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司南
韓青不由自主地前傾身體,隔著單向琉璃窗,極力凝聚目力觀瞧。
這張皮質地圖,比他之前在師父馬七那裡見過的、標註著些險地或資源點的簡略輿圖,還要簡陋粗糙得多。
皮料黯淡無光,線條潦草模糊,那些符號更是如同孩童的信手塗鴉,歪歪扭扭,難以辨識其意。
最關鍵的是,他感覺不到這地圖上有絲毫靈氣波動。
它安靜地躺在黑袍人指間,就像一件從塵封已久的凡人書齋角落裡翻出來的、毫無價值的舊物。
韓青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心頭升起一團迷霧。
怎麼回事?
在這動輒百萬、千萬法錢交易的暗拍會上,在這剛剛結束了一場結丹修士天價爭奪的餘韻之中,黑袍人鄭重其事拿出來的“壓軸之一”,就是這麼一個……連最低階符紙都不如的普通物件?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或者這地圖被施加了極高明的、連他都無法感知的隱匿禁制。
他下意識地側頭,想從李貢那裡尋求一絲確認或解惑。
然而,映入他眼簾的,卻是李貢一雙驟然亮起、幾乎要放出光來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了剛才面對天價時的敬畏與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韓青從未在李貢臉上看到過的、混合著興奮、貪婪神情。
韓青心中的困惑更甚。
李貢這反應……分明是看到了了不得的寶貝才會有的!
可那地圖,明明……
平臺中央,黑袍人似乎對這張其貌不揚的地圖給予了非同一般的重視。
他沒有像介紹劍丸時那樣言簡意賅,而是用他那特有的嘶啞嗓音,以一種近乎平鋪直敘、卻又暗含某種誘惑力的語調,緩緩開口道:
“南疆域以東,毗鄰浩瀚金沙域,有一凡人聚居之國度,國號——滇。”
黑袍人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垂直空間內,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此國,立國已逾三百載,法統延續,秩序井然。其疆域南北綿延四百餘里,東西廣袤近六百里,有十二座城池雄踞要衝,三十八處繁華鎮甸星羅棋佈,更有兩百一十七個大小村落。總納田地過一千五百頃,戶籍在冊者,凡十餘萬戶,口約七十餘萬。”
他如同一位最熟稔的國土司官員,娓娓道來,資料精確得令人咋舌。
“境內有金沙大江支流三條,水利便暢,可灌良田。東山蘊精鐵、赤銅礦脈,雖非靈材,於凡俗亦是鉅富。西山出產優質石灰與少量玉髓。北地草原水草豐美,適宜畜牧。更兼氣候溫和,四季景色頗有可觀之處,謂之‘安家立業之福地’,亦不為過。”
韓青聽得有些發懵。這些描述……怎麼聽都像是一個凡俗國度再普通不過的概況文書?精鐵、赤銅、石灰……這些對修士有何用?
然而,黑袍人接下來的話,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當然,於我等修道之人而言,凡俗金銀田畝,不過雲煙。”
黑袍人話鋒一轉,“此滇國境內,經十合劍宗歷代探查確認,擁有一條穩定的中型土屬性靈脈,雖不足以支撐大型宗門,但供給三五位結丹前輩日常修行,或開闢一處別府,綽綽有餘。依託此靈脈,十合劍宗早年曾營建三座簡易洞府,陣法基礎尚存,稍加修繕便可啟用。”
靈脈!洞府!
這兩個詞,終於讓韓青意識到了這張地圖所代表之物的另一層含義。
這不僅僅是一個凡俗國家,這是一片附帶了修行資源的、有明確主權和統治基礎的領土!
“此地,原為十合劍宗世代經營之屬國,亦為其選拔具備靈根弟子的主要來源之一。”
黑袍人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現因十合劍宗需籌集一筆海量資金,用以煉製一爐寶丹,故痛下決心,將此基業整體出讓。”
他抬起頭,陰影下的目光彷彿掃過所有包廂:“十合劍宗當代宗主,黃老真人,以宗門信譽立下血契承諾:拍賣成交之後,十合劍宗所屬一切修士、武力、及直屬產業人員,將在三個月內徹底、乾淨地撤離滇國全境,不會留下任何隱患,亦不會以任何形式干預後續治理。此番拍賣,毫無保留。”
“拍賣物:滇國完整疆域統治權及境內附屬靈脈、洞府之合法權益。”
“底價:五百萬法錢。”
“每次加價,不得低於十萬法錢。”
五百萬!又是一個五百萬!
