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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成都周書吏

2026-04-19 作者:廉頗老矣

而明軍,火銃手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沒看見那些倒下又爬起來、嘶吼著衝來的敵人。

一百五十步。

“第一排!”高傑暴喝。

最前沿的明軍火銃手齊刷刷單膝跪地,舉槍。

“放!”

“砰!!!”

第一條火線炸開,白煙翻滾。

衝在最前的大西軍士兵像撞上一堵牆,齊刷刷倒下一片。

“第二排!放!”

“砰!!!”

“第三排!放!”

“砰!!!”

輪射開始。

裝填,舉槍,瞄準,擊發。

後退,再裝填。

迴圈往復。

鉛彈一道接一道,幾乎沒有間隙。

大西軍的衝鋒,在明軍陣前六十步到八十步的這段距離,被硬生生焊死了。

衝上去的人,倒下。

後面的人踩著屍體再衝,再倒下。

屍體越堆越高,血浸透了河灘的砂石,匯成暗紅色的小溪,流向不遠處的沱江。

艾能奇看著這一幕,手在抖。

他打過很多仗,血腥、殘酷的,都見過。

但沒見過這樣的。

這根本不是打仗。

這是單方面的屠殺。

明軍士兵像一群冰冷的機器,在流水線上重複著裝填、射擊的動作。

而他的兵,像被送上流水線的原料,一批批進去,一批批變成屍體出來。

“騎兵!騎兵呢?!”

他猛地扭頭,看向兩翼。

此刻,兩翼的騎兵動了。

但剛衝出本陣不到百步,就遭遇了明軍那些遊弋騎兵的攔截。

人數不多,但極其難纏。

他們不正面硬衝,而是利用馬匹的機動性,不斷騷擾、側擊、放箭,遲滯大西騎兵的包抄速度。

更可怕的是,明軍陣線側翼的佛郎機炮調轉了炮口,幾輪霰彈齊射,大西騎兵衝鋒的鋒矢就被打禿了。

包抄計劃,還沒開始就夭折了。

“將軍!頂不住了!”

副將滿臉是血,頭盔不知飛哪兒去了:“弟兄們死傷太慘了!退吧!”

艾能奇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血。

退?

五萬人打兩萬人,一上午沒摸到對方陣線,就這麼退了?

他怎麼跟父王交代?

可...

他抬頭看向前方。

明軍陣線依舊穩固,輪射有條不紊。

而他的中軍,已經像一塊被啃得千瘡百孔的乳酪,到處都是缺口,士氣瀕臨崩潰。

又一排鉛彈掃過。

他親眼看見一個跟了他三年的親兵隊長,胸口爆開一團血花,仰天倒下。

“撤...”

艾能奇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字:“撤!”

“撤!!!”

鳴金聲倉皇響起。

早就瀕臨崩潰的大西軍,瞬間崩盤。

丟盔棄甲,轉身就跑。

明軍沒有立刻追擊。

高傑放下望遠鏡,啐了一口:“慫包。”

黃得功則沉聲道:“騎兵營,追十里。炮兵,延伸射擊三輪,驅散潰兵。”

“其餘人,原地休整,救治傷員。”

命令下達。

明軍陣中衝出約千餘騎兵,開始追擊潰逃的大西軍,但追得不緊,主要是驅趕和俘虜掉隊的散兵。

與此同時,一隊隊穿著特殊臂章的醫護兵跑出陣地。

他們先迅速將明軍自己的傷員抬到後方,中箭的,被流矢所傷的,總計不到百人。

然後,他們開始處理戰場上的大西軍傷兵。

不過沒有深入治療,只是簡單的止血包紮,用乾淨布條捆住傷口,防止失血過多立刻死亡。

對於那些重傷瀕死、明顯救不活的,則給予一點水和食物,免得他們下去了還當個餓死鬼。

這個過程,被很多癱在地上、驚恐萬狀卻又沒力氣逃跑的大西軍傷兵看在眼裡。

一個斷了條胳膊的年輕賊兵,看著一個明軍醫護兵蹲在他面前,撕開他的衣袖,撒上藥粉,用布條緊緊捆住殘肢。

動作不算溫柔,但很利落。

“為...為甚麼?”他哆嗦著問。

那醫護兵看了他一眼,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沒甚麼表情:“陛下有令,戰場上,只要是大明子民,重傷者給條活路。”

說完,起身,走向下一個。

年輕賊兵躺在血泊裡,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忽然哭了出來。

大明子民四個著是扎心,他們可是造大明反的賊兵啊!

