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傳下,大順軍開始倉皇后撤。
但已經晚了。
粵軍圓陣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號聲。
那是衝鋒號。
粵軍圓陣猛然散開,盾牌手向兩側一分,露出早已列好陣型的火銃手!
他們排成稀疏的散兵線,踏著積雪,開始向山腳推進!
與此同時,西側和東側的山林中,明軍第一營、第二營也全線出擊!
迷彩服的幽靈們從隱匿處現身,如同鬼魅般湧出山林,從側後撲向正倉皇后撤的大順軍!
三面合圍!
劉芳亮在山脊上看著這一切,心如死灰。
他想用三面合圍吃掉明軍,結果明軍反而將他包圍了。
那些穿著鬼衣的明軍,速度極快,轉眼間就追上了撤退中的大順軍後隊。
火銃聲再次炸響。
鉛彈從背後射入人群,大順軍士兵成片倒下。
沒有人還敢回頭抵抗。
所有人都在跑,都在逃命,只想離那些可怕的幽靈遠一點,再遠一點。
可兩條腿,怎麼跑得過子彈?
劉芳亮被幾名親兵架著,跌跌撞撞往北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後追擊的火銃聲越來越近。
身邊跟著的親兵,從最初的二十幾個,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轉過一個山坳時,他聽見前方傳來一聲驚喜的喊叫:“將軍!前面!”
“前面有個高地,易守難攻,可以在那裡收攏潰兵!”
劉芳亮抬頭望去。
前方百步外,有一處突起的山丘,三面陡峭,只有南面一條緩坡可上。
坡上還有幾塊散落的巨石,正好可以做掩體。
那確實是個好地方。
只要佔據那裡,就有機會收攏潰兵,重新結陣。
“上!”
劉芳亮咬牙,帶著僅剩的七八名親兵,奮力朝高地衝去。
他氣喘吁吁爬上坡頂,正要下令就地佈防。
然後,他愣住了。
高地上,已經有人了。
不是他想象中的潰兵,而是十幾名穿著鬼衣的明軍士兵。
他們蹲在幾塊巨石的陰影裡,手裡的火銃黑洞洞地指著坡下。
而在這十幾人中間,站著一個身材精悍的漢子,身著一身普通的墨綠色棉甲,但腰間掛著一柄軍官才有的長刀。
那人正蹲在一塊石頭上,悠閒地啃著一塊幹餅。
看見劉芳亮衝上來,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把剩下的餅塞進懷裡,站起身,將手上的碎屑塞進嘴裡,隨後笑道:“喲,這就來了?”
“比我想的要早啊。”
劉芳亮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想也不想,抽出腰刀,就要往後撤!
可身後那七八名親兵還沒反應過來,坡下已經傳來了密集的腳步和兵刃交鋒的聲音。
片刻後,聲音平息。
一名明軍軍官從坡下走上來,衝李小栓抱拳:“李把總,坡下的賊兵解決了。”
李小栓點點頭,走到坡邊,看著坡下那些已經死透或者正在掙扎的親兵,又回頭看了一眼劉芳亮。
劉芳亮握著刀,沒有動。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周圍的明軍士兵已經封死了所有退路。
坡下,追趕的明軍主力也即將到達。
他慢慢舉起手中的雁翎腰刀,橫在自己脖頸前。
戰敗被擒,不如自刎,至少死得痛快,不必受辱。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槍響。
劉芳亮只覺得手腕一麻,握刀的手臂忽然失去了力氣。
“咣噹!”
腰刀掉落在地。
他低頭,看見自己右手小臂上,多了一個還在冒煙的血洞。
李小栓吹了吹槍口的硝煙,慢悠悠地收槍:“劉將軍,別急著死。”
“我們陛下可是非常想見你啊。”
他給旁邊計程車兵使了個眼色。
兩名明軍士兵立刻上前,利落地繳了劉芳亮的械,把他按在地上,用繩子捆了個結實。
劉芳亮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碎石和殘雪。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罵。
他躺在那裡,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頭頂那些不知名的明軍士兵投下的陰影。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三萬人的伏擊。
前後不過兩個多時辰。
就敗了。
而那些明軍,甚至還沒有出動火炮。
他閉上眼睛。
遠處,明軍追擊的號角聲還在繼續,由近及遠,由密轉疏,直到消失在北方的山影裡。
戰場上,硝煙散盡,只剩下滿地屍首和碎裂的兵器。
雪花又開始飄落,一片一片,蓋在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軀體上。
李小栓站在坡頂,放眼望去。
收繳俘虜、清理戰場的工作已經開始。
粵軍正在收攏陣亡者的遺體,醫護兵在傷員中穿梭。
而遠處,天子近衛隊的日月旗正在山脊上高高飄揚。
李小栓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綁,癱在地上的劉芳亮,命令道:“帶走!”
......
當天夜裡,明軍中軍大帳。
劉芳亮被押進來時,身上的繩索已經解了,但麻繩勒出的血痕還在手腕上清晰可見。
手臂上的槍傷也做了簡單包紮,白色的紗布上滲出淡淡的血跡。
朱友儉坐在長案後,手裡拿著此戰的初步戰報。
陣亡五百二十七人,傷一千三百餘人。
殲敵一萬兩千餘,俘獲八千餘,繳獲糧草軍械無數。
而劉芳亮被俘,更是此戰最大的收穫。
朱友儉放下戰報,看向帳中的劉芳亮。
劉芳亮低著頭,沒有看他。
“抬起頭來。”朱友儉開口道。
劉芳亮沒動。
旁邊的李小栓皺了皺眉,正要說話,朱友儉抬手製止了他。
“你在李自成帳下多少年了?”
劉芳亮沉默。
“崇禎八年就跟著闖王了吧?那時候你還在河南,跟著他打鳳陽。”
“你甚麼都知道,何必明知故問。”劉芳亮終於開口,沙啞道。
“朕想聽你親口說。”
劉芳亮抬起頭,看著面前這位大明天子。
帳中燭火晃動,映著那張三十多歲,卻有兩鬢白髮的臉。
這張臉和他在戰場上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沒有殺氣,沒有憤怒,也沒有甚麼居高臨下的威壓。
只有一種平易近人。
劉芳亮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與眼前這位大明皇帝嘮嘮。
“末將跟了闖王十三年,從陝西到河南,從河南到湖廣。大大小小的仗,打過上百場。”
“那你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
朱友儉的這一問,讓劉芳亮一愣,他有點鬧不明白,眼前的大明皇帝究竟想幹甚麼?
莫不是想從他口中聽到自己玷汙闖王的話。
他心中冷笑一聲: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