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喜脈。”
玉淑然躺在床上,悠悠轉醒時聽到玉家郎中這麼說。
她神色恍惚,撫摸著腹中跳動著的生命,忽然不可遏制地想,要是早點查出來,是不是玉言澈就能留在她身邊,渡過這個死劫?
暖爐在身旁燃著,玉淑然方覺自己近日為何如此畏寒。
“……玉慎行怎麼樣了。”
女侍湊近,低聲貼在玉淑然耳邊:
“已凱旋了,就是受了不輕的傷。您看……”
是要他生,還是要他死?
如果他死去,按他所說的,您就能拿到族長之位,與全部的權力。
玉淑然不愛權,相反,權讓她身心俱疲。
久違的,曾平靜的時日,與對“另外的選擇”的渴望一齊衝上心頭,她擺了擺手:
“不必。”
玉言澈的孩子交給玉慎行教導她很放心,玉慎行做族長,她也知曉他有那個能力。
族長和未來的族長候選人都有了,她沒甚麼留在玉家的必要。
父母也早就遠遊去了,她應當跟隨他們的腳步……
而不是繼續留在此處。
忽然,門被推開,有人帶著血腥味走進,步履匆匆,萬分急迫,卻有意不讓門外的寒涼攪碎屋內的安寧。
“淑然。”
他走到屋內,看見床上躺著的人的時候,像千斤重擔忽然卸下,他失去氣力,咳出口血,郎中趕忙上前號脈。
令他人意外的是,玉慎行並沒有再上前,他怕一身血腥味與身上的寒氣渡給玉淑然。
“你應該叫我嫂嫂。”
玉淑然糾正玉慎行的稱呼,復而開口:
“我腹中有玉言澈的骨肉。”
一時間,除了他兩者外的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
玉慎行對玉淑然的感情從不是秘密,玉家內侍都知曉這件往事,曾經朝夕相處的時日從未被掩埋,而玉淑然的態度,顯然是在跟玉慎行劃清關係。
玉慎行不久便打破了這份寂靜,他聲音平靜,帶著一絲似是而非的喜悅:
“啊……這樣嗎。”
“那可太好了,嫂嫂留有哥哥後代的話,對玉家來說是一件喜事呢。”
郎中這才敢告訴他號脈的結果,內臟破損,撐到現在沒昏迷已經是個奇蹟。
玉慎行笑笑,他緩慢地,如毒蛇一般吐露出帶著血腥氣的,黏膩的聲音:
“嫂嫂安心養胎,生下來之前……我會照顧你的。”
他閉上了眼,徹底沒了聲息。
於是這間屋子裡又是大亂,玉慎行的命被吊著,李從自的徒弟林久出了不少力,給玉家掃完尾後,才離去。
彼時玉慎行養傷之時,每日都會來拜訪玉淑然,安慰她,哄著她,像一塊海綿一樣,接納她所有情緒。
她彼時剛失去一切,而玉慎行透過這樣強硬又不容置喙的舉動,一寸寸擠進她的心。
依賴我吧,我足夠可靠,也足夠在乎你。
從管轄吃穿用度,到安排伺候盡心,我比我哥哥做得更好,你看我一眼,可以嗎?
我想要你一個笑。
於是玉淑然笑了出來,在春日,豔陽滿天,玉蘭落下時。
在她最需要旁人陪伴的日子,在她最痛苦的時光,在她最容易對旁人產生依賴的時候……
玉慎行趁虛而入。
在她生產那天,他陪在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直至她昏迷過去。
而玉淑然醒來的時候,玉慎行紅了眼眶。
“孩子呢……”
“……”
玉慎行沉默不語,玉淑然好像意識到了甚麼一般,死死抓住他的手,用沙啞的聲音喊:
“孩子呢———”
“死了。”
玉慎行閉了閉眼,咬著牙:
“……生下來就沒氣了。”
玉淑然眼一翻,再度昏迷了過去。
“用最好的人手,務必救下淑然……”
玉慎行吩咐著,以“找郎中”的名義往外走著,實際上那孩子健康又平安,只不過,在他啼哭前,玉慎行就把他抱走了,不想讓他打擾玉淑然的安眠……
更不想讓他再出現在玉淑然身邊。
但殺了他?
