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館會客廳比外面看起來更奢華。
羊毛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壁爐前,牆上掛著巨幅航海圖和聖母像,水晶吊燈從天花垂下,儘管是白天,也點著幾十支蠟燭。
長桌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銀質餐具反射著冷光。
卡瓦略將朱友儉引到主位,那是一張高背雕花椅,鋪著猩紅天鵝絨墊子。
朱友儉坐下,王承恩侍立身側。
王闋、李猛、趙黑塔按刀站在他身後左右。
三十名老兵留在門外,但門敞開著,能看見他們按刀肅立的身影。
焦勖和畢懋康被安排在側廳等候。
卡瓦略等人坐在長桌另一側。
通譯站在中間。
“陛下遠道而來,商會略備薄酒...”
卡瓦略努力讓氣氛緩和。
朱友儉抬手打斷。
“酒不急。”
他看向王承恩:“宣詔。”
王承恩躬身,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綾緞,展開,尖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濠鏡澳一地,本屬廣東香山縣轄。昔年念爾等遠來商賈無地棲身,暫準租借,歲納地租銀五百兩,以顯天朝懷柔之德。”
“然近年來,爾等私設護衛,擅築炮臺,幾視此地為化外之邦,此乃大謬!”
“即日起,重申舊制:”
“一,濠鏡澳主權永屬大明,租銀按年繳納,不得拖欠。”
“二,爾等私人武裝,限一月內解散或撤離,此地治安由香山千戶所全權接管。”
“三,凡輸入火器等軍械物資,須先運至香山衙門指定碼頭府庫,經查驗、登記、徵繳管理稅後,方可提貨交易。”
“欽此!”
詔書唸完,會客廳裡死一般寂靜。
卡瓦略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費爾南多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卡瓦略一個眼神制止。
曼努埃爾臉色鐵青,用葡萄牙語低吼道:“他在羞辱我們!”
“武裝解除?火器入庫?”
“那我們和待宰的羔羊有甚麼區別?!”
卡瓦略強迫自己冷靜。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通譯。
通譯戰戰兢兢地將曼努埃爾的話翻譯成中文。
當然,省略了待宰的羔羊那句。
朱友儉聽罷,神色不變。
“不是羞辱,是規矩。”
“大明有句老話:入鄉隨俗。”
“你們在大明的疆土上做生意,就要守大明的律法。”
“至於安全...”
他側頭,看向李猛。
李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廣東水師新編戰船一百二十艘。海盜?”
“來多少,老子剿多少!”
趙黑塔接話,甕聲甕氣道:“你們那幾條破船,幾桿破槍,防海盜?”
“俺看是想佔山為王,在這香山當山大王!”
聽完通譯的翻譯,卡瓦略手心全是汗。
他原計劃是先展示火器,用技術優勢和複雜報價單繞暈對方,再在談判中慢慢爭取內河航運權、關稅減免,甚至擴大租界範圍。
可這位皇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一上來,就直接把談判拔高到主權和法律層面。
所有準備好的話術、陷阱、層層遞進的報價策略,全被這一紙詔書打亂了。
曼努埃爾又低聲說了幾句,語氣激烈。
卡瓦略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陛下,武裝事關商會安危,火器入庫查驗亦恐耽誤工期...此事可否容後再議?”
“今日陛下親臨,不妨先看看商會為您準備的貨品?”
他在試圖把話題拉回商業談判的軌道。
朱友儉看了他兩秒,心中笑了一聲,他可是大明皇帝,聖旨一下,便是板上釘釘。
香山衙門與香山所待他走後,便會立即行動。
他想轉移話題,不過是溫水煮卡瓦略自己這隻青蛙而已。
“也好。”
“那就先看貨。”
......
眾人來到商館後的露天陳列場,此地佔地頗廣。
二十幾門火炮蓋著防雨布,分兩排陳列。
旁邊木架上,整齊掛著上百支火繩槍,還有十幾支結構明顯更復雜的“鋼輪燧發槍”。
焦勖和畢懋康已被召來,站在朱友儉身後半步,兩人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火器,尤其是那幾支燧發槍。
卡瓦略恢復了鎮定。
他走到一門蓋著布的火炮旁,示意兩名護衛揭開防雨布。
一門黝黑的24磅紅夷大炮露出真容。
炮身修長,鑄造精良,炮口處有準星照門,炮尾銘刻著葡萄牙王室徽記和製造年份。
“陛下請看。”
卡瓦略一臉自豪地說道:“此乃我國最新式24磅艦炮,採用精鐵鑄造,鏜孔光滑,用藥考究,射程可達五里,精度遠超貴國仿製的紅夷大炮。”
“炮身採用雙層冷凝鑄造法,內壁鏜光如鏡,可承受更強裝藥...閉氣環設計減少燃氣洩露...瞄準具為象限儀配合照門...”
通譯吃力地翻譯著,許多詞彙甚至找不到對應中文,只能音譯。
費爾南多、若昂等人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法,用複雜的技術描述建立壁壘,讓買方自覺不懂,從而在價格上喪失話語權。
朱友儉安靜聽著。
等卡瓦略說完,他忽然開口:
“炮鋼含碳量多少?”
卡瓦略一愣。
朱友儉繼續問:“鏜刀用的是高碳鋼,還是滲碳淬火?”
“閉氣環的銅錫配比是多少?耐得住幾次連續射擊?”
“還有你們這炮,連續發射三十發後,炮身溫度多高?可需冷卻?冷卻多久?”
一連串問題,精準、專業,直指核心。
卡瓦略張了張嘴,竟一時答不上來。
他身後的炮術技師臉色變了,低聲用葡萄牙語快速回答。
通譯結結巴巴地翻譯:“含碳...約千分之八...銅錫配比七三...連續發射後需冷卻兩刻鐘...”
朱友儉點點頭,不再追問。
他走到另一門18磅炮前,伸手摸了摸炮身,對焦勖道:“焦先生,你看這鑄造紋理。”
焦勖連忙上前,仔細察看,低聲道:“陛下明鑑,確是精鐵冷鑄,氣泡極少。比臣在南京所見西洋殘炮,工藝更精。”
畢懋康則盯著那些燧發槍,眼睛發亮。
卡瓦略心中驚疑不定。
這位皇帝...居然真的懂行?
朱友儉哪裡懂,只不過以前刷影片看過一兩次,只是胡咧咧而已。
不就是用專業術語嗎?
誰不會?
再說你們幾個商人,還能懂得比技術人員多,無非也是照著說明書背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