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三眼火銃又是一輪三發輪射。
那些從窗戶裡伸出的槍管,打一輪就縮回去,裝填好後又伸出來。
視窗很小,槍管只露出一小截,明軍的火繩槍根本打不中那些躲在窗後的槍手。
短短的狹窄街道上,明軍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血在青石路面上流淌,匯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溪,順著路面的坡度,往低處的小溝渠流去。
碎裂的盾牌、折斷的刀劍、散落的火繩槍丟了一地,槍管還散發著餘溫的硝煙。
副將咬著牙,拔刀吼道:“不能在這裡等死,衝!”
“往後面的馬車上衝!翻過去!”
一小隊士兵跟著他,朝堵住去路的馬車衝去。
但他們剛跑到馬車前,屋頂就扔下來十幾個瓦罐。
瓦罐砸在地上,“啪”的一聲碎裂。
瓦罐裡面裝著的是火油。
“呼!!!”
火油遇火即燃,瞬間竄起一丈高的火焰,將馬車和附近計程車兵全部吞沒。
副將大腿上濺了一片燃燒的火油,怎麼拍也拍不滅,只能在地上打滾,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士兵被燒成了火人,在地上翻滾掙扎,很快就再也不動了。
火焰迅速蔓延,將那幾輛馬車燒成了一個個巨大的火炬,沖天而起,將街道兩側的房屋映得通紅。
濃煙滾滾,覆蓋了整條街區。
明軍士兵在濃煙中咳嗽、流淚,甚麼都看不見,只能聽到頭頂的箭矢和鉛彈還在不斷落下。
李定國從後面趕到時,前方的十字街口,濃煙和火光衝起上半空,遮蓋了暮色的天空。
街道兩側的屋頂上,弓弩手還在不斷放箭。
窗戶裡的三眼火銃還在不斷射擊。
明軍的先鋒部隊,被死死釘在街上,進退不得。
“傳令!”
李定國咬緊牙根:“立刻救援!用盾牌銜接成甬道!”
盾牌手們咬緊牙關,舉起盾牌,排成兩列縱隊,互相掩護,向著街口推進過去,試圖建立一道撤退的甬道。
箭矢打在盾牌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鉛彈擊中盾牌,濺起一片火星。
但這一次,明軍的盾牌手相互掩護,一層疊一層,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向前推,終於在火牆前架起一個小小的出口。
被困的殘餘士兵從盾牌甬道中倉皇撤出。
一個個渾身是血,有的人胳膊掛了彩,有的人臉被硝煙燻得烏黑,有的人拖著受傷的同伴,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八百人。
撤出來時,只剩下不到三百。
陣亡超過半數。
這是明軍入漢中以來,遭遇的最大一次挫敗。
李定國站在街口,看著那些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兄弟,眼中的血絲越來越多,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若不是自己的心急,也不會造成這次慘劇。
明軍的強項是火器齊射和陣型協同。
在開闊的戰場上,三段擊輪射可以形成持續不斷的彈幕,楯車可以為火銃手提供掩體,火炮可以遠端壓制敵軍的火力點。
但在狹窄的街道上,這些優勢全部被抵消了。
燧發槍與火繩槍輪射需要空間展開,街道太窄,火力密度大打折扣。
楯車根本推不進去,街道兩側的建築擋住了去路。
火炮雖然可以轟擊城內,但街巷曲折,視野受限,根本無法精準打擊那些藏在屋頂和窗戶後面的火力點。
而大順軍的弓弩手和三眼火銃手,卻可以利用地形優勢,從高處、從暗處發動突然襲擊。
這是他們的主場。
李定國靜下心來之後,直接下令暫緩進攻。
......
與此同時,城外高坡的箭樓上。
朱友儉站在塔樓的最高處,舉著千里鏡,將剛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該死,他們可都是大明的好兒郎啊!!!”
“皇爺...”
王承恩站在他身後,也能感受到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憤怒,小心翼翼道:“這樣打下去,我軍傷亡太大。”
“不如...暫緩進攻,先用火炮轟擊,慢慢消耗他們?”
“不行。”
朱友儉放下千里鏡:“城西街區是漢中的核心區域,府衙就在裡面打穿這裡,才能徹底拿下漢中。”
“若轟成廢墟,反而成了他們的掩體,打起來更難。”
他頓了頓:“而且,李自成經營漢中這麼久,城內的百姓大多被他裹脅,家家戶戶都有地道、暗室。”
“用炮轟,除了殺傷百姓,效果不大。”
王承恩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甚麼。
朱友儉舉起千里鏡,繼續觀察。
他看見大順軍正在清理街口的屍體,將被擊斃的明軍士兵拖到一邊,將還能用的武器和彈藥收繳起來。
清理屍體的同時,還有人在重新佈防。
屋頂上的弓弩手重新就位,窗戶裡的三眼火銃手重新裝填彈藥,街道兩側的巷口又多了幾輛裝滿碎石的馬車。
一切都是那麼井然有序,沒有絲毫慌亂。
“這是李自成的老底子。”
朱友儉低聲道:“山地遊擊和巷戰,是他們的看家本領。”
他放下千里鏡,沉默了很長時間。
王承恩看著他,不敢出聲打擾。
暮色越來越濃,天色昏暗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城內四處燃起的火光,將那些殘垣斷壁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扭曲成各種猙獰的形狀。
終於,朱友儉開口了。
“傳黃得功、高傑、李定國、劉文秀、李猛、趙黑塔暫緩進攻,讓他們立刻來見朕。”
王承恩躬身:“是。”
......
半個時辰後,城外中軍大帳。
一張粗木方桌擺在空地中央,桌上攤著漢中的城防圖。
黃得功、高傑、李定國、劉文秀、李猛、趙黑塔、艾能奇依次走進來。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疲憊和凝重。
高傑的左臂還吊在胸前,李定國的鐵甲上多了幾道刀痕,李猛的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汙。
尤其是李猛,一進來就往旁邊一站,臉色鐵青,一句話也不說。
氣氛很沉重。
朱友儉目光掃過諸將,開口:“城西的巷戰,打得不順。”
沒有人接話。
這是明擺著的事,不用多說。
“巷戰是他們擅長的。”
朱友儉繼續說:“屋頂、窗戶、暗巷、地道,他們把每一寸土地都變成了戰場。”
“咱們的陣型和火器優勢在窄巷子裡施展不開,打不贏他們也是正常。”
黃得功開口:“陛下,末將以為,可以從城外迂迴,繞過城西街區,從其他方向進攻...”
“沒用。”
李定國搖頭:“末將觀察過了,城內的街區佈防是一個整體。”
“城西、城北、城南、城東,每一個街區之間都有街壘和地道相連。”
“他們可以快速調動兵力,哪個方向受到攻擊,都能及時支援與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