……這畢竟是哥哥的孩子,他還是無法那麼狠心。
讓乳母帶著吧,就說是育嬰堂流亡著的,父母雙亡的孩子。
之後的事,便是玉慎行娶了秦畫鳶後,將玉寂川掛在她名下的故事了。
而玉淑然自此一蹶不振,纏綿病榻。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難以喘息,玉慎行便成為了她風雨飄搖裡唯一的依靠,她的權勢被交轉到他手中,而玉慎行披荊斬棘坐上族長之位後,就娶了秦畫鳶。
秦畫鳶隨母姓,父親是玉家人,母親是外商,一夜風流後留下的孩子。
但她母親在玉家動盪時,傾盡全力,交出近乎所有的資產砸在了玉慎行身上。
而她索取的回報……
就跟曾經的玉淑然家那樣。
玉慎行看著秦畫鳶的眉眼,與她相處越久,他越能從她身上尋到玉淑然的痕跡。
……她母親還真是處心積慮。
在她生下玉珩後,玉慎行又娶了平妻。
平妻生下玉溪河後,他便讓玉寂川記掛在秦畫鳶名下。
直至玉淑然從久病中脫離,重新踏上土地。
那時她第一次見玉寂川。
而隨即,她便知曉……
玉淑然“已死”。
準確來說,是玉言澈曾經的妻,孟淑然已死的訊息。
感激,愧疚,愛,懼怕混雜在一起,玉淑然被玉慎行從背後死死抱住,他輕輕地在她耳邊說:
“留下來吧。”
———留在我身邊吧。
我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可以在一夜荒唐後離開玉家,徹底改頭換面去實現你的夢想,我不困你了。
或者,重新再以“玉淑然”的身份嫁給我。
他覆上她的眼,在她耳邊輕輕訴說那些年的愛恨,恨來恨去不過是恨她眼底沒有他。
“只有他死了,你的目光才會為我停留。”
白布蒙上玉淑然的眼,身上傳來滾燙的體感,是一滴滴淚在夜裡崩毀。
虛無縹緲的,卻讓人瘋狂的愛啊。
“……我留下來。”
天光破曉,這間屋子裡卻再也不會亮起來了。
玉淑然於良辰吉日,成為玉慎行的妻。
秦畫鳶被貶為妾。
後來……
便有了玉從龍。
但這一次,玉淑然更加歇斯底里,情緒更加不受控,夢裡長存著的,玉言澈的身影彷彿在指責她的不忠。
她分明曾是那麼愛他,以致於無法接受自己愛上玉慎行的事實,更無法接受,玉寂川竟然是自己的親兒子!
是的,嫁進來的第二天,玉慎行就微笑著告訴了她這個訊息,但不再允許玉淑然見他,也不想讓她想起他。
“我不想在你口中聽到任何,任何有關我哥哥的訊息……即使他已經是個死人了。”
他的手撫摸過玉淑然的面容,歲月好像不會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我愛你。”
玉慎行輕輕地說,伸手放下了床邊紅帳。
愛是對的嗎?還是詛咒的另一種說法?
? ?感覺自己在寫恐怖故事來的。玉淑然從來都是愛他人大於自己的感受,所以才會如此悲劇又自責。
? 這一章是看了女大學生被拐賣到鄉村後,時過經年警方來救的時候,因為孩子留下的紀錄片寫的。
? 看得我毛骨悚然。所裡律師聊起來這個事情,總之我們一致認為,無論如何請先愛自己,自己是最重要的最值得愛的人,不然真的會太痛苦……
? 順便玉淑然是反面例子,正面例子是本書女主李忘:“我想要我拼盡全力得到”以及本人另一本書的星明夜:“我愛你是因為我需要,我不需要殺了你就好”(雖然這兩位的精神狀態都很差。)
? 當然本人不是不婚主義者,但確實有點恐生育。
? 準確來說也不是恐生育,怎麼說呢,是恐一些由於“孩子”而完全變成失去自我獨立能力與意識的“嬌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