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承諾 不計後果的勇敢
花廳依舊佈置得花團錦簇, 是這裡女主人摯愛的風格。粉彩花瓶裡插著一大把鮮切玉蘭花枝,配紫檀雕破圖風,很簡單的幾筆就把別具一格的中式審美詮釋得淋漓盡致。
但比起玉蘭、杏花、或者造型優美的流泉楓, 最惹人矚目的是那一捧插在正中央高几上的弗洛伊德玫瑰,如此熱烈嫵媚,獨佔滿園風流。
宋知禕湊過去嗅了嗅弗洛伊德玫瑰的香氣, 笑盈盈地對易思齡撒嬌,說一些大小姐比玫瑰花還美的諂媚話, 哄得一屋子人又笑起來。
那些緊張如潮水褪去,宋知禕心想剛才的自己真是丟人,居然還需要時霂來做開場白,她緊張甚麼呢?這些都是她的家人, 從小看著她長大, 這裡可是她的主場!
宋知禕恢復了落落大方的姿態, 擔起他們這個小家庭話事人的重要崗位, 為時霂一一介紹,從姑姑姑父, 到大哥大姐, 到爺爺奶奶。
“這位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奶奶, 不過我們都更喜歡喊她大小姐, 時霂,你也要喊大小姐。”宋知禕捏了一下時霂的胳膊, 語氣很嬌俏, 怎麼聽都像是撒嬌。
易思齡被哄得高興極了,優雅地掩唇笑著,又白了宋知禕一眼,“少來這套。你若是帶個醜傢伙回來, 你喊我喊出花,我也不認呀。”
謝潯之悄悄捏了一下妻子的手心,提醒她說話要像個長輩,不要說醜傢伙這種詞。易思齡則瞪過去,眼裡說著:我哪裡不是長輩啦!
謝潯之咳了咳,假裝去看花,好吧,他這輩子就沒管住過妻子。
時霂望著眼前這位美婦人,眼中是難以剋制的驚訝,這……居然是奶奶?
小鳥的媽媽像姐姐倒也罷了,現在又來了一個讓他完全搞錯年齡的女士,時霂很無奈地笑出來,他對坐在主位上的易思齡行了一個優雅的紳士禮儀,“大小姐,您好。您實在是顛覆了我的想象,我一直以為您是知禕的哪位姨媽。”
時霂有一把好嗓子,充滿磁性,低音醇厚,尤其是當他誇獎誰時,那種不疾不徐的腔調t聽起來會格外真摯。
不管是不是拍馬屁,反正易思齡當真了,她被逗得心花怒放,“好哦,衝你這句話我願意給你加五分。時霂,我非常欣賞你今天這身搭配,在我這裡能拿九十五分,我也算見過不少歐洲貴族了,但很少能有你這般俊美!崽崽,你的品味果然和你媽媽一樣好。”
說罷,易思齡眨眨眼,補了一句:“當然,你姑姑的品味也很好。”
這個“也很好”也不知是要敷衍誰,聽懂的人全都偷偷笑起來。
秦佳苒笑得最厲害,又要給自己老公留面子,不敢笑得太過分,於是肩膀聳得一顫一顫,像只偷吃堅果的小倉鼠。謝琮月滿臉黑線,先是幽幽地瞥了一眼母親,又無語地給了秦佳苒一個“晚上算賬”的暗示。
夫妻之間秋波流轉,謝琮月心底盪漾,忽然一抬頭,看見坐在對面的大舅哥正虎視眈眈地瞪著他。
謝琮月:“???”
孟修白微笑:我盯著你,看你敢不敢欺負我妹。
謝琮月真是服了,還過去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你以後還是管管你的洋女婿吧,少來管你妹”,他挑了下眉尾,勝利地結束這場無聲之戰,尋了個由頭,起身去庭院裡抽支菸。
介紹完,時霂讓助理把帶來的禮物一一分派。宋知禕沒有想到時霂會如此周全,居然給每位家庭成員都帶了專屬的禮物,不是那種只是昂貴卻敷衍的禮物,每件禮物都藏了巧思,能看得出挑選禮物之人是帶著一顆期待且虔誠的心。
送秦佳茜的是一本費雯麗女士親筆簽名的影集和她生前出席奧斯卡晚宴時佩戴的一條項鍊,這份禮物實在貴重,也真誠。因為秦佳茜曾公開表示過,她最崇拜的影星就是費雯麗女士,她說她也想成為一個能夠被時代銘記的演員。
送秦佳苒的是一幅後現代派名家的畫作,送易思齡的則是從赫爾海德莊園的珠寶庫中挑選的一件來自德意志帝國王室的珠寶,作為大姐的謝迦珞也有,是一套冬奧滑雪冠軍簽名的雪具。
一家子的女人都被時霂哄得心花怒放,站在角落裡,屁股還火辣辣的謝迦應嘴巴要撅到天上去。
當然,謝迦應也有禮物,是車鑰匙,一輛全新的布加迪,停在英國北安普頓,那裡離銀石賽車谷很近,是謝迦應接下來一年都要常待的地方。
時霂拍了拍謝迦應的肩膀,語氣誠懇,“崽崽把你當哥哥,所以我以後也把你當小舅哥。之前……多有得罪,抱歉。小舅哥,以後多指教。”
謝迦應靜靜地看著時霂,然後去看宋知禕。他心裡有種格外酸楚的情緒,忸怩極了,完全不像是一個鋼鐵般的成熟男人,他不是因為時霂向他道歉而感動,也不是因為有了一臺布加迪而激動,他是因為時霂的那句話——崽崽把你當哥哥。
原來他真的一直都是哥哥。
宋知禕眼圈也有些泛紅,“哥,對不起,我……戀愛腦了,我是大笨豬,丟你的臉,你不要生氣哦。”
謝迦應輕哼了聲,雙手插兜,像個吊兒郎當的紈絝公子哥,“反正一家子都是戀愛腦,多你一個不多。不過洋鬼子以後欺負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幫你揍他!”
