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消閣外,夕陽西斜。
金色的餘暉灑落在閣樓的飛簷上,鍍上一層溫暖的光邊。
門前的廣場上,人來人往。
有穿著各色服飾的修士進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三五成群,低聲交談著甚麼。
幾個凡人僕役蹲在角落的臺階上,手裡捧著粗瓷碗,一邊喝著寡淡的茶水,一邊伸長脖子往那些修士堆裡張望。
韓青從那扇朱漆大門中走出,身後跟著李貢。
兩人並肩站在門前的臺階上,李貢的臉上堆滿了笑容,那笑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燦爛。他拉著韓青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說著:
“韓老弟,這次的東西可還滿意?這批黃金成色極好,是我特意從金沙域那邊調來的,保證純度高、雜質少。你要是煉製金章不夠用,隨時來找我,老哥哥給你留著最好的貨!”
韓青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有勞李兄了。”
他的手在腰間輕輕一拂,確認那幾個裝著黃金的儲物袋已經收好。
這次在百消閣,他不僅買了金楓丹,還從李貢手裡弄到了一批成色極好的黃金。
李貢的熱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漲。
這之前可是沒有過的。
以前兩人交易完,李貢頂多就是送到門口,拱拱手,說句“慢走”便了事。可今天,他親自送到門外,還拉著袖子說了這麼半天話。
韓青心中明白。
是因為那凡俗使的職位。
李貢這隻老狐狸,嗅覺比誰都靈敏。
他知道韓青即將出任凡俗使,知道那意味著以後有數不清的生意可以合作。
所以他的態度,自然就不一樣了。
韓青也不點破,只是含笑應對。
兩人正說著話,韓青的目光掃過廣場,忽然微微一頓。
廣場邊緣,一個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那身影魁梧,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袍,步伐穩健,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高駒。
韓青眉頭微微一挑。
高駒顯然是看到了他,腳步加快了幾分。他穿過人群,很快走到百消閣門前,在韓青面前站定。
他的臉上帶著笑意,朝韓青拱了拱手:
“韓師弟,可算找到你了。”
韓青也連忙拱手還禮:
“高師兄?你這是……”
高駒笑道:“我去了你們亂鳴洞分舵的駐地,被告知你出來了,而且是衝著百消閣的方向來的。所以我就找過來了。”
他說著,目光轉向一旁站著的李貢。
李貢也正看著他,兩人目光相遇,都微微點了點頭。
高駒的笑容依舊溫和,那點頭的幅度恰到好處,既不顯得熱絡,也不顯得疏離。
李貢也回之以禮,同樣微微點頭,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但那燦爛之下,多了幾分商人特有的審視與打量。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那短暫的沉默裡,卻彷彿交換了無數的資訊。
片刻後,李貢收回目光,朝韓青拱了拱手:
“韓老弟,既然你有朋友來找,老哥哥我就不耽誤你了。咱們改日再聚!”
韓青點點頭:
“李兄慢走。”
李貢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高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朝韓青做了個“請”的手勢:
“韓師弟,咱們邊走邊說?”
韓青點點頭,兩人並肩,朝廣場外的方向走去。
百消閣前的廣場漸漸被拋在身後,喧囂的人聲也漸漸遠去。兩人沿著一條僻靜的山道,緩緩前行。
山道兩旁是茂密的竹林,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彷彿在低聲訴說著甚麼。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只剩下朦朧的輪廓,如同水墨畫中暈染開的遠山。
高駒側過頭,看著韓青,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真誠的祝賀:
“韓師弟,恭喜了。”
韓青微微一愣:
“高師兄這是……”
高駒笑道:“凡俗使啊。這麼大的事,我還能不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感慨:
“這可是個好差事。能撈到這個職務的,可沒幾個。韓師弟年紀輕輕就有這等機遇,前途不可限量啊。”
韓青搖了搖頭,苦笑道:
“高師兄說笑了。小弟也是一頭霧水,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凡俗使到底要做甚麼。”
高駒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羨慕,有感慨,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伸手入懷,掏出一封信來。
那信封是淡青色的,封口處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個猛虎的輪廓。
高駒將信遞給韓青:
“這是我師傅讓我帶給你的。”
韓青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那信封,心中微微一跳。
呼延渤的信。
他沒有當場拆開,而是小心地收入懷中。
高駒看著他收好信,這才繼續說道:
“對了,韓師弟,你應該還不知道,你要去的是哪個凡人國度吧?”
