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根下的周安,心臟怦怦狂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拼命記憶著每一個字。
明晚子時,分三隊,佯攻加潛入,爆炸為號,多處縱火,趁亂撲行宮,營救陛下......
他怕記錯,又強迫自己默唸了兩遍,直到確認牢牢刻在腦子裡。
然後,他像受驚的老鼠,貼著牆根,一點點挪開,直到離開破廟範圍,才猛地直起身,發足狂奔。
他不敢直接去總督府,繞了七八個彎,確認無人跟蹤後,才一頭扎進一條小巷,敲開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
開門的正是丁魁楚的幕僚周魚。
“叔父!大訊息!天大的訊息!”
周安喘著粗氣,臉色因為激動和奔跑漲得通紅。
周魚一把將他拽進門,迅速關上門,低聲呵斥:“慌甚麼,慢慢說!”
周安從小院子的水缸,灌了幾口冷水,平復了一下呼吸,這才將偷聽到的劫火藥局救駕計劃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
連高傑手下那些人商量的語氣、細微的爭執,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周魚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等周安說完,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周安的肩膀:“好!好侄兒!”
“你立下大功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周家的大功臣,事成之後,我必在制臺大人那邊替你美言幾句。”
“走,隨我去稟報制臺大人!”
周魚匆匆帶著周安,抄近路趕往總督府。
......
總督府書房。
丁魁楚正拿著一份廣州港的稅銀簡報看著,眉頭微皺,顯然對某個數字不太滿意。
周魚帶著周安進來,行禮之後,便將周安推到前面:“制臺,我侄兒有緊要情報!”
周安撲通跪下,又將那套說辭,更加流利地複述了一遍,這次還加上了自己的分析:“小人聽得真切,他們反覆確認路線和時間,不似作偽。”
“高傑那廝,定然是看強攻無望,才想出行險招,炸火藥局製造全城大亂,這是他們唯一可能救出皇帝的機會!”
丁魁楚放下簡報,身體微微前傾,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
半晌,丁魁楚忽然笑了。
“哈哈...陛下啊陛下,還沒有放棄啊!”
“劫火藥局製造大爆炸,全城震動,守軍慌亂,趁亂撲行宮。”
“時間選在子時,守備最疲,分三隊,虛實結合......”
“呵呵,倒也像他高傑這種亡命徒能想出的法子。”
“周先生,你以為如何?”
周魚躬身道:“制臺明鑑。此計劃雖險,但合乎情理。”
“高傑、黃得功手中最多三四百人,想要從我等重重防衛中救出陛下,唯有製造無法控制的巨大混亂,方有一線生機。”
“劫火藥局,正是最佳選擇。”
“且其計劃詳實,路線明確,不似臨時編造。”
“安兒潛伏多日,已獲其信任,此情報當為真!”
丁魁楚點點頭,臉色重新變得沉穩。
“本督也是這般認為。”
“陛下已是技窮矣!”
“他以為行險一搏,便能逃出生天?”
“殊不知,此正是自投羅網!”
說到這裡,丁魁楚猛地提高聲音:“傳令!”
周魚和書房外候著的親兵統領立刻挺直脊背。
“令總兵劉猛,即刻起,秘密調遣其麾下主力,化整為零,分批潛入城北外火藥局!”
“在火藥局周邊所有巷道、民宅之中,給本督佈下天羅地網!”
“明日入夜前,必須埋伏完畢!”
“是!”親兵統領領命。
“再令水師參將陳泰,加強珠江,尤其是城西一段之巡視,多派快船遊弋,嚴防其從水路接應或逃竄!”
“令行宮守衛,明麵人數不變,但暗哨加倍,弓弩上弦,刀劍出鞘!”
“外鬆內緊,沒有本督手令,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行宮!”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辣:“本督要親自坐鎮,看著高傑這條翻山鷂,是怎麼一頭撞進本督的鐵網裡,折翅斷骨!”
“周安。”
他看向跪著的年輕人,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你立下大功,本督不會虧待你,事成之後,龍川縣正好缺個縣令,你去上任吧。”
“謝制臺!謝制臺!”
周安激動地連連磕頭。
“周先生,重賞。”
“另外,讓周安回去,繼續潛伏,高傑若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
周魚也躬身道:“屬下明白!”
“制臺算無遺策,此番定叫那昏君和高傑賊子,插翅難飛!”
丁魁楚揮揮手,讓他們退下。
書房裡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望著總督府內井然有序的樓閣亭臺,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明日之後,崇禎便是籠中病虎,砧板魚肉,任我拿捏。”
“屆時...這大明南天,是該換換氣象了。”
“呵呵,呵呵呵......”
......
日頭西斜,將廣州城染成一片金紅。
清晏園內,朱友儉站在院中那幾叢修竹旁,仰頭看了看天色。
王承恩垂手站在他身後,低聲道:“皇爺,時辰差不多了。”
朱友儉“嗯”了一聲,轉身走向院門。
門口值守的十名兵丁立刻挺直腰板,手按刀柄。
“去告訴你們管事的。”
“朕...我在這院裡悶得慌,想登高看看景色。”
“園中那座觀景閣,可能上去?”
為首的兵丁猶豫了一下,抱拳道:“朱先生稍候,小人這便去稟報吳管事。”
不多時,吳管事匆匆趕來,臉上堆著笑:“朱先生想登閣觀景?”
“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制臺大人吩咐,要確保先生安全,小人多派些人手隨行護衛,先生勿怪。”
朱友儉擺擺手:“無妨。”
很快,除了原本院門口的守衛,又多了三十幾名挎刀兵丁,前後左右將朱友儉、王承恩和李小栓等人護在中間,朝著園子中央那座七層飛簷的觀景閣走去。
閣樓位於一個人工堆砌的小土山上,是園中最高點。
登上七樓,憑欄遠眺,大半個廣州城盡收眼底。
鱗次櫛比的屋瓦,縱橫交錯的街巷,蜿蜒如帶的珠江,以及更遠處模糊的丘陵輪廓,都在暮靄中呈現出一種沉靜的壯美。
丁魁楚派來的兵丁們分散在樓梯口和閣樓四周,看似護衛,實則監視。
目光不時掃過朱友儉的背影。
朱友儉彷彿渾然不覺,只是靜靜地望著西方,那裡,夕陽正一點點沉入地平線,將天邊的雲霞燒成絢爛的錦緞,又逐漸褪色成暗紫、靛青。
王承恩悄無聲息地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包袱裡,取出三盞精心折疊的紅色孔明燈,還有三小截特製的蠟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