但這一次,韓青感受到的震撼,與剛才截然不同。剛才的五百萬,是為了一件威力無窮、看得見摸得著的法寶胚胎。
而現在的五百萬,買下的卻是一個凡俗國家!是七十多萬活生生的人的命運,是千里山河,是一條靈脈和三座洞府的百年基業!
他感到一種荒謬絕倫的暈眩感,忍不住猛地轉回頭,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問李貢:“李……李兄!這……這一個國家,也能像貨物一樣,拿出來拍賣?!這……這……”
他“這”了半天,都不知道該如何準確表達自己內心翻騰的驚濤駭浪。
在他的認知裡,國家、王朝、疆土,那是世俗皇權更迭、兵家征伐之事,與追求長生、超然物外的修仙者,似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貢的注意力終於從地圖上稍微移開了一些,他瞥了韓青一眼,臉上那種興奮與貪婪稍稍收斂,換上了一副“你小子果然還是見識太少”的表情。他湊近些,用包廂內特有的隔絕聲音快速解釋道:
“有何稀奇?韓老弟,看來你對修真界真正的……‘生態’,瞭解還是太淺。”
李貢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揭露常識的平淡,“你以為那些大大小小的修仙家族,動輒傳承數百年上千年,他們的凡俗親屬、僕從、雜役弟子後備,都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許多家族都有自己直接或間接控制的凡俗地域、國度。有的規模小些,如同莊園。
有的如這滇國,便是一方諸侯。這些地方,主要就是用來安置族中沒有靈根或靈根太差的子弟,讓他們享受富貴,延續血脈。
同時,也是招收僕役、侍女、乃至篩選可能具備靈根苗子的最主要來源。一個穩定的、人口繁盛的凡俗根基,對很多修仙勢力來說,就像靈田之於藥農,不可或缺。”
他頓了頓,語氣略帶一絲不屑:“再說了,這滇國,聽起來有模有樣,但在真正的大勢力眼中,不過是個邊陲小國罷了。七十萬人口,千頃土地,一條中型靈脈……哼,很多傳承久遠、有金丹真人坐鎮的千年修仙世家,其掌控的凡俗人口可能以千萬計,疆域數倍於此,境內甚至可能有大型靈脈!這種規模,也就對一些金丹期的散修高人,或者某些需要穩固後方、開枝散葉的小型門派有吸引力。”
韓青聽得心神搖曳,但又抓住了一個關鍵點,追問道:“既然如此重要,為何聽李兄口氣,似乎除了家族和特定門派,其他修士並不熱衷?按說掌控一國,資源人手豈不是任取任求?”
李貢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表情,他稍稍坐正身體,聲音壓得更低,語氣也嚴肅了幾分:
“韓老弟,這便是關鍵了,也是修真界一條不成文的忌諱——修士,尤其是志在大道的修士,須得遠離凡俗權柄與瑣事糾纏。”
他看著韓青疑惑的眼神,詳細解釋道:
“其一,乃因果孽債。治國並非兒戲,生老病死,征戰殺伐,賦稅徭役,冤假錯案……每一項決策,都牽連萬千生靈之命運。你享其供奉,受其尊崇,便必然要承擔其帶來的無盡因果業力。這些業力無形無質,卻會如附骨之疽,糾纏你的神魂,平日裡或許不覺,但當你衝擊瓶頸、面臨心魔劫、尤其是渡那天劫之時,這些業力便會化作最猛烈的焚心之火,讓你道基動搖,甚至魂飛魄散!此乃自毀道途之舉。”
“其二,乃紅塵濁氣。”
李貢指了指下方那虛幻的地圖,“凡俗世間,七情六慾熾盛,權謀算計,愛恨情仇,貪婪痴妄……這些氣息匯聚混雜,便成‘紅塵濁氣’。修士吐納天地靈氣,淬鍊純淨道體,若長期浸淫凡俗政務,被這濁氣日夜侵染,靈力會變得駁雜,神識會不再清明,道心亦會蒙塵。久而久之,修為停滯不前都是輕的,嚴重的,可能引發心魔,靈力逆轉,走火入魔!”