韓青抬起頭,看向他。
高駒微微一笑,緩緩開口:
“浮南國。”
他看著韓青,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是個不錯的地方。”
韓青默默記下這個名字,點了點頭:
“多謝高師兄告知。”
高駒擺擺手:
“客氣甚麼。咱們兩家如今走得近,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話。高駒問了問他最近修行的進展,又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之類的話。
山道走到盡頭,前方分出一條岔路。
高駒停下腳步,朝韓青拱了拱手:
“韓師弟,我就送你到這兒了。回去好好準備。”
韓青也拱手還禮:
“多謝高師兄相送。”
兩人分別,各朝各的方向走去。
韓青沿著山道,一路向主路走去。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輪彎月掛在東方的天際,灑下清冷的月光,將山間的小路照得朦朧可見。
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想著方才高駒說的話。
浮南國……
他伸手摸了摸懷中的那封信,想著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看看。
他走上大路,搭了輛獸車。
沒多久便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推開石門,走進那間狹小的石室,昏黃的燈光撲面而來。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
他走到石床邊,正要坐下,從懷中掏出那封信——
“咚咚咚。”
門外傳來敲門聲。
韓青眉頭微微一皺,轉過身,問道:
“誰?”
門外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
“韓仙師,馬老仙師請您過去一趟。”
是僕役的聲音。
韓青愣了一下。
馬七找他?
這麼晚了,有甚麼事?
他將那封信重新收回懷中,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的僕役,正是之前被他遣散過、後來又重新安排回來的那幾個之一。他見韓青出來,連忙躬身行禮。
韓青點點頭,沒有說話,徑直朝馬七居住的後園走去。
穿過那條狹長的甬道,推開那扇通往後園的小門——
一股帶著草木清香的夜風,撲面而來。
月光灑落,將整個後園鍍上一層銀色的光輝。遠處的靈潭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水面倒映著天上的彎月,如同一塊巨大的墨玉。靈潭邊,有一塊平整的青石,青石上,坐著一個人。
馬七。
他背對著韓青,面對著那片靈潭,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雕塑。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身後的草地上。夜風吹過,他的衣袍輕輕擺動,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韓青走上前,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禮:
“韓青,見過師尊。”
馬七沒有回頭。
他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惆悵。
韓青保持著躬身的姿勢,沒有動。
良久,馬七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緩緩飄來,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疲憊與蒼涼:
“你去百消閣了?”
韓青回答道:“是的師尊,弟子去購買了丹藥。”
馬七嗯了一聲繼續說。
“你雖然被任命成了凡俗使,但是——”
他頓了頓:
“不要荒廢修行。”
韓青恭聲道:
“弟子謹記。”
馬七繼續說,聲音低沉:
“凡俗使是個肥差,但也是個危險的差事。你行事,需要小心。”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凝重:
“你的修為不夠。在凡俗間行走,千萬要提防那些散修。他們無門無派,無牽無掛,為了利益甚麼都幹得出來。不要相信任何人。”
韓青聽著,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是馬七為數不多的,真正關心他的時刻。
平日裡,馬七對他總是板著臉,說話也是冷言冷語,很少有這樣絮絮叨叨叮囑的時候。
他知道,這是因為要分別了。
馬七繼續說:
“我本來想跟你一起去的,但是你也聽到了,你師祖不允許。”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一絲不甘:
“等你到任之後,我自會為你在門中奔走,給你尋兩個好一點的助手。”
韓青抬起頭,看著馬七的背影。
那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格外蒼老。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師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真誠:
“您在洞中好好調養身子。等我站穩了腳跟,就求師祖,把您接過來。”
馬七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地“呵”了一聲。
那笑聲裡,有幾分欣慰,幾分感慨,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你有這份孝心就好。”
他的聲音柔和了幾分:
“明日,我就要和你師祖回洞裡去了。”
韓青心中微微一酸。
明日就要走了嗎?