宋知禕頓時笑起來,一雙柔軟的琥珀色眼睛彎彎,映著四周的花團錦簇,“我自己會揍他啦!”她舉起拳頭,晃了晃。
“不過哥,你以後不要說時霂是洋鬼子了,聽上去怪怪的……你就叫他時霂!”
“好啊,大色豬,你還教育起你哥來了。”下一秒,一巴掌拍上謝迦應的屁股,他跳起來,“誰打小爺屁股?”
回頭一看,是謝迦嶺。很難想象,這樣一位溫雅清冽的年輕男人,居然也會給自己弟弟屁股一巴掌,那英俊的面容常年只浮著讓人捉摸不透的淺笑,很儒雅,但也很難被打動。
謝迦應一看是自己大哥,頓時偃旗息鼓,往遠挪了幾步,“我警告你,謝迦嶺,以後再動手動腳的,我就——”
謝迦嶺唇邊溫和的笑意不變,聲音也如人一樣雅緻:“小應,要有禮貌。姐姐就是姐姐。時先生是你姐夫。”
宋知禕笑容嬌憨,依舊是力挺謝迦應,“沒關係,大哥,我是真心把小應當哥哥啊。時霂隨我呢,當然喊小應是小舅哥啦。”
謝迦嶺無奈地搖搖頭,眼中似乎在說,你這樣太寵著他了,“好吧,這是你們小姐弟自己的事。”
謝迦嶺看向時霂,利落大方地伸出手,“時先生,歡迎你來家裡做客,以後這種機會常有,家人間說話都沒顧忌,多熟悉,以後就習慣了。”
“我很喜歡知禕的家庭氛圍,讓人感到特別幸福。”時霂伸手和謝迦嶺握了一下。
兩人年歲差距不大,又都是修長挺拔的身型,氣質也相近,一種是西方式的儒雅紳士,一種是東方式的端方君子,誰也壓不過誰,一時間交相輝映,畫面搶眼。
宋知禕看得眼睛都不眨,不過最後還是看向時霂。她更喜歡時霂的身材!胸肌比大哥哥更健壯,更火辣!
謝迦應也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心底甚至羨慕起來,洋鬼子雖然道貌盎然,但的確是有派頭的,還有他哥,走出去真是風光霽月。他嘆氣,甚麼時候自己也能成為大哥這樣呢?
念頭剛起,謝迦應趕緊搖頭,算了算了,大哥是隻老狐貍,他才不想當個老狐貍,有甚麼好羨慕的?
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眾人和時霂也熟悉起來了,話題也從話家常嘆世界引到正事。
宋知禕完全沒有想到網上對她和時霂的八卦熱度非但沒有降下去,這場大火反而撲得越發兇猛,就連秦佳茜的官博底下都湧入了大批次的粉絲,追問她崽崽到底是不是出現在F1賽車場上的揮旗女孩。
宋知禕點開自己好幾天都沒有開啟的社交網站,隨便一刷,大資料就精準為她推送了好幾條帖子。
【秦佳茜女兒大曝光,金茜集團唯一繼承人登上舞臺!】
【如今崽崽曝光了,算是港島top名媛這一類嗎?】
【感覺大家要為是結婚還是婚外戀打起來了……】
【詭異!赫爾海德家族的世紀婚禮居然沒有爆出一張新娘的正臉!】
【所以如何才能擁有白男般的頂級人生?已婚男來中國還能釣到豪門大小姐,咱們亞女臉都丟光了】
【以後去澳城堅決不住金茜的任何一家酒店!呵呵!】
如今網路輿論已經徹底亂了,裡面還有不少金茜集團的競爭對手,在其中渾水摸魚。整個澳城博//彩業的蛋糕就這麼大,不是分給這家,就是分給那家,如果能趁機打壓金茜集團,那就是把金茜的蛋糕分出來,其他家趁機吞噬。
宋知禕不停地往下翻評論區,那些善意的惡意的言語,一股腦地湧進她的世界,從小到大,她從沒有接受過如此大規模的窺探,凝視,評判。她抿著唇,明知道往下翻能看到更多的惡意攻擊,但她很倔犟,像是在和誰鬥氣一樣,就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掌忽然橫過來,遮擋住她的手機螢幕,隨後溫柔又強勢地摁滅她的手機。
“不要再看了,寶貝。”時霂深邃的藍眼裡藏著擔憂,他很想把宋知禕抱緊懷裡,親親她發紅的臉蛋,可週圍都是家長,他不能這樣隨意。
宋知禕很想說沒甚麼,但低落也是實事,這些人明明並不瞭解她,甚至從沒有見過她,不過是透過一張照片,就惡意揣測著這世界上與他們毫無瓜葛的一個人,很可笑。
“崽崽,別看了,這些事爸爸媽媽會幫你解決掉,好嗎?”孟修白也安慰女兒,他心裡如刀割一般,這件事很是讓他進退兩難。