“其三,乃是心境之累。”
他嘆了口氣,“掌控一方,看似威風,實則勞心勞力。你要平衡各方勢力,處理無窮無盡的瑣事,應對可能的外敵……你的心思、你的時間,會被這些凡俗事務大量佔據。修仙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將寶貴的修行光陰耗費在這些對你長生大道幾乎毫無助益的事情上,豈不是買櫝還珠?唯有那些道途已斷、晉升無望,或者本就志不在個人修為飛昇,而在於經營家族、留蔭後代的修士,才會選擇這條路。”
李貢總結道,目光重新變得精明:“所以,你看,這滇國拍賣,真正會出手的,要麼是某個急需根基之地的小型門派,要麼是某個大限將至、想為血脈後人謀個安穩富貴的築基後期甚至假丹修士,要麼……就是某些有特殊收集癖好或需要大量特定凡俗人口進行某些……嗯,特殊修煉或試驗的詭異勢力。尋常苦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韓青聽完,默然良久,心中波瀾起伏。
李貢這番話,宛如在他面前推開了一扇新的窗戶,讓他窺見了修真世界執行規則中冰冷而現實的一面。
掌控凡俗,非是逍遙,反是枷鎖。
這與他自幼所見“仙人高高在上”的印象,以及自己內心深處對力量帶來權勢的模糊憧憬,產生了劇烈的碰撞。
同時,李貢話語中“特殊修煉或試驗”、“詭異勢力”等字眼,也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亂鳴洞的“飼奴”,想起了那些被當作祭品的農人,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這滇國的七十萬生靈,在新主人手中,命運又將如何?
他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失散的母親和小妹。
她們是否就在某個類似的、被修仙勢力控制的凡俗國度中艱難求生?
自己空有尋找之心,卻連她們身在何方都不知道,更遑論擁有能庇護她們的力量與領地了……
一絲苦澀與無力感,混合著對那地圖所代表之“權力”的複雜認知,在他心中蔓延開來。
就在韓青思緒紛飛、心情複雜難言之際,平臺上的黑袍人已經宣佈競價開始。
“五百一十萬。” 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率先響起,來自某個包廂。
“五百三十萬。” 另一個聲音立刻跟上,聽起來較為年輕,但語氣沉穩。
“五百五十萬。”
“五百七十萬。”
果然如李貢所料,競爭並不像之前劍丸那般瘋狂激烈、充滿火藥味,但也絕未冷場。
出價者雖然不多,但每一次加價都顯得頗為沉穩,顯然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確有需求之輩。
價格在一種相對平緩但持續走高的節奏中,穩步攀升。
聽著那些平靜的報價聲,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滇國山水、城鎮、村落,以及那七十萬張模糊的、屬於凡俗百姓的面孔。
這每一個數字的增加,都意味著這些人的命運,正在被冰冷的法錢所衡量、所交易。
最終,經過十幾輪不算太激烈的角逐,價格定格在了一千萬法錢整。
被一個聲音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波動的修士拍得。
黑袍人宣佈成交,那張皮質地圖也被一道血光捲走,想必是去完成更復雜的契約交接了。
一千萬法錢,買下一個國度。
韓青默默咀嚼著這個事實,心中那份荒謬感依舊揮之不去。
同時,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突然蹦入他的腦海。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再次低聲問李貢:“李兄,我有一事不解。拍下這國家……有何憑證?難道就憑那張地圖?若是……若是日後有其他修士,甚至十合劍宗反悔,不認賬了,或者有更強橫的勢力直接去佔了,那這花費巨資拍下的‘國家’,豈不是一場空?”
問完,韓青自己都覺得這問題有些傻氣。在這實力為尊的修真界,一紙文書又能約束得了誰?
李貢果然嗤笑一聲,略帶嘲弄地瞥了韓青一眼:“憑證?十合劍宗自然會出具一份蓋有宗門大印、乃至可能附有黃老真人血魂印記的轉讓契約文書,合乎修真界的通行法理。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冷冽,“韓老弟,你覺得真正重要的是那張紙嗎?”
