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走當然是不可能的想法。
你知道的,眾人的目光是多麼殘忍的東西,他們造出一個“神”,就不允許他展露出人性。
而魔修虎視眈眈,玉聽嫻那輩留下的陣法急需加固,玉言澈連夜召集族中人手,卻無一人能達到八階的水平。
當務之急是請外援。
玉言澈沒有猶豫,立即書信一封給李從自。
他父親跟殘陽派的關係鬧得有些僵,不如說,玉聽嫻之後幾任族長,跟李從自的關係都不太怎樣。
但李從自的信件仍然由鶴帶了過來,畢竟他跟玉言澈無冤無仇,也對玉家有幫襯之心。
但李從自表示,他只能出戰,無法幫襯陣法,若你玉家想透過我聯絡到其他北域門派,那便需要付出些甚麼了。
關係修好並非沒有代價。
玉言澈把這封信轉交給父親,玉家族長便決定親自勘探陣法,玉言澈自然決定同去。
臨出發時,玉淑然給玉言澈細細塞好斗篷,一種濃郁的不安卻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能不能不去?”
玉淑然蜷了蜷手指,試著挽留。
可玉言澈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我必須去。”
這是“責任”。
玉淑然便噤了聲。
“等我回家。”
玉言澈如是叮囑,卻未曾想,這是他所能留下的最後一句。
當日晚,陣法疏漏,一處碎裂出小口,玉言澈與其父母湊近修補時,被裂縫中射來的箭矢……
一箭穿心。
冷箭扎入胸腔,屍骨寒涼,結界仍破著口,那一片區域,肉眼看著像極了虛無,已然崩毀到看不見魔修境況。
一時間,玉家大亂,局勢動盪,玉淑然被推上族長席,成了代理族長。
所有人對她下拜,期冀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帶著渴求與信仰。
他們都在等她決策。
決策甚麼?
———結界若破,戰還是不戰?
玉淑然抿唇,她最近身子畏寒,披著大氅,手裡拿著暖爐。
她抿唇的力道太重,重到嘴唇都發白。
她被架在火上烤,馬上就要“火鍍金身成新神”,或是“滿盤皆輸成焦炭”。
可她太悲痛,悲痛到一時間只餘茫然。
最後,一切都寂靜下來。
她緩緩開口:
“玉家……”
打不起。
吐出這句話的玉淑然只感覺舌尖發苦,她恨不得將那些魔修千刀萬剮———
可卻只能沉默。
玉家怎麼打一場必輸的仗?
道消魔漲,魔修出了八階人物,西疆玉家最高修為者……才七階啊。
家老們無人願意犧牲,他們才七階下,打不了如此跨階的仗。
李從自作為外援到來,卻不通習陣道。
已然是死局了。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充斥玉淑然身心,她在族長之位的椅子上坐著,卻渾身冰涼,已如一具枯骨。
下面所有人的叫嚷,都如蒼蠅一般亂哄哄地縈繞在玉淑然腦海裡,直至一個人踩著一階階的石磚上前。
玉淑然怔怔看著,他長高了很多,自己與他也是……
有一段時日未見了。
為了避嫌。
玉淑然看得出他對自己的情意,而她已然是他兄長的妻。
一雙溫熱的手給她繫著大氅的繩結,那雙手側著攬她,在她胸口處留下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萬籟俱寂,下面人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你瘦了。”
玉淑然忽然這麼說,像極了自言自語。
“我去。”
玉慎行收回了手,面色平靜地看著下面這些人。
多得是熟面孔啊,仰賴他哥哥的東西。
失去玉言澈了,就要怕得六神無主,逼迫兄長的未亡人,他如今最在乎的玉淑然了?
“明知道打不起,還想把罪責安在……”
“嫂嫂”二字在舌尖滾過,玉慎行笑眯眯地改口:
“淑然身上?”
他直起身,站在玉淑然身側:
“———我去修補陣法就是了!”
一時間,下頭家老如下了鍋的餃子般沸騰起來。
玉慎行擺了擺手,制止了一切喧囂。
“驚鴻上人會與我同去,我的陣道造詣絕不低於玉言澈,想必諸位有目共睹。”
他忽而大笑起來,手指一個個點過如鵪鶉般的,為點可憐的財寶或擔憂而龜縮著,不敢上前的家老:
“———而你們,與我同去!驚鴻上人都來了,還怕保不住你們?”
“不可啊!”
玉慎行懶得聽藉口,只是一句話落定:
“若不去,以玉家家法論處,斬立決!”
玉家危急關頭,抗命者,斬立決。
家老們的臉又青又白,玉慎行只是暢快至極地大笑,又如情人般在玉淑然的耳畔低語:
“對嗎……?淑、然?”
你是代理族長,下命令吧。
———說不定就能為你的愛人,我的哥哥復仇呢。
“好。”
也是一個字,輕飄飄地落下。
玉慎行得了這個字,便欣欣然上前一步。
“我若死去,玉淑然即為玉家族長。”
“無人有異議吧?”
玉家族人皆噤若寒蟬。
“那就當你們預設了。”
玉慎行一指門口,李從自抱臂出神,不知道在那裡聽了多久。
“事不宜遲,驚鴻上人已經到了,你們……隨我走吧!”
玉慎行走下臺階,對玉淑然一笑,擺了擺手:
“等我回來。”
而在經過李從自的時候,玉慎行輕飄飄一句話貼上:
“玉家的熱鬧,還合驚鴻上人心意?”
李從自揉了揉眉心。
“合不合的……你若是真想讓我評價,不會用這般口氣。”
玉慎行腳步一頓:
“說笑了,還需要您出力呢。”
鳴翠在手,李從自今日一襲白衣,微微頷首,便橫置鳴翠,踏劍而飛。
玉淑然望著玉慎行離去的背景,忽覺頭暈,陣陣噁心襲來。
旁邊的內侍趕忙攙扶,玉淑然見家老都隨著離開後,才緩緩起身:
“……叫玉家醫者來。”
如是,玉家話本記載:
驚鴻上人當日從縫隙中飛劍,血濺魔修當場,結界被玉家慎行及家老修補好後,只見屍骸遍地,血跡染紅沙土,魔修拜伏。
就此,玉慎行主持起結界重修事宜,仍依前人玉聽嫻所設,留下一道單向門,供西疆抵禦外敵時聯合而用。
實則……
玉慎行在經年累月的努力下,在結界裡設定了僅他所知的漏洞。
? ?玉慎行是吃著“哥血饅頭”才一朝有權有勢的,但若是沒有哥哥,這所有的一切包括玉淑然都應該屬於他(權勢地位暫且不論,愛情興許沒有“屬於”的可能)總之哥哥越好,他越成為影子。
? 所以恨又恨不完全,愛又沒那麼多惦念,親情處理都是如此,愛情也可見一斑了。
? 對於李從自來救場,此男今後也仍然感到厭惡的原因……大概就是師父甚麼都看透了,有哥哥珠玉在前,也看不上私心太重的弟弟。
? 只要李從自出現在玉慎行面前,就會讓他回想起自己所做的那些糾結猶豫寡斷的事情,也提醒他,屁股上的位置究竟是怎麼來的。
? 沒有人喜歡一個足夠強大,有著你太多把柄的角色。師父活到現在純屬力大磚飛太強了沒人打得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