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編花了三天。
一萬新兵徹底打散,按高矮、體力、反應快慢重新分配。
原軍官三百多人,經過簡單考核,留下兩百出頭,充任哨官、隊長。
剩下近百個不合格的,發給路費,遣返原籍,至於空缺也由兩廣兵以及朱友儉從湖廣帶來的兵補齊。
教導兵的選拔更嚴。
高傑和黃得功從自己麾下數千老兵裡,精挑細選出一千二百人。
都是至少打過仗,身上帶傷,眼神沉穩的老卒。
識字不是必須,但要口齒清楚,能把話說明白。
這一千二百人,分到各棚。
每棚十人,設一教導兵。
教導兵不參與作戰指揮,但訓練時權力最大。
他們手裡有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是王承恩連夜趕印出來的《新兵操訓紀略》,圖文並茂,寫著最簡單的軍令、軍紀、火器操作步驟。
三天後,編組完畢。
第四天,清晨。
營地庫區。
這裡原本是丁魁楚藏糧的倉庫,磚石結構,堅固乾燥。
如今門口加了雙崗,崗哨全是錦衣衛,配刀挎弓,眼神銳利。
庫房裡,堆滿了東西。
最顯眼的是炮。
五十門紅夷大炮,炮身黝黑,炮口粗得能塞進人頭。
炮架、輪子拆開另放,堆成小山。
旁邊是佛郎機炮,分大小兩種。
大炮炮身三尺,小炮兩尺,子銱整齊碼在木箱裡,擦得鋥亮。
再往裡,是火槍。
一萬支火繩槍,用油紙包裹,二十支一捆,堆了整整半間倉庫。
最裡面一個小隔間,上了鎖。
裡面是兩百支鋼輪燧發槍。
彈藥庫在隔壁,分開存放。
實心彈、鏈彈、霰彈、火藥桶...分門別類,標籤清晰。
庫房外的空地上,全軍列隊。
三個火銃營、一個炮兵營、直屬隊,按新編制站成五個方陣。
朱友儉站在隊前。
他身後,王承恩捧著一個紅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支嶄新的火繩槍。
“授槍。”
朱友儉開口。
高傑第一個出列,走到他面前,單膝跪地。
朱友儉從托盤上拿起那支槍,雙手遞過去。
“高傑。”
“末將在!”
“這支槍,朕交給你。它不只是一件兵器,是朕的信任,是大明的指望。”
“你用它殺敵,用它護國,用它帶好你營裡三千弟兄。”
“槍在,人在。”
“人在,陣地在。”
高傑雙手接過,槍身沉重,木託光滑。
“末將...誓死不負陛下!”
“起來。”
高傑起身,持槍退到一旁。
接著是黃得功、李猛、趙黑塔、李小栓...
每人一支槍,一句囑咐。
儀式簡短,肅穆。
授槍完畢,朱友儉退開一步。
王承恩上前,從懷裡取出一卷黃綾,展開。
老太監深吸一口氣,尖聲誦讀:
“《大明帝國陸軍第一獨立混成旅火器兵操訓十七條》,欽定!”
“第一條:火銃火炮,乃國之利器,須如眼珠般愛惜。每日操練完畢,必擦拭乾淨,檢查完好。凡有鏽蝕、損壞、丟失附件者,管隊鞭十,全棚連坐加練!”
“第二條:火藥、鉛彈、通條、火藥壺等一應附件,須隨身攜帶,登記造冊。實彈訓練中,裝填步驟錯漏者,當場加練百次!”
“第三條:炮位操演,須令行禁止。測距、瞄準、裝填、發射,步步為營。協作失誤者,全炮組餓飯一日,加練至默契!”
“第四條:軍中嚴禁私鬥、賭博、酗酒、滋事。違者,輕則鞭笞,重則斬首!”
“第五條...”
一條條,一款款。
極盡嚴苛,具體到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失誤的懲罰。
臺下士兵聽得頭皮發麻。
很多老卒心裡嘀咕:這比邊軍規矩還狠...
唸到第十三條時,臺下第三火銃營方陣裡,忽然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校場上格外刺耳。
王承恩聲音一頓。
高傑眼神一厲,猛地轉頭。
朱友儉抬手,示意王承恩繼續。
王承恩唸完最後四條,合上黃綾。
朱友儉這才開口:“剛才,誰在笑?”
臺下死寂。
第三火銃營方陣前排,三個站在一起的兵,臉色發白。
他們是宣府來的老兵,一個總旗,兩個小旗,原先在邊軍裡也算有些資歷。
剛才聽軍規聽得憋悶,忍不住互相使眼色,低笑了兩聲。
“出列。”
三人硬著頭皮,走出佇列。
“笑甚麼?”朱友儉問。
帶頭的總旗姓劉,三十多歲,絡腮鬍子,咬牙道:“陛下...末將,末將只是覺得...規矩太細了些...”
“太細?”
“是...”
劉總旗豁出去了:“當兵打仗,拼命就是了。這些擦槍保養、步驟口令...未免,未免有些...”
“有些甚麼?”
“有些...書生意氣。”
話音落下,校場上空氣瞬間凝固。
高傑眼中兇光一閃,就要上前。
朱友儉抬手攔住他。
“你覺得,打仗就是拼命?”
“是!”
“拼命,就能贏?”
劉總旗梗著脖子:“邊軍弟兄,都是這麼打的!”
“所以邊軍輸了。”
朱友儉的聲音冷了下來:“所以李自成能打到山西,所以建奴能幾次入關。”
他走下土臺,走到劉總旗面前。
“你打過仗,朕知道。你身上有三處傷,一處箭疤在左肩,兩處刀傷在胸口和右臂。你是條漢子。”
劉總旗一愣。
“但光靠拼命,不夠。”
朱友儉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從今天起,你們要學的,是怎麼用最小的代價,殺死最多的敵人。”
“怎麼用手中的火器,讓敵人還沒衝到面前,就先死一半。”
“這些規矩,不是書生意氣。”
“而是活下去的必須。”
他轉身,不再看劉總旗,對全場道:
“剛才這三個人,違反軍紀,藐視新規。”
“拉下去,鞭二十。”
“革除軍籍,遣返原籍。”
命令一下,憲兵隊立刻上前。
憲兵隊是新設的,五十人,全是高傑和黃得功麾下最鐵面無私的老兵,臂上纏著紅布,寫著“憲”字。
三人被拖出佇列。
劉總旗掙扎大喊:“陛下!末將知錯了!”
“末將願受罰,求陛下別趕我走!”
朱友儉沒回頭。
鞭子聲響起。
“啪!啪!啪!”
一鞭一道血痕。
二十鞭打完,三人後背血肉模糊,癱軟在地。
憲兵隊拖起他們,往營外走。
校場上,一萬個人,鴉雀無聲。
每個人後背都滲出了冷汗。
朱友儉重新走上土臺。
“剛才說的是罰。”
“現在說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