他指了指包廂外,彷彿指著那未知的買家:“真正重要的是,拍下這滇國的人,他自身或者他所代表的勢力,有沒有足夠的實力,去‘接住’這份產業,並且‘守住’它! 沒有至少金丹期的修為或者同等級別的勢力背景作為震懾,他敢拍?拍下來,他敢去接收?怕是剛踏入滇國邊境,就會被覬覦靈脈的散修,或者周邊其他勢力吞得骨頭都不剩!那紙文書,不過是給交易一個名分,在大家實力相當、或者需要講‘規矩’的時候,拿出來說道說道。若實力懸殊,或有人鐵了心要奪,那文書……擦屁股都嫌硬。”
李貢的話,冰冷而真實,徹底打消了韓青最後一絲天真幻想。
是啊,修真界,最終的話語權,始終在於力量。法理、契約,不過是力量平衡時的裝飾品,或者強者為自身行為披上的遮羞布罷了。
接下來的拍賣,似乎是為了緩和剛才“賣國”交易帶來的某種沉重氣氛,又或者是遊屍門精心安排的節奏。黑袍人再次啟用了血色傳送陣,送上的拍品,恢復成了更“傳統”的修真資源。
“三千年份的‘幽冥還魂草’一株,起價兩百萬……”
“深海寒鐵精英百斤,起價一百八十萬……”
“一套殘缺的古寶陣旗‘六合困靈幡’,尚餘四面,起價兩百五十萬……”
每一樣都是外界難得一見、足以作為中小門派鎮派之寶的珍貴材料或器物。競價也重新變得活躍起來,但價格多在二三百萬法錢之間成交,雖然依舊讓韓青感到咋舌,但經歷過之前劍丸兩千萬、國家一千萬的衝擊,他的神經似乎都有些麻木了,反而覺得這些價格“可以理解”了。
李貢也恢復了商人的本色,時不時對某件拍品點評幾句,判斷其真實價值與成交價是否相符,但並未再出手。
韓青則大部分時間在默默觀察,消化著今晚接收到的海量資訊,同時體內《寶瓶觀想法》默默運轉,緩解著長時間精神緊繃帶來的疲憊。
終於,當一件名為“七彩琉璃珊瑚樹”的巨型靈材以三百七十萬價格成交後,平臺上,黑袍人並未立刻喚出下一件拍品。
垂直空間內的氣氛,不知不覺間,再次變得不同。
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如同無聲的水銀,緩緩瀰漫開來,逐漸填滿了每一寸空間。
就連那些包廂中隱約傳來的細微議論聲,都彷彿被這無形的壓力所懾,漸漸低不可聞。
平臺上,黑袍人緩緩抬起了頭。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副平淡主持的模樣,嘶啞的聲音裡,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與警告。
“諸位道友。”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角落。
“接下來,便是本次暗拍會……最後一件拍品。”
他頓了頓,彷彿在給予眾人消化和準備的時間,也像是在強調接下來的不同尋常。
“此物關係重大,牽涉甚廣。老夫受閣主嚴令,於此鄭重宣告:”
黑袍人的語氣陡然轉厲,雖仍嘶啞,卻字字如鐵石相擊,鏗鏘有力:
“拍賣過程,價高者得,我閣一力擔保交易完成。然,拍賣結束之後,一切恩怨糾葛、爭奪廝殺,皆與遊屍門無關!望諸位道友……冷靜行事,莫要自誤,更莫要在我閣地界,造成任何‘不必要的麻煩’!”
這番警告,比起之前“張師兄”單純維持秩序的話語,含義更深,也更赤裸裸——東西可以爭,但別在我的地盤上打起來,出了門,死活自負!
說罷,黑袍人竟向著四周那些隱匿的包廂,各自深深鞠了一躬。姿態放得極低,但那鞠躬中蘊含的,卻是一種劃清界限的冰冷決絕。
然後,他站直身體,雙手第一次在身前快速結出一個複雜而古怪的法印。那法印透著一種古老、晦澀、甚至帶著些許不祥的氣息。
隨著法印完成,平臺中央,那沉寂許久的血色傳送陣,再次亮起!
但這一次的光芒,截然不同!
不再是鮮豔刺目的血紅色,而是一種深沉、晦暗、近乎於黑紫色的幽光!
光芒並不強烈,反而像是某種粘稠的液體在緩緩流動,中心處更是深邃如無底旋渦,隱隱有細微的、令人心神不寧的空間波動傳來。
幽光穩定下來,並未如往常般直接送出拍品。
首先從傳送陣中走出的,是四個身影。
四個身影甫一出現,甚至無需他們刻意運轉功法、釋放威壓,一股無形無質、卻又真實不虛的沉重壓力,便如同四座巍然不動的大山,瞬間降臨在這垂直空間的四個角落!
