家主叫那人甚麼了麼?!”

“凝玉,她就是傳說中的明月劍尊盛凝玉啊!!!”

“方才你可有瞧見她的容貌?”

“瞧見了!當真是絕俗清冷, 皎皎若天上明月,世間無人能及啊!”

“可方才鬼滄樓宴樓主的話又是怎麼回事?”

“宴樓主本就和劍尊有舊怨,怕是沒說實話吧?”

“不對啊,他們以前分明同是……”

比起眾多年輕修士的興奮,方才那位提醒盛凝玉三人不要誤入的老修士愣愣的轉過眼,看著那匾額上的龍飛鳳舞的字跡,喃喃自語。

“……聖人不凝滯於物的‘凝’,金玉滿堂的‘玉’。”

一旁瘦長臉的修士注意到他的自言自語,眼睛一轉,湊了上來,試圖得到更多的訊息:“老修士,你曾經見過明月劍尊?方才那人——她當真是劍尊?”

一聽這話,立即有人圍了上來。

“你見過明月劍尊?”

“甚麼時候?她長甚麼模樣?”

“依照方才那位的絕世容顏,怕是差不多了吧?”

他們說不準見到了明月劍尊轉世呢!

這可是一則驚世傳聞!

眾修士興奮的漲紅了臉,七嘴八舌聲浪一聲高過一聲,那老修士卻依舊愣在原地,緩了緩,才愣愣道:“見過的。”

甚麼時候?

那卻是……

“大概,是百年前了吧?”老修士想,那時候的他還是垂髫少年,走在鄉間田野,身後跟著老黃牛,嘴裡哼著上不得檯面的鄉間小曲。

他其實沒甚麼修煉的天賦,更沒有甚麼特殊之處,說是入道百年,不過蠅營狗茍,沒甚麼建樹,如今壽命也將至陌路。

但老修士從不怪自己運氣不好——相反,他覺得自己的運氣實在是好到了極致。

在那場幾乎毀滅了他們村落的浩劫中,他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有個人救了他。

【不用與我這樣客氣?……名諱?哈,我姓盛,名為凝玉。】

那個救了他的小仙君眉宇飛揚,跳脫的嗓音穿越百年依舊能浮現在他的耳畔,哪怕被他大膽的問起姓名,她也沒有流露出一絲被冒犯的情緒。

老修士看到她救了許多人,甚至牽過了那頭老黃牛,將他抱到了老黃牛的背上,用靈力在空中寫下了她的名字。

【凝玉凝玉,是聖人不凝滯於物的‘凝’,金玉滿堂的‘玉’——你可要記好了啊!】

往事如煙,湮滅在前往的蕭瑟鬼霧之中。

咳嗽了幾聲,嗓音愈發老邁,“至於劍尊的模樣,我卻記不清了。”

聽到這話,周圍修士只覺得他膽小如鼠,紛紛投以鄙夷的目光,嘀咕著轉過身,繼續三兩成群的議論起來。

無人相信,方才這位老修士說的是真話。

在見到那位的時候,他記住了她的風采,記住了她驚鴻天地間的劍勢,記住了她眉宇間好似三千世界都無可束縛的飛揚不羈——

至於容貌?

與這樣的人物談論皮囊美麗與否,實在可笑。

身邊眾人散去,老修士昂起頭,看著那黑色的匾額,心中愈發悵惘。

他長嘆一聲,“劍尊大人啊。”

倘若真是您此次歸來

唯願您平安喜樂,萬歲無憂。

……

盛凝玉不知道外面的這番風波。

實際上,她在按常理被鬼使引入席中後,隱約意識到了一件事。

非否師兄,也許可能好像大概——

沒有把她的事情告訴大師兄。

盛凝玉:“……”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她在拍賣席上坐了一會兒,在看到前方被簇擁而來之人時,立即若無其事的低下了頭。

當然,不止是她看見了那一堆人,實際上,很難不注意到他們。

畢竟在這鬼境幽暗之所,未曾遮蓋面容的,只有寥寥數人。

褚長安正是其中一位。

還有他身旁的那名女劍修……

藥有靈吞了口吐沫,膽戰心驚的看向了身旁的盛凝玉。

哈、哈哈。

假的吧……

傳聞中明月劍尊的轉世,怎麼真的好像和自家師姐,長得一模一樣?!

人潮洶湧,盛凝玉想了想,索性壓低了身體,避開眾人,對身邊兩人道:“跟著我。”

兩人依言起身,盛凝玉熟門熟路的帶著他們走在鬼滄樓中,卻並非常人所行之路。

在這條路上,他們再沒有遇上任何一個客人,但並不代表這條路上空無一物。

那些時不時飄忽著的幽暗鬼影,實在是令人心頭驚駭!

