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
城西,明軍臨時營地。
霧還沒散。
李小栓靠在一處坍塌的牆根下,用一塊磨刀石打磨腰間的短刀。
刀身上有幾處捲刃,是奪甕城時留下的。
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刀刃與石面摩擦的聲音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
“把總!”
一個哨兵從霧裡跑出來,身後跟著個老漢。
老漢約莫五十出頭,穿著一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灰布棉襖,袖子磨得發亮,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他被哨兵架著胳膊,腳步踉蹌,臉上滿是驚慌。
“這老頭從城東摸過來的,說有人讓他送信。”
哨兵把老漢推到李小栓面前,“搜過了,身上只有這封信。”
李小栓接過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邊角磨得發毛,封口處用蠟封著。
信封上只寫了四個字,朱由儉啟。
“誰讓你送的?”李小栓抬頭看著老漢。
老漢哆嗦著嘴唇:“是...是闖王的人。”
“天還沒亮,有個軍爺敲我家門,把這信塞給我,說送到城西明軍手裡,給...還給了我十兩銀子。”
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捧在手心裡,發抖道:“就這個。老漢我不要了,不要了...你們別殺我...”
李小栓看了一眼那錠銀子,又看了一眼信封上那四個字,皺了皺眉。
“把總,這信...”
旁邊的哨兵低聲道:“會不會有毒?”
李小栓沒有回答。
他檢查了信沒問題之後,對哨兵道:“帶這位老丈下去,給他弄點吃的。”
老漢愣住了:“軍爺,這銀子...”
“這銀子是你自己的,收好,不要露財了。”
李小栓站起身:“而且你只是送封信而已,不犯法。”
說完,他拿著信,大步朝中軍大帳走去。
中軍大帳,朱友儉正在用早膳。
一碗小米粥,兩個雜糧餅,一碟鹹菜。
王承恩站在一旁,正在稟報昨夜城北的戰況。
“皇爺,劉將軍昨夜清剿城北殘敵,俘獲兩千餘人。”
“其中有三百多傷兵,已交由醫護營救治。”
朱友儉點了點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帳簾被掀開,李小栓大步走進來,單膝跪地:“陛下,方才有個漢中百姓送來信件。”
朱友儉放下碗,接過那封信。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朱由儉啟”四個字,沉默了一息,撕開封口。
王承恩和李小栓都低著頭,不敢出聲。
朱友儉展開信紙,目光逐行掃過。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
朱友儉看完,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
“叫黃得功、高傑、李定國、劉文秀、李猛、趙黑塔他們來。”他對王承恩道。
王承恩躬身退出。
片刻後,諸將魚貫而入。
高傑吊著左臂,臉上還帶著昨夜激戰留下的血痕。
黃得功一身鐵甲,眉頭緊鎖。
李定國和劉文秀站在右側,趙黑塔最後一個進來,臉上滿是煙塵。
“陛下。”諸將抱拳道。
朱友儉將那封信推到桌案中央,說道:“李自成送來的,你們看看。”
高傑上前一步,拿起信,掃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圓:“他孃的!死到臨頭了還擺譜?!”
他把信遞給黃得功。
黃得功看完,眉頭皺得更緊了:“陛下,恐有埋伏。”
李定國接過信,看完後沉默不語。
劉文秀看了信,搖了搖頭:“這不像李自成的語氣。他這是認輸了?”
“認輸?”
高傑嗤了一聲:“他要是認輸,就該自己出來跪著。”
李猛接過信,看了一遍,抬頭看著朱友儉:“陛下,您該不會真想去吧?”
朱友儉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陛下。”
黃得功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將以為,此乃激將法。李自成窮途末路,欲行險招。”
“陛下萬金之軀,不可犯險。”
“黃將軍說得對。”
高傑難得沒有抬槓:“還是讓末將帶兵踏平府衙吧!”
“不出兩個時辰,末將就把李自成的腦袋給陛下提回來!”
李猛抱拳:“末將願隨高將軍同往!”
劉文秀也勸道:“陛下,漢中大局已定,何必親自涉險?”
朱友儉放下茶碗,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李自成放棄了突圍,也放棄了放火燒城,與朕同歸於盡的機會。”
“他甚至遣散了願意離開的部屬,讓他們從城東出城。”
“他只留下了不願走的數千人。”
“這些事,斥候昨夜已經稟報過了。”
高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黃得功用眼神制止了。
“你們不必勸了。”
朱友儉不容置疑地決斷道:“就算沒有他的邀請,朕也想與李自成,面對面的談一談。”
帳中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黃得功開口了,沙啞道:“陛下既然心意已決,末將不再勸。”
“但請陛下準末將率一營在府衙外圍佈防,以防不測。”
朱友儉點了點頭:“準。”
他走回案後,開始部署。
“李小栓。”
“末將在!”
“你帶近衛隊兩百人,隨朕入城,貼身護衛。”
“是!”
“黃得功。”
“末將在!”
“你率一營,在府衙外圍待命。沒有朕的命令,不得擅自進攻。”
“末將...領命。”
“李定國、劉文秀、高傑。”
“末將在!”
“你們繼續清剿城西、城北、城南殘敵。記住,降者不殺,百姓不擾。”
“是!”
“趙黑塔。”
“末將在!”
“炮隊停止轟擊,原地待命。”
趙黑塔愣了一下,隨即抱拳:“末將領命。”
部署完畢,朱友儉走回案後,拿起那封信,揣入懷中。
他大步朝帳外走去。
數個時辰後,午時整。
陽光穿透晨霧,灑在漢中的廢墟上。
府衙外圍,最後一道街壘前。
朱友儉勒住馬。
眼前的街區,是漢中最後一片還在大順軍控制下的區域。
街道兩側的民房千瘡百孔,牆壁上佈滿了彈孔和刀痕。
街面上橫七豎八地堆著碎石、碎瓦和尚未收殮的屍體。
有幾具屍體疊在一起,血已經乾涸,凝結成暗紅色的硬塊,在陽光下泛著幽光。
空氣裡瀰漫著硝煙、血腥和某種說不清的焦臭味。
李小栓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朱友儉馬前,壓低聲音:“陛下,前方一百五十步,府衙前院。哨探回報,裡面全是人,至少三千,列陣以待。”
朱友儉點了點頭,翻身下馬。
他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身明軍制式鐵甲,外面罩著一件深黑色的披風。
腰間挎著一柄天子劍。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邁步朝那片空出來的安全之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