這段時間,他雖然和馬七關係微妙,但每日晨昏定省,一天都不曾落下。每次見面,他都恭恭敬敬,執弟子禮。馬七講課,他認真聽;馬七吩咐,他認真做。
馬七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是感動的。
這份感動,此刻都化作了這絮絮叨叨的叮囑。
韓青想了想,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一絲不好意思:
“師尊……”
他頓了頓,厚著臉皮說道:
“弟子的修為,還是差了些。煉化師祖給的千鈞梭,也需要時間。目前……沒有強力的禦敵手段。”
他偷偷看了一眼馬七的背影,繼續說:
“師尊能否賜下些寶貝?此行萬一遇到強敵,弟子也能及時逃走不是。日後……”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日後還能繼續孝敬您老。”
馬七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來。
月光下,他那張冷峻的臉上,此刻滿是黑線。
他盯著韓青,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嫌棄,還有一絲“我就知道你小子沒憋好屁”的瞭然。
這個徒弟,哪都好。
就是有點雞賊。
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主。
平時恭恭敬敬的,一口一個“師尊”,晨昏定省,一天不落。他還以為這小子是真的孝順。
現在看來——
這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馬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伸出手,從腰間解下一個靈獸袋。
那袋子灰撲撲的,有些舊了,但袋口的封印符文依舊清晰。他在手裡掂了掂,想了想,又伸手入懷,從懷裡摸出另一個靈獸袋。
兩個袋子,一併拋給韓青。
韓青連忙伸手接住。
馬七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肉疼,一絲無奈:
“我就這些家底子了。現在用不上,都給你吧。”
他頓了頓,解釋道:
“這是之前給過你的瘟毒虻,是完整的蟲群。你可以自行繁育。”
他指著另一個袋子:
“另一個袋子裡,是黑腐蠅。是我築基之後,培育的新蟲種。”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豪,也帶上了一絲不捨:
“比瘟毒虻犀利不少,而且毒性更大。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此毒物,尚未完全馴化。你需多費些事。”
韓青捧著那兩個靈獸袋,整個人都愣住了。
瘟毒虻……完整的蟲群?
黑腐蠅……築基之後培育的新蟲種?
他本以為,馬七最多就是給點丹藥、給點符籙,打發他走。
沒想到……
沒想到馬七竟然給了自己這麼多!
韓青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感激。
他連忙躬身行禮,聲音都有些發顫:
“多謝師尊!弟子定不忘師尊的恩情!”
馬七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有欣慰,有不捨,還有一絲掩飾得極好的心疼。
他“嗯”了一聲,聲音依舊低沉:
“這兩樣東西,加上你培育的刺甲蚤——”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篤定:
“只要不遇上築基期的修士對你下死手,你應該都可以安全脫身。”
韓青連連點頭,心中狂喜。
馬七看著他這副模樣,搖了搖頭,伸手從懷裡又掏出一本手札。
那手札比之前的厚了不少,封面是深褐色的獸皮,邊角有些磨損,顯然是被翻閱過很多次。
他將手札拋給韓青:
“這是我尚未給你講完的《混合培育法》的剩餘部分。你好好鑽研。”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嚴厲:
“看看黑腐蠅與瘟毒虻,在混合培育之下,會有何種變化。等下次相見,我要教考於你。”
韓青雙手接過那手札,鄭重地收入懷中。
他抬起頭,看著馬七,目光裡滿是真誠:
“弟子定不叫師尊失望。”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哽咽:
“此次一別,不知下次何時再見師尊。師尊但有所需,可讓人捎信於我。我一定給師尊弄來。”
他說完,再次深深一拜。
馬七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揮了揮手:
“不必了。看見你心煩。你且去吧。”
他轉過身,不再看他。
月光下,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孤獨,格外蒼老。
韓青看著那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楚。
他再次躬身行禮:
“弟子告退。”
他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馬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袍,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良久,他忽然開口。
“壞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恍然大悟的懊惱:
“讓那小子把老子的枯木舟搞走了!”
話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後,他“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迴盪,驚起了遠處林中的幾隻夜鳥。那笑聲裡有無奈,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欣慰與驕傲。
笑著笑著,他的眼角,似乎有甚麼東西在月光下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