進,釋出公告,承認宋知禕和時霂的婚姻,退,刪帖公關,但效果顯然不容樂觀。不論是怎樣,其實都必須由宋知禕給出答案,沒有人能夠替她做主,替她承認她的未來。
如果她決定了要和時霂走進婚姻,那就進,如果她還沒有做好準備,還想再等幾年,等她的心思更成熟更穩定,那整個家族都會為她不遺餘力地撲下這場火。
在這是,時霂站起來,對所有人說了一句抱歉,“不好意思,各位長輩,我有東西遺忘在車上,我想知禕陪我一起去拿。”
這只是一個藉口,大家心知肚明,時霂牽著宋知禕t的手出了花廳,來到一處安靜的角落。
“你有話跟我說,時霂。”宋知禕當然明白,時霂說忘東西只是藉口。時霂是想單獨和她說話。
時霂深深望著宋知禕,藍眼裡籠著一層柔光,“我來發布公告吧,就說當時的婚禮只是訂婚,並不是結婚,先把事情平息下來。”
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辦法,只是訂婚而已,隨時都能解除訂婚盟約,如果宋知禕日後反悔了,也並不損失甚麼,她依舊能無所顧忌地開始新的戀情,新的婚姻。
“那以後我不喜歡你了呢。”宋知禕忽然笑起來,溼漉漉的眼眸望著時霂。
時霂心中驟然一痛,是啊,小鳥還這麼年輕,這麼活潑,她的未來如此光明,她這一生會遇見很多很多的人,她有家人有朋友,如何就一定是隻為他停留呢?
他不過是佔了一個天大的便宜,在這隻小鳥最脆弱的時候進入了她的世界。
時霂剋制住內心的翻湧,只是保持著永遠溫柔的微笑:“沒關係,小鳥。我們可以釋出解除訂婚盟約的公告,你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wow,那你呢?再娶新老婆?”宋知禕歪起頭。
“我說了,我只會有你一個妻子。這一生沒有你,也不會再有其他人。”
他字字鄭重。如果是從前,他不會同意這種做法,因為婚姻就是婚姻,是上帝見證過的盟約,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不論是他,還是小鳥,還是小鳥的父母都無法改變。
但他現在不再固執了,他學會了如何真正去愛一個人。
只要在他心裡,這段婚姻是實存,是永恆,那就足夠了。上帝不會懲罰他。
宋知禕如何不知道時霂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說出這段話,這幾乎是違背了他的上帝,她撥出一口氣,走過去抱了一下時霂,她輕輕地說:“既然很難過,那就不要假裝你很大方。時霂,我不喜歡這樣。”
時霂怔了一下,“……甚麼意思?”
宋知禕笑,下巴擱在時霂的胸口,就這樣抬起頭來找他的眼睛。
他們身後是一棵盛大繽紛的櫻花樹,枝頭綴滿粉色的小花,風過,吹落簌簌的花瓣,掉在他們身上,拂過他們的臉頰。
“我不會拋棄你的,時霂。”
宋知禕許下承諾。
“我說過,我已經把你納入了我的領地範圍,雖然我現在很年輕,才二十三歲,但我現在許下的承諾,三十三歲,四十三歲,五十三歲,一百零三歲都算數。時霂,不要擔心,只要你愛我,我們就會一直在一起。”
宋知禕牽著時霂回到花廳,她笑意盈盈地環顧著所有人,隨後看向了孟修白和秦佳茜,她很勇敢,也利落地決定了自己的人生:“爹地媽咪,我想好了。請公關部擬通告吧,對外公佈我和時霂在一年前已經訂婚,明年我們將在王冠度假村舉辦婚禮,到時候會邀請所有親朋好友來見證。”
孟修白就知道是這個答案,他的女兒啊,勇敢又無畏。
他默默地望著宋知禕,忽然從女兒的身上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秦佳茜,看到了年輕的自己。那時他們彼此許下相愛十天的約定,可孟修白知道,他許下的十天其實就是一輩子。十天後和秦佳茜分手,他這一生也不會再愛任何一個女人,他會終生不娶,孤老餘生。
為了那十天,他敢交付整個人生。原來女兒的天真並不是遺傳了媽媽,而是遺傳了他,天真,無畏,有著不計後果的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