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資陽以西二十里,一個叫楊柳鋪的小村子。
村子早就荒了,三十幾戶走了二十幾戶,剩下七八戶老弱病殘,靠著挖野菜,剝樹皮苟延殘喘。
半夜,村外土路上傳來雜亂腳步聲,還夾雜著罵罵咧咧。
五六個潰逃下來的大西軍散兵闖進了村。
逃了一天,也餓了一天,又驚又怕,此刻只想找點吃的。
“搜!看看還有沒有能吃的!”
為首的隊正一腳踹開一扇破木門。
屋裡,一個瞎眼的老太婆和一個小孫子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灶臺上,只有小半碗黑乎乎的野菜糊糊。
“媽的,窮鬼!”
隊正罵了一句,眼睛卻瞄上了老太婆手腕上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鐲子。
他上前,粗暴地去拽。
“軍爺!行行好!這是俺兒子留下的...”老太婆哭求。
“滾開!”隊正一腳把她踹倒。
小孫子尖叫著撲上來,抱住隊正的腿就咬。
“小雜種!”
隊正吃痛,揮刀就要砍。
就在這時,門外黑影晃動。
幾個村民,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拿著鋤頭、鐮刀、柴刀,堵住了門口。
眼神兇狠,像一群被逼到絕境的狼。
“你們...你們想幹甚麼?”
隊正有點慌,眼前的農戶,平時看見他們躲都來不及,今日竟敢拿著武器出現在他們面前。
一個瘸腿的老漢,手裡握著一柄生鏽的柴刀,啞著嗓子開口:
“軍爺,給條活路。”
“活路?老子還想找活路呢!”
隊正見對面認慫,一時膽氣重新生氣,色厲內荏道:“把吃的交出來!還有錢!”
老漢搖了搖頭,柴刀抬起,指向隊正:
“既然不給活路...”
“那就都別活了。”
話音落下,幾個村民同時上前一步。
那眼神,不是恐懼,是豁出一切的瘋狂。
隊正心裡發毛。
他手下只有幾個人,大多帶傷,又累又餓。
而這些村民...人數差不多,又佔了地利,真拼起來,未必討得了好。
“媽的,晦氣!”
隊正罵了一句,收起刀,轉身:“走!去別處!”
潰兵們悻悻離開,腳步聲遠去。
村民們依舊握著農具,站在原地,直到徹底聽不見動靜,才緩緩放鬆。
瘸腿老漢走到灶臺邊,扶起瞎眼老太婆,把野菜糊糊端給她,低聲道:“吃吧。”
老太婆顫抖著手接過,卻沒吃,而是先餵給嚇得直哭的小孫子。
老漢看著這一幕,忽然轉身,對另一個年輕些的村民道:“二狗,你腿腳快,現在就去東面。”
“幹啥?”
“找明軍。”
老漢一字一句道:“告訴他們,楊柳鋪全村,還剩十七口人,願給他們帶路。”
“好,我這就去。”
......
次日,成都。
原蜀王府,夜。
承運殿裡燈火通明,卻照不透那股瀰漫在每個角落的壓抑。
張獻忠坐在那張包金箔的太師椅上,臉色鐵青,額頭青筋一跳一跳。
“五萬人...五萬人!”
張獻忠猛地站起來,抓起手邊一個玉鎮紙,狠狠砸在艾能奇面前!
“啪嚓!”
玉器粉碎,碎片濺了艾能奇一臉。
“半天!就半天!讓人家打得像狗一樣爬回來?!”
張獻忠嘶吼,唾沫星子噴了艾能奇滿頭滿臉:“老子給你兵,給你糧,給你將軍做!”
“你就這麼報答老子?!”
“父王...”
艾能奇咬牙,忍著肩傷劇痛:“明軍的炮太利,火銃...”
“閉嘴!”
張獻忠一腳踹翻面前的矮几,杯盤碗盞嘩啦啦碎了一地:“都是藉口!”
“孫可望說銅鑼峽是劉文秀通敵,你資陽大敗又是誰通敵啊?!”
他猩紅的眼睛掃過殿中噤若寒蟬的群臣,像一頭被困的瘋虎,隨時要撲上去咬人。
“都是廢物!飯桶!養你們不如養條狗!”
群臣齊刷刷跪倒,頭磕在地上,不敢抬。
孫可望站在群臣首位,低著頭,嘴角卻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等張獻忠罵得差不多了,他才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王息怒。”
“四弟年輕氣盛,初次獨當一面,難免有失。”
“當務之急,是穩住陣腳,整頓防務。”
“整頓?怎麼整頓?!”
張獻忠喘著粗氣:“兵沒了!糧沒了!”
“人心也沒了!”
“你告訴老子,怎麼整頓?!”
孫可望抬頭,回稟道:
“父王,兒臣以為,資陽之敗,固然因明軍火器犀利,但歸根結底,還是我軍內部...有鬼。”
張獻忠眼神一厲:“甚麼鬼?”
“父王請想。”
孫可望緩緩道:“銅鑼峽,劉文秀通敵。資陽,四弟慘敗。而川南李定國,至今未按數繳納糧草,前幾日派去的欽使,更是音訊全無...”
他頓了頓,繼續道:
“這一切,會不會太巧了?”
殿中死寂。
所有人,包括艾能奇,都猛地抬頭看向孫可望。
這話的意思...
是李定國也...
張獻忠死死盯著孫可望,胸膛劇烈起伏:“你是說...定國他...”
“兒臣不敢妄斷。”
孫可望垂下眼:“只是如今局勢危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萬一川南有變,成都腹背受敵,那就...”
張獻忠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神變幻,驚疑,憤怒,恐懼,最後化為一片狠戾的兇光。
“查。”
“給老子查!”
“凡與劉文秀、李定國有舊者,凡近日言行可疑者...”
“一個都不準放過!”
孫可望躬身:“兒臣領旨。”
他轉身,對殿外喝道:“來人!”
“傳大王令,成都四門封閉,許進不許出!”
“全城大索,凡有可疑,立即下獄!”
張獻忠癱在椅子裡,望著殿頂那些精美的雕樑畫棟,忽然覺得一陣眩暈。
這些柱子,這些瓦,這金燦燦的椅子...
好像都在晃。
都要塌了。
他猛地抓住扶手,指甲摳進包金箔的木頭裡。
不能塌。
老子是大西皇帝!
誰想奪老子的江山,老子就...
他眼底最後那點理智的光,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野獸將死前,那種混著瘋狂的、擇人而噬的猙獰。
殿外,夜色濃如墨。
成都的城門,在刺耳的絞盤聲中,轟然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