午後,戰場初步清理完畢。

兩千多名受傷較輕,被俘時已驚恐到極點的大西軍士兵,被集中到一片空地上。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眼神呆滯,以為自己死定了。

高傑騎馬來到陣前,掃了一眼這群敗兵,朗聲道:

“聽著!”

“老子是高傑,大明忠勇侯!”

“今天不殺你們!”

話音落下,敗兵們茫然抬頭,難以置信。

“每人發一天口糧!”

高傑繼續吼:“然後,滾蛋!愛回成都回成都,愛回家回家!”

敗兵們徹底懵了。

放...放他們走?

幾個明軍士兵抬著幾筐雜糧餅過來,開始分發。

每人兩個餅,直接塞到手裡。

就在這幫降兵領取食物的時候,一支五十人的明軍換上了大西軍的號衣,悄悄的混入了其中。

分完食物之後,高傑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吼道:

“都聽好了!”

“陛下有旨,只誅張獻忠,脅從可免死!返鄉分田地,王師不殺降!”

“這話,你們自己記住!也告訴你們路上遇到的每一個還在給張獻忠賣命的弟兄!”

“現在。”

高傑大手一揮:

“滾!”

兩千多敗兵,愣了幾息,然後像決堤的洪水,轟然散開,朝著四面八方逃去。

那五十個明軍混在其中,很快消失在人流裡。

黃得功策馬來到高傑身邊,低聲道:“這法子,管用嗎?”

“管不管用,試試才知道。”

高傑咧嘴一笑:“但總比全宰了強。”

......

資陽城外三十里,一處不起眼的農家小院。

院牆斑駁,柴門緊閉。

夜深了,堂屋裡還點著油燈。

一個穿著半舊綢衫、五十來歲的老者,正對著桌上攤開的一張紙發愣。

紙上用炭筆勾勒著簡單的線條。

城牆,城門,箭樓,還有一些用蠅頭小字標註的符號。

這是他花了三個月,靠記憶和私下打聽,一點點拼湊出來的成都城防草圖。

哪裡守軍換防時會有半刻鐘的空當,哪段城牆年久失修有裂縫,哪條排水暗渠能通到城內...都標得清清楚楚。

老者姓周,原是成都府衙的一個書吏,張獻忠破城時僥倖逃回老家資陽。

這半年,他親眼看著家鄉被打糧隊一遍遍刮地皮,親侄子因為藏了半袋米,被活活打死在村口。

仇恨像毒草,在暗處瘋長。

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門聲。

周老者渾身一緊,迅速將圖紙捲起,塞進袖中,走到門邊,低聲:“誰?”

“石柱玉。”

“大明良。”

暗號對上了。

周老者拉開門,一個穿著夜行衣的漢子閃身進來,身上帶著夜露的溼氣。

“周先生?”漢子壓低聲音。

“是我。”

周老者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捲紙:“東西在這兒。”

漢子接過,快速展開掃了一眼,眼中閃過驚異:“這麼細?”

“老夫在成都府衙幹了二十年,一磚一瓦都記得。”

“另外,還有件事。”

“您說。”

“張獻忠在成都,正在瘋狂搜刮金銀。”

周老者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道:“聽說,把蜀王府庫藏挖空了還不夠,這幾天開始對城內殘存的富戶下手,抄家,滅門。”

“看那架勢...不像是要死守,倒像是準備捲款子,跑。”

漢子眼神一凜:“往哪跑?”

“北面。”

“漢中,或者...更北。”

漢子重重點頭,將圖紙小心收好,抱拳:“周先生大義,在下必當呈報。”

“不敢當大義。”

周老者搖頭,眼中閃過痛色:“只求天兵速至,斬了那魔王,還川中百姓一條活路。”

“一定。”

漢子不再多言,閃身出門,消失在夜色裡。

周老者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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