“王、王道友。”

金獻遙的腿肚子都打起了顫,他平生從未如此後悔過自己的決定。

要不是他不知被誰蠱惑,怎麼會連累藥有靈也落到如此境地!

金獻遙閉了閉眼,他的耳旁時不時傳來拍賣會的聲音,似乎有人已經以高價得到了一枚珍寶靈珠,引起了場內無數人的叫好與讚歎。

然而這叫好聲卻若即若離,彷彿盡在耳畔,卻又遠在天邊。

金獻遙深吸一口氣,用近乎沉痛的嗓音道:“拍賣會已經開始了,但這……這好像不是通往拍賣席的路。”

居然認得路?

盛凝玉微微揚起眉:“你來過鬼滄樓?”

金獻遙一愣,眼中也有些困惑:“好像是來過……”他錘了錘腦子,苦思冥想了一會兒,“記不清了。”

盛凝玉笑了一聲:“那你怎麼知道我走錯了路?”

不等金獻遙開口,盛凝玉自顧自向前走去。

“我不會出錯。”

她可能會走錯這世間的任何一條路,但絕不會走錯鬼滄樓中的路。

藥有靈和金獻遙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半點不敢遠離,盛凝玉不知如何,竟是繞過了那些鬼滄樓的鬼使,然而還不等她再往前,卻聽見了一聲隱含著怒氣的嗓音。

“不能進?”

盛凝玉微微側過頭,看了眼為首之人。

一身浮光色的長袍,顏色偏淺,兩肩上各墜著長長的流蘇,五官生的清雅俊秀,隱約讓盛凝玉覺得有幾分熟悉。

不過比起她認識的那人,這位的眉目間自有一股養尊處優之氣,這可惜此刻他身上爆發出的戾氣,全然破壞了五官的優點,連那本還算裝得文雅的笑意,都變得扭曲起來。

沒那麼好看了。

盛凝玉有些遺憾的搖搖頭,腳步不停地向前。

“無聲少爺……”

“閉嘴。”

玉無聲仗著自己是九霄閣閣主的兒子,也是如今玉氏僅存的血脈,他一路大搖大擺的進了鬼滄樓,更是做足功課,想要壓眾人一頭。

孰料,卻在這裡碰了釘子。

“敢問這位鬼使大人嗎,為何不許我選最上面的雲頂間?”

玉無聲隱忍著開口,可他大抵是許久都未曾這樣做小伏低過,以至於整個表情看上去都很僵硬,十幾分奇怪。

鬼使動作機械的攔在他身前,不言不語。

玉無聲身後的家臣身後寒毛倒豎。

不比玉無聲這些年被驕縱的不知世事,這些九霄閣的長老家臣可是心裡清楚,這位鬼滄樓樓主是怎樣的一個存在。

一劍無雙意,動靜天下聞。

這位鬼滄樓的宴樓主可從不是甚麼好脾氣的人,當年在劍閣時,尚且有歸海劍尊管著他,底下又有師弟師妹需要照料,整個尤在束縛之中。

可現在呢?他入鬼道就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韙,難道還怕做一些“弒殺妻弟”的名頭嗎?

玉家一位年邁的家臣在眾人的眼神示意中,到底上前一步,滄桑的嘆了口氣:“無聲少爺,勿要多言,不要給小姐……給寒掌門添了麻煩。”

他們本以為這樣能勸到這位玉家獨苗,誰知聽了這話,玉無聲愈發不甘。

他之所以敢在眾人畏懼的鬼滄樓中如此放肆,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是他血緣上的姐姐寒玉衣是鬼滄樓樓主情之所繫之人。

可同樣的,玉無聲又深深的怨恨著寒玉衣。

他恨她輕而易舉就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一切——父親的寵愛,九霄閣的地位,美滿幸福又順遂的道途。

比起曾經被九霄閣閣主捧在掌心千嬌萬寵長大的大小姐“玉寒衣”,玉無聲不過是一個被接回來的私生子。

私生子。

一個來路不明的存在,一個用來代替“玉寒x衣”的存在。

九霄閣中有永遠為她保留的小樓,最高的亭臺之上鏤刻著她幼時習琴所譜寫的第一張曲譜,往下的洞天瀑布中,有她最愛的水簾鞦韆……

玉覃秋不許任何人動屬於“玉寒衣”的東西。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們的大小姐再也不會回到這九霄閣中,他也依舊堅信著,他愛的女兒,一定會回到他的身邊。

