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沒亮透,漢中城西的薄霧像一層灰白的紗布,裹住了整片平原。
朱友儉站在三里外一座臨時搭建的瞭望臺上,舉著望遠鏡。
視野裡,漢中城牆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城頭的火把還亮著,在晨風中搖曳。
他能看見垛口後有人影在晃動,那是守軍在佈防。
昨晚艾能奇的侵入雖然沒有成功,但驚動了城裡的守軍,李自成肯定加強了戒備。
“陛下,各部已準備就緒。”王承恩站在臺下,尖聲道。
朱友儉放下望遠鏡:“開始吧。”
“咚~咚~咚~~~”
戰鼓擂響,沉悶如雷。
明軍陣中,第一排楯車開始啟動。
一百五十輛楯車從陣列中緩緩駛出。
每輛車高約八尺,寬約丈餘,前方是雙層厚木板,夾層裡填滿了溼棉被和沙土。
這是朱友儉根據後世經驗改進的設計,專門用來抵禦弓箭和火銃。
兩側還能展開,木板上開著巴掌大的射擊孔,供火銃手在掩護下射擊。
車底裝著粗笨的木輪,每輛車由八名輔兵推動。
楯車排成波浪形的橫陣,車與車之間間隔約兩丈,留出火銃手活動的空間。
這是黃得功的主意,他說這樣的陣型既能保持火力密度,又能讓後方的火銃手有足夠的空間裝填彈藥,不至於擠在一起。
車後方,每輛楯車跟著一個小隊的火銃手,約六十人,分成三排橫隊,貓著腰,緊跟在楯車後緩緩推進。
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隨時準備射擊。
黃得功站在中陣,腰挎長刀,目光如炬。
他舉起右手,暴喝一聲:“推進!”
第一線楯車開始加速。
城頭,守軍也發現了動靜。
“明軍上來了!”
“擂鼓!準備迎戰!”
沉悶的戰鼓聲從城頭響起。
緊接著,城頭傳來絞盤的嘎吱聲,那是床弩在裝弦。
“放!”
“嗖~~~嘭!!!”
第一支床弩箭矢呼嘯而來,狠狠撞在一輛楯車前板上!
那支箭矢有小臂粗,前端裝著鐵製的矛頭,是專門用來破城門的重型箭矢。
雙層木板被它貫穿,箭尖從內層透出約莫兩寸,距離推車輔兵的胸口僅一拳之隔。
那輔兵嚇得一哆嗦,腳下卻沒有停,咬著牙繼續往前推。
“穩住!繼續推進!”隊正的吼聲從旁邊傳來。
第二支、第三支床弩箭矢接踵而至。
有的被楯車的斜面彈開,斜飛出去,扎進旁邊的泥地裡,箭尾還在嗡嗡顫動。
有的釘入木板,發出沉悶的“篤篤”聲,箭桿插在木板上,像一根根巨大的釘子。
一輛楯車被連續三支床弩命中,前板終於出現了裂紋。
第四支箭矢穿透裂紋,從內層鑽出,正中一名輔兵的肩膀。
那輔兵悶哼一聲,踉蹌倒地,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衣袖。
“換人!”隊正吼道。
旁邊的人立刻補上,接替了傷兵的位置。
兩個醫護兵從後方衝上來,拖著傷兵往後撤。
與此同時,後方備用的一輛楯車被推上來,填補了缺口。
整個過程不過三十幾息。
黃得功站在陣中,看著這一切,面無表情。
這種傷亡他早有預料。
床弩雖然威力大,但裝填速度極慢,射完一輪至少要半刻鐘才能再裝好。
而楯車陣推進到城牆下,只需要一刻鐘。
只要撐過這一輪床弩,後面就是火銃的天下。
城頭,守軍的床弩手正在裝填第二發。
但他們的動作明顯慢了,因為明軍的火炮已經開火了。
趙黑塔站在炮隊陣前,望遠鏡裡鎖定了城頭那些床弩的位置。
他放下望遠鏡,吼道:“佛朗機子母,目標城頭床弩!開花彈,三輪急速射!放!”
“轟!!!”
六十門佛朗機子母同時噴出濃煙!
開花彈劃出高拋彈道,越過正在推進的楯車,精準砸向城頭。
其中三發直接命中目標區域。
一發在城門樓右側炸開,鑄鐵破片如暴雨般潑灑,兩名正在操作床弩的守軍被擊中,一個被破片削去半邊臉,另一個大腿被鐵釘貫穿,慘叫著倒地。
床弩的弓臂也被破片擊中,崩出一個缺口,徹底廢了。
第二輪,五發命中。
城頭那幾架床弩被炸得七零八落,木屑橫飛,操作手死傷大半。
第三輪,七發命中。
剩下的床弩全部被摧毀,城頭再也沒有重型遠端武器能夠威脅到楯車。
楯車繼續推進。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停!”
黃得功舉起右手。
五十輛楯車同時停下。
輔兵迅速放下車後的撐腳,將車身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火銃手從車後閃出,依託楯車的擋板和射擊孔,將燧發槍架好。
“第一排!架槍!”
第一排半跪,槍管架在楯車中部的橫木上。
“第二排!架槍!”
“第三排!準備接替!”
身後兩排槍口朝天,隨時準備填補空缺。
三段擊陣型,成型。
“第一排!放!”
黃得功揮下右手。
“砰!!!”
三千支燧發槍同時噴出火光!
白煙如牆般騰起,瞬間遮蔽了前沿的視野。
鉛彈如雨潑灑向城頭!
城牆上,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但效果並不理想,大部分鉛彈打在垛口的磚石上,迸出一片片碎渣,崩得到處都是,卻難以直接命中垛口後的守軍。
只有少數幾發鉛彈恰好越過垛口縫隙,擊中了後方來不及躲閃的守軍。
一個弓手剛探出半個肩膀準備放箭,鎖骨被鉛彈擊中,骨茬瞬間碎裂。
他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就捂著肩膀倒了下去,血從指縫間湧出,染紅了半邊號衣。
一個什長被流彈擦過頭皮,頭皮被犁出一道血槽,血糊了半張臉。
他踉蹌了幾步,蹲在垛口後面,咬著牙,扯下衣角胡亂包紮了一下,又站了起來。
還有兩三個守軍被擊中手臂或肩膀,傷口不致命,但血流如注,疼得直抽冷氣。
有人咬著牙繼續堅守崗位,有人則被拖進了藏兵洞。
但大部分守軍都縮在垛口後或藏兵洞裡。
燧發槍的火力雖然猛,但卻無法對他們造成有效殺傷。
高傑站在陣前,看見這一幕,皺了皺眉:“他孃的,一群縮頭龜孫1”
黃得功沒搭腔,只是冷冷道:“輪射繼續,保持壓制!不要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放!”
“砰!!!”
又是一輪齊射。
白煙越來越濃,幾乎將整個前沿陣地籠罩其中。
火銃手們已經看不清城頭的情況了,只能憑著感覺,朝那個方向不斷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