“嗡……”
韓青所在的包廂,那堅固的、能隔絕神識探查的牆壁,似乎都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低沉呻吟!
包廂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無比,呼吸驟然困難。韓青只覺得心臟猛地一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血液流動都滯澀了幾分,一股源自生命層次差距的、本能的恐懼與不適,瞬間蔓延全身!
他臉色發白,額角滲出冷汗,體內靈力幾乎要不受控制地自行運轉抵抗。
他死死咬住牙,才勉強維持住心神不失,沒有當場失態。僅僅是自然散發的存在感,就讓他如此難受!
這四個人……絕對是金丹期的大修士!
而且,絕非尋常金丹初期,其修為之深厚,靈壓之凝練,遠超韓青之前感受過的任何威壓!
他們就像四輪隱藏了絕大部分光熱的暗日,僅僅存在於那裡,便足以扭曲周圍的空間。
韓青強忍著不適,凝聚目力望去。
這四人都穿著制式統一的鮮紅色袍服,但那樣式極為古怪。
袍子異常寬大,幾乎拖地,袖口和衣襟處繡著如同鎖鏈與火焰交織的暗金色紋路,看上去既非道袍,也非法衣,更不是韓青所知的任何門派服飾。
他們的面容都隱藏在寬大的連衣紅帽投下的陰影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如同四尊沒有生命的紅色石像,分據平臺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沉默而立。
四人站定之後,動作整齊劃一,同時抬起雙手,在胸前掐出一個相同的、透著肅殺與禁錮意味的法訣。
“嗡!”
四人身上,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芒,光芒並不外放,而是如同活物般纏繞在他們身體表面,形成一層凝實的光膜。
一股凜然、戒備、如臨大敵的氣勢,從這四位金丹修士身上轟然騰起,牢牢鎖定了平臺中央那幽暗的傳送陣!
四位金丹修士,只為護衛一件即將傳送而來的拍品?!
這場面,比之前顏蛔老祖豪擲兩千五百萬,更讓韓青感到一種觸及認知邊緣的震撼與駭然!甚麼東西,需要如此陣仗?!
他下意識地看向李貢,只見這位見多識廣的遊商,此刻臉上的輕鬆和算計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凝重、警惕,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困惑。
李貢眉頭緊鎖,死死盯著那四個紅袍身影,嘴唇翕動,用微不可察的氣聲喃喃自語:“這服飾……這股令人厭惡的氣息……是‘赤獄山’的‘鎮刑使’?他們這四個老怪物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暗拍會竟然能請動他們來做護衛?還是說……這東西的來歷,已經驚動了赤獄山,他們是來‘監督’甚至‘確保’交易完成的?”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驚疑不定,顯然這四位紅袍修士的出現,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也意味著接下來的拍品,其背景和重要性,恐怕達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程度!
就在李貢驚疑不定,韓青心神緊繃之際,平臺中央,那主持拍賣的黑袍人,終於完成了最後一個繁複的法印,對著幽暗的傳送陣中心,遙遙一指!
“開!”
嘶啞的喝聲響起。
幽暗的傳送陣中心,那如同旋渦般的黑暗,微微旋轉,光芒向內收斂。
一件物事,緩緩地、平穩地,從陣心浮現,上升,最終完全脫離了幽光,靜靜地懸浮在離地三尺的空中。
預想中的寶光沖霄、靈氣浩瀚的景象,並未出現。
那件東西,體積很小,只有成人手掌心那般大。
通體呈現一種不起眼的暗灰色,材質非金非玉,也非靈木,表面有著細微的、如同天然石紋般的肌理。
其形狀,像是一個扁平的圓盤,中心有一個小小的凹陷,周圍刻著極其簡約、古樸的、如同星辰刻度般的線條。
整體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糙古拙,就像某個偏遠村落里老石匠隨手打磨出來的、用來測定方位的簡陋石器,上面沒有絲毫強大的靈力波動散發出來。
韓青的目力經過多次淬鍊,已然極佳,他看得分明——那暗灰色圓盤中心的凹陷處,似乎有一個小小的、同樣材質的勺形指標,只不過此刻那指標靜止不動,毫無生氣。
這……這是甚麼?
一個司南?
