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右臂的力道極大,一刀劈下勢大力沉,沒有任何花哨,就是奔著要人命去的。
李過雙肩皆有傷,力量上不如高傑,但他的步法更靈活。
他在廳柱之間快速穿梭,利用廊柱遮蔽身形,長刀時而斜劈,時而直刺,刀刀不離高傑的要害。
高傑則穩重得多。
他不追,不急,每一步都踩實了才出刀。
刀刃與刀刃碰撞,在空曠的大廳中不斷激起迴響。
交手二十餘合。
高傑一刀劈空,長刀砍在廳柱上,刀身嵌進木頭寸許。
李過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長刀直刺高傑面門!
這一刺又快又狠,刀尖破風,發出“嗚”的一聲尖嘯。
高傑偏頭躲過,刀尖擦著他的後腦勺掠過,血花濺起!
在這一瞬間,高傑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一頭撞在李過身後。
李過踉蹌後退數步,高傑趁機揮刀橫掃。
李過臉色驟變,想抽刀格擋。
但還是慢了一步。
“擦~~~”
刀刃砍在李過的鐵甲上,火星四濺!
李過悶哼一聲,再次踉蹌後退。
左肋處的鐵甲被砍出一道深槽,甲片裂開,露出下面翻卷的血肉。
高傑也沒有追擊。
剛才的衝鋒,讓他左臂完全錯位,劇痛炸開,疼得他眼前發黑,長刀差點脫手。
“將軍!!!”
副將衝上來,一把扶住他。
“別管我!!!”
但醫護兵已經衝上來了。
兩個醫護兵一左一右架住高傑,強行將他往後拖。
“放開老子!!!”
高傑掙扎著,用右手揮舞長刀,差點砍中一個醫護兵的肩膀:“老子還能打!!!”
“將軍!!!”
副將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您的左臂再這麼折騰,就真的廢了!!!”
“廢了就廢了!!!”
高傑嘶吼著:“一條手算甚麼!!!”
但醫護兵不管他說甚麼,架著他就往外拖。
高傑掙扎著回頭,嘶聲吼道:“小子別跑了!!!”
“老子縫兩針就回來!!!”
李過靠在廳柱上,看著他被拖走,大口喘息。
左肋的傷口還在流血,血順著鐵甲的縫隙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沒有追。
因為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他身後的親兵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而中堂外面的明軍,正在源源不斷地湧入。
就在高傑被拖走的同時,中堂東側偏房。
李猛蹲在一處炸開的院牆缺口後面,手裡端著燧發槍。
他身後的三營精銳集結完畢。
剛才中堂正面與西側的攻防戰中,三營一直在外圍待命,等著投入戰鬥的時機。
現在,時機到了。
高傑那邊從側面吸引了李過的注意力,此刻正是李猛想要的,趁著這個機會從側翼突破。
“殺!”
李猛第一個衝出,身後三營數十名將士魚貫湧入。
幾個守軍試圖在走廊拐角處設防,但李猛直接一輪齊射。
幾人還沒靠近李猛,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將軍!側翼失守了!明軍從東邊殺過來了!”
一個親兵嘶聲稟告,臉上滿是血汙和硝煙。
李過沒有回答。
他靠在廳柱上,用刀撐著身體,大口喘息。
中堂正面的明軍還在不斷湧入,粵軍的長矛手已經衝進了正廳,而側翼李猛的三營也在快速逼近。
“隨我...守住這裡!!!”
李過嘶聲吼道,拔起插在地上的長刀,帶著僅存的十幾個親兵,退到中堂後側,背靠通往後堂的廊柱。
明軍圍了上來。
李猛帶著三營從東側殺來,李定國的粵軍長矛手從正面壓下。
數百人將李過和他那十幾個親兵堵在此處。
“放箭!”
不知是誰下令,一排弓弩手從後方閃出,箭矢如蝗蟲般射向那些親兵。
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李過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幾息之後,還能站著的就剩兩個人了。
一個是李過,一個是他的副將,叫王二虎。
忽然,一支弩箭射來,王二虎趕忙擋在李過身前。
“噗嗤~”
這一箭直接貫穿王二虎的咽喉,箭尖從後頸穿出。
王二虎瞪大了眼睛,嘴裡湧出更多血沫,身體晃了晃,仰天倒下。
李猛舉起燧發槍,瞄準李過,問道:“李過,降還不降?”
李過望著已經失去生機的王二虎,嘴角微微上揚:“降你孃的!”
話還沒有落下,手中長刀直撲李猛。
“砰!!!”
一排燧發槍同時開火。
鉛彈擊中李過的胸口、腹部、肩頭。
血花從他身體各處同時炸開。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向後撞去,後背重重撞在廊柱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李過背靠在柱子上,雙手死死握著刀柄,刀身插地,刀尖入石三分。
雙眼滿是不甘,可是眼皮的沉重,終究讓他閉上了眼。
數百名明軍將士站在這片狼藉上,看著那個拄刀而立的身影,沒有人說話。
李猛望著李過輕嘆一聲:“是條漢子。”
“可惜了。”
就在這時,後堂方向,傳來一陣緩慢而沉重的開門聲。
眾人紛紛抬頭,望向前方。
院子的對面,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門敞開之後,午後的陽光照進去,隱約可見裡面的景象。
內堂裡堆滿了木箱,約莫二三十口,壘成幾排,上面貼著封條。
木箱旁邊,盤著一圈圈引信,引信的末端連在一個鐵製的發火裝置上。
有人認出了那屋子裡的東西。
那是火藥,足夠將整座府衙掀上天的火藥。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沒有停留在那些火藥上,全被門口的李自成吸引。
此刻的他脫掉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衣,赤膊上陣。
身上滿是傷疤,前胸、後背、肩膀、腰腹、手臂,刀傷、箭傷、火銃彈痕,新舊交疊,密得像一張被縫補了無數次的破布。
左肩的槍傷還包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血從繃帶縫隙裡滲出來。
後腰的彈片傷口又崩裂了,血順著腰線往下淌,染紅了褲腰,滴在地上。
右手握著一柄雁翎腰刀,刀刃上有十幾處捲刃和缺口,但刀鋒依然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院子裡,數百明軍精銳握著刀槍火銃,端著燧發槍,長矛斜指向前方,將整個後堂院子圍得水洩不通。
但面對這一個人,面對這一個赤膊負傷、滿身是血的人,竟然沒有人先動手。
李自成緩緩抬起頭,大喝一聲:
“來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