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未時末,瑞昌城。
硝煙尚未散盡,血腥氣瀰漫空中。
城頭確已插上了日月旗。
少量守軍未做太多抵抗便開城投降。
朱友儉在高傑及將士的護衛下,騎馬入城。
街道兩旁,跪滿了惶恐的百姓和棄械的降卒。
城外,追殺殘敵的戰鬥仍在零星進行,但大局已定。
黃得功、瞿式耜、許盡忠、焦鏈、鄭森等將領陸續從前線趕來,人人甲冑染血,臉上卻洋溢著勝利的亢奮。
臨時清理出的縣衙大堂,成了新的指揮所。
“陛下!”
黃得功抱拳道:“李自成那廝跑得快,只逮住尾巴,斬首數千,俘獲近三萬!”
“繳獲糧秣輜重無算,馬匹過千!”
瞿式耜補充道:“南線潰敵大多逃入山中,已派狼兵小隊追剿,但難以盡殲。”
“李自成率萬餘核心向西南逃竄,看方向是往武寧、通山而去,意在退回湖廣。”
朱友儉坐在簡陋的木椅上,右肩傷口隱隱作痛。
“李自成遭此重創,精銳喪盡,短期內已無力再圖江西。”
“我軍血戰連場,亦需休整。”
他環視眾將,沉聲道:“傳令:各軍收攏部隊,清點戰果,救治傷員,看押俘虜。”
“以瑞昌為中心佈防,肅清方圓百里內殘敵。暫不深入追擊。”
“當務之急,是鞏固收復之地,恢復民生,撫定人心。”
眾將齊聲應諾:“遵旨!”
......
三日後,瑞昌縣衙,正式軍議。
堂內濟濟一堂,所有有功將領皆在。
朱友儉當眾定調,總結江西戰役,肯定諸將功績,並正式宣佈封賞。
王承恩手持早已擬好的聖旨,尖聲宣讀。
“閩海總兵鄭芝龍,世受國恩,忠悃素著。聞王師討逆,即遣子率舟師萬里勤王,破賊寇於蕪湖、安慶,克湖口鎖鑰,解德化重圍,厥功至偉。”
“茲特晉封為靖海侯,世襲罔替,錫之誥券,用彰殊勳!”
“鄭芝龍之子鄭森,少年英銳,勇冠三軍,統率水師,屢摧強敵,功不可沒。”
“特授南京水師提督,總轄長江及東南沿海防務,所部舟師可擇優編入南京水師序列,允其補充修繕,駐防南京至鎮江段,以示倚重!”
接著是對其他人的封賞:
瞿式耜,加兵部右侍郎銜,實授湖廣巡撫,晉封安南伯,總攬江西戰後安撫重建,賜金銀三千兩。
許盡忠,晉封鎮南伯,授湖廣總兵官,率部留駐湖廣,協助瞿式耜清剿殘敵,賞金銀三千兩。
焦鏈,晉封靖南伯,授江西總兵官(回鎮本省),賞金銀三千兩。
袁繼鹹,晉太子太保,改任南京吏部尚書,協助太子整頓南京,賜南京府邸一座、金銀五千兩。
黃得功、高傑,加賜“柱國”勳號,各賞金銀五千兩,其部下將士優加撫卹升賞。
黃蜚,實授黃河水師提督,賞金銀五千兩。
其餘大小將領,皆有升賞。
最後,再次嚴令江西、應天等地,必須優先、足額落實戰功田、撫卹田的分配,尤其是德化英烈陵園的修建與陣亡將士名錄的核定,皇命不可違,敢有剋扣拖延者,嚴懲不貸。
公開封賞完畢,眾將謝恩,氣氛熱烈。
朱友儉卻單獨留下了鄭森。
後堂,只有君臣二人,以及侍立在門口的王承恩。
“鄭卿。”
朱友儉看著眼前這個英氣勃勃的年輕人,問道:“旨意,如何?”
鄭森再次跪下:“臣明白。陛下保全臣父子之心,臣感激涕零,萬死難報。”
朱友儉扶起他,坦誠道:“卿之忠勇,朕在德化城頭,看得清清楚楚。”
“然朝廷有朝廷的體統,人倫有人倫的綱常。”
“將此戰首功記於汝父名下,一可免你擅自調兵之咎,全汝父顏面;二可安東南海疆,使汝父知曉朝廷厚意;三嘛......”
“也是將你,正式納入朝廷戎機。南京水師提督,位高權重,更是國之門戶。朕將它託付給你,是信任,也是期望。”
“望你不負朕望,整肅水師,拱衛江海。”
鄭森胸中激盪,眼眶發熱。
皇帝果然替他考慮周全,又將如此重任相托,這份知遇之恩和保全之德,讓他如何不誓死效忠?
他撲通一聲,抱拳而道:“陛下天恩,臣鄭森,唯有肝腦塗地,竭盡駑鈍,以報陛下!”
“必為陛下練出一支縱橫江海的無敵水師,永固大明東南藩籬!”
“朕信你。”
朱友儉將其扶起,拍拍他的肩膀,繼續道:“去吧。整頓艦隊,不日將有新命。”
“是!”
鄭森重重磕頭,起身離去,步伐沉穩,背影挺拔。
朱友儉看著他離開,對王承恩道:“給太子的信發出了嗎?”
“回皇爺,八百里加急,昨日已發出,算腳程,明後日太子殿下就能接到瑞昌捷報了。”
“嗯。”
朱友儉望向窗外,夕陽將瑞昌城染成一片金黃:“接下來,該是湖廣了。”
“讓許盡忠、焦鏈,會同鄭森水師,整備五日,然後水陸並進,西進湖廣,收復失地,將李自成殘部,徹底趕回襄陽去。”
“是,皇爺。”
......
次日,南京,皇宮武英殿。
朱慈烺坐在御案後,一身杏黃色儲君常服,眉宇間已褪去不少稚氣,多了幾分沉穩和銳利。
他面前站著李邦華和傷勢好轉的史可法。
“蘇州府報,吳縣鄉紳沉壽遠,串聯周邊七姓,抗阻清丈,其家丁毆傷縣衙差役十三名,更暗中毒殺了我方派去的兩名清丈書吏。”
李邦華壓抑著怒火說道:“其族中有人放言,說田畝乃祖產,朝廷無端清丈,與盜匪何異。”
史可法咳嗽兩聲:“殿下,此風不可長。江南清丈方起,若一處退縮,處處效仿,新政必將夭折。”
朱慈烺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默片刻。
他想起父皇離開時的囑託,想起德化血戰,想起那些為保衛新政根基而戰死的將士。
“沉壽遠......”
“可查得他與之前趙之龍、錢謙益逆案有無牽連?與流寇有無暗中往來?”
李邦華一愣,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思:“回殿下,錦衣衛正在詳查。此類地方豪紳,盤根錯節,即便未直接參與逆案,平日也難免有些不法勾當......”
“那就查。”
“重點查他是否曾資助過叛軍,是否與北邊或西邊的賊寇有聯絡。”
“拿到證據,不必審了,以謀逆通賊論處,抄家,首犯立斬,脅從流放。”
“家產充公,田地即刻納入清丈分配。”
“將處置結果明發各府縣,以儆效尤。告訴所有人,阻撓新政,便是與朝廷為敵,與天下百姓為敵,與前線浴血將士為敵!”
“絕無寬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