剛被接回家的玉無聲並不知道這些淵源,而那時寒玉衣還叫“玉寒衣”,她也還在九霄閣中。

玉無聲在一個貧瘠窮困的小門派中長大,驟然被玉家找回,進入九霄門中,不亞於進入了仙境。

父親玉覃秋慈愛寵溺,幾乎予取予求,長姐玉寒衣雖帶人疏離卻也對他溫和。

玉無聲被幸運衝昏了頭。

直到四十年前,長姐叛出九霄門,前往了雲夢澤獨立門戶,而玉無聲在玩鬧時,不小心砍斷了昔日長姐親手種下那一樹梨花。

周圍侍從當即跪了一地,玉無聲卻覺得沒有如此嚴重。

見那位從小門派中一路跟著自己的老管事顫顫巍巍跪下的模樣,玉無聲滿不在乎道:“不就是一棵樹,斷了再接起來便是,父親難道還——”

靈力驟然襲來,玉無聲被掀翻在地,他在地上狼狽的滾了又滾,頃刻間從一個衣著華麗的小仙君,成了落入泥潭不足惜的野狗。

渾身的經脈都因靈力的侵入而脹痛,但最令玉無聲無法接受的,還是他頭頂的那個巴掌印。

然而玉覃秋卻沒有如以往那樣去攙扶他,他立在那斷裂的梨花樹下神情似哭非哭,語氣卻平靜的嚇人。

“誰許你進她的房間——誰許你動我女兒的東西?!”

玉無聲愣了一下,幾乎忘了臉上火辣辣的疼,怔怔的抬起頭:“父親——”

“休要如此喚我!”

有甚麼東西扼住了他的延後,玉無聲的視線一片模糊,耳旁似乎有甚麼人在焦急的規勸,口中喊著“家主息怒”“是看管不力”等言。

玉無聲心中有甚麼好不容易重建的東西,再度碎了一地。

他再度清醒過來時,那位跟著他的老管事已經消失無蹤了,玉無聲怔怔的站起身,問道:“許管事呢?”

新的管事垂首,毫無感情道:“許管事被帶下去了。”

帶下去。

好一個帶下去。

玉無聲張嘴想要笑,可眼角卻流出了甚麼。

從那時起,玉無宣告白了一件事。

只要“玉寒衣”還活在這世上一日,他就永遠越不過她去。

可偏偏,她還不珍惜。

她怎麼能不珍惜!

他定要給父親證明,自己才是最優秀的玉家子弟,他一人就足以撐起九霄閣的門楣,無論是如今的寒玉衣還是旁人,都越不過他去!

比如今日鬼滄樓之行。

他勢必要得到那截劍尊靈骨,以此獻給父親!

玉無聲此生要爭的,就是一口氣。

他的眼神沉了又沉,帶著一股勢在必得之意,稍稍頓了幾秒,他斂去神情的不悅,再度對那些鬼使行了一禮,瞧著還是那個溫文爾雅的小公子。

“既如此,我就不為難大人了。”

他轉身就要離去。

“咦?”

綴在玉無聲身後的家臣發出了一聲疑惑的氣音,這聲音很小,近乎自言自語,然而在靜謐的空氣中格外刺耳。

玉無聲止住了腳步,偏過頭,神色中劃過一絲不悅。

那不小心發出聲音的家臣慌亂的抬起頭,自由侍衛將他壓下,玉無聲腳步不停,須臾後,那位先前勸說他的老家臣上前,弓起身,低聲道:“少爺,他說見到有人一躍而起,落在了雲頂間中。”

玉無聲豁然旋身,或許是錯覺,在某一刻,他竟真的覺得那黯淡了許久的雲頂間中,閃過了一道劍光。

誰在他前?!

……

幾乎就在這一刻。

拍賣會上光芒大盛。

那負責拍賣的鬼使正笑眯眯的開口:“此物本該放在後面,但今日拍賣會場上,怕是許多賓客都衝著此物而來,故而樓主應允我等將其提前。”

鬼滄樓的拍賣會場上為之一寂,許多原本還在高談闊論,互相恭喜得償所願的人驀然止住了口,他們藏匿在陰影之中,宛如一場無聲又滑稽的皮影戲。

不過片刻,賓客席上的人就再度坐直了身體,他們呼吸急促,脖子伸長前傾著向場中望去,眼裡幾乎燃燒著火光——其中寫滿了貪婪與渴望。

屏息凝神間,竟是落針可聞,無一人敢開口。

在如此詭譎的氣息之下,鬼使說出了那最後的一句話——

“今日最後一物。”

“劍尊,靈骨!”

作者有話說:來了!

還是24h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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