就在韓青心中疑竇叢生,李貢也眯起眼睛,盯著那灰色司南,臉上露出苦苦思索、試圖從記憶深處挖掘出相關資訊的表情時——
異變,在萬分之一剎那內,毫無徵兆地爆發了!
“轟——!!!”
“嗡——!!!”
“哧——!!!”
至少五六道性質迥異、但同樣浩瀚如海、霸烈無匹、充滿了極度渴望與志在必得的恐怖靈壓與神識,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又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從垂直空間內數個不同的、原本一直沉寂的包廂中,同時、毫無保留地轟然爆發出來!
這些靈壓與神識是如此強大,如此狂暴,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平臺都在劇烈震顫!那四位紅袍“鎮刑使”身上暗紅光芒驟然熾亮,四人齊聲低喝,腳下步伐變幻,瞬間結成一個簡單的四象陣勢,將中央的司南和黑袍人護在當中,同時抗衡著這數道驟然爆發的恐怖威壓衝擊!
韓青所在的包廂,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被這數股狂暴力量形成的亂流狠狠衝擊、撕扯!
防護陣法光芒急閃,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彷彿隨時會破碎!
韓青眼前一黑,耳中只剩下尖銳的嗡鳴,胸口如遭重擊,喉頭腥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
他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這混合的、充滿攻擊性的威壓給撕碎了!
比之前顏蛔介入時種、花二人散發的威壓,何止強烈了十倍!
與此同時,數聲或霸道、或陰冷、或狂怒、或威嚴的爆喝,如同驚雷炸響,在這混亂的能量風暴中交織碰撞:
“此物——歸我驅靈門了!各位道友,識相些,莫要自找麻煩!” 一個蒼老而霸道的聲音率先響起,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強勢,並不是顏蛔的聲音!
“哼!好大的口氣!此地何時成了你驅靈門的一言堂?我四寶宗看上的東西,管你甚麼門甚麼派,今日也定要爭上一爭!” 一個洪亮如鍾、帶著金屬鏗鏘之音的聲音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語氣強硬。
“嘎嘎嘎……一群偽君子,吵甚麼?這寶貝,我毘叱門一窟鬼的老么看上了!誰敢出價,便是與我毘叱門為敵,老子倒要看看,哪個不開眼的,能活著走出這黃洛山百里之地!” 一個尖銳刺耳、如同夜梟啼哭般的聲音響起,充滿了乖戾與直接的死亡威脅。
“阿彌陀佛……諸位施主,嗔念過盛了。此物隱隱有指引迷茫、澄澈本源之氣象,與我佛門有緣。還請各位行個方便,予我佛門結此善緣,功德無量。” 一個溫和醇厚、卻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與說服力的佛號聲響起,語氣慈悲,但其中蘊含的堅定意志,絲毫不弱於他人。
“呸!賊禿驢!少在那裡假惺惺!方才拍賣那些鼎爐時,就屬你叫價叫得最歡!現在又來扯甚麼佛緣?我太和門在此,今日倒要看看,哪個敢無視我太和門,強奪此寶!” 一個清越卻充滿凌厲劍意的聲音怒斥道,顯然是之前與佛門競價鼎爐的修士,此刻直接撕破了臉皮。
“……”
更多的聲音加入,更多的威壓碰撞!
整個垂直空間,彷彿瞬間變成了一個即將爆炸的熔爐!驅靈門、四寶宗、毘叱門、佛門、太和門……至少五方大勢力,毫不掩飾地露出了獠牙,為了那看似普通的灰色司南,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韓青被這突如其來的、遠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混亂與恐怖爭搶場面,嚇得神魂皆冒,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數道金丹級別的威壓混合衝擊,讓他如同暴風雨中的螻蟻,連思維都變得僵硬!
他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甲深陷,憑藉著《寶瓶觀想法》和強烈的求生本能,才勉強維持著一線清明,沒有昏厥過去。
就在這亂局之中,身旁的李貢,彷彿終於從記憶的塵埃裡,挖掘出了那個令他魂飛魄散的答案!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縮成了針尖,臉上血色褪盡,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變了調的、充滿了極致驚駭與難以置信的嘶喊:
“東……東淵指路司南?!”
“是那個傳說中的東淵指路司南?!”
他猛地轉過頭,抓住韓青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韓青,聲音顫抖得幾乎語無倫次:
“他們瘋了!全都瘋了!!這種東西……這種東西是能拿出來拍賣的嗎?!他們怎麼敢?!怎麼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