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陰器
看著李貢那副心有餘悸、擦著冷汗的模樣，韓青心中雖因成功多賺數萬法錢而竊喜，但面上卻迅速調整，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遺憾與無奈的苦笑。
他順著李貢的話頭，用一種彷彿剛才真的在認真考慮購買的語氣，低聲解釋道：
“讓李兄受驚了，實在對不住。只是……方才見那龍虎養心丹藥性中正，尤其對調和陰陽、修復暗傷有奇效，小弟便不由得……動了心思。”
他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已空空如也的平臺，語氣帶著幾分真切的惋惜，“李兄想必也知曉，我那師尊，此番遭劫，對心脈神魂的衝擊，恐非同小可。我身為人徒，眼見有此良藥，卻因囊中羞澀，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被他人拍走，心中實在……唉，是我想岔了，差點釀成大錯，連累了李兄。”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半真半假。
馬七的狀況確實堪憂，需要調理是真；他囊中羞澀也是真。
只不過他“買不起”和“差點釀成大錯”的動機，與實際情況南轅北轍罷了。
這既解釋了剛才那冒險一舉的“動機”，又巧妙地將自己“財力不濟”的印象再次加深，順便還表達了對師尊的孝心，可謂一舉數得。
李貢聽罷，臉上的後怕之色稍緩，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理解的感慨。
他擺擺手，嘆道：“韓老弟孝心可嘉，令人動容。只是……這等場合，切不可再如此衝動了。令師之事，從長計議便是，總有機會尋得其他療傷丹藥。方才真是險之又險！”
他此刻的注意力，更多還是被韓青敢於出價四十多萬的“膽魄”所吸引，只顧著驚歎於此，倒也沒再深究韓青那番解釋裡細微的邏輯矛盾——比如若真有心買給師尊，為何不在價格尚低時出手，非要等到最後關頭冒險抬價？
見李貢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韓青心中暗鬆一口氣，臉上適當地流露出受教的神情，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將目光重新投回拍賣現場。
龍虎養心丹的風波過去，拍賣會繼續進行。
韓青心中盤算著即將到手的鉅款，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油然而生。
三十多萬法錢！這對他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
之前看冊子上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寶物時，許多都因價格高昂而只能望洋興嘆。
如今，自己也算小有資產，若是再碰到功效實用、價格又在自己承受範圍內的好東西，是不是……也可以嘗試爭一爭了？
這個念頭讓他精神一振，對接下來的拍品更多了幾分期待和關注。
然而，現實很快給他潑了一盆冷水，讓他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與這場拍賣會真正主角們之間的巨大鴻溝。
拍賣會進入了下半場，出現的物品越發珍稀罕見，功效也越發強大或特異。
但與之對應的，是令人咋舌的天價。
一件能暫時遮蔽金丹初期修士神識探查的“匿天紗”，起拍價二十萬，最終以一百二十萬成交。
一株生長於極寒絕地、三百年方得一熟的“冰魄雪蓮子”，起拍價十五萬，最終拍出九十萬。
一套據說出自某個上古劍修遺蹟、殘缺但威力奇大的“七殺劍陣圖”摹本，更是引發了數位豪客的瘋狂爭奪，價格一路飆升，最終定格在兩百八十萬的驚人數字上！
韓青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富豪”感，瞬間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他那三十多萬法錢，在這些動輒百萬甚至數百萬的成交價面前，簡直如同滄海一粟，渺小得可憐！
別說競拍，連作為有效加價的資格都顯得勉強——一次加價可能就是數萬甚至十萬，他那點錢，幾下就折騰沒了。
他不死心地嘗試了幾次，看中了一件能加速木屬性靈氣吸收的“青木佩”起拍價八萬，以及一瓶對煉體有奇效的“淬骨靈液”起拍價六萬。每次他都謹慎地搖動金鈴，加入競價。
但很快，他就無奈地發現，自己那點財力在這些真正的買家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青木佩的價格很快被抬到了二十五萬以上，淬骨靈液也超過了二十萬。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敲鈴的聲音被更多、更密集、代表更高出價的鈴聲迅速淹沒，最終黯然放棄，連激起一點浪花都做不到。
幾次嘗試，皆是無功而返。
巨大的落差感讓韓青有些意興闌珊。
他索性徹底放棄了競拍的念頭，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太師椅，不再緊盯著窗外，轉而與旁邊的李貢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
話題自然圍繞著正在拍賣的這些奇珍異寶。
韓青會指著某件拍品，詢問李貢其可能的來歷、背後的故事、或者煉製者的軼聞。
李貢作為遊屍門的資深行商，見識廣博，對這些資訊的掌握遠超常人。
他一一對韓青解答，也會分享一些修真界的奇聞異事，某某地發現了古修士洞府引發混戰，某某兩種珍稀材料最近價格飛漲是因為某位煉丹大師正在嘗試煉製某種失傳的丹藥，甚至是一些大宗門內部不為人知的權力更迭與隱秘交易……
韓青聽得津津有味，這些資訊極大地開闊了他的眼界，讓他對修真界錯綜複雜的勢力關係、資源流動、乃至暗流湧動的規則，有了更直觀和深入的瞭解。
這些“軟知識”的價值，某種程度上並不亞於一件具體的法器或丹藥。
而在李貢心中，透過韓青今晚的表現——尤其是那敢於在四十多萬價位上出手的“底氣”，以及交談中流露出的不俗見識，他之前對韓青身份的某個猜測，似乎得到了進一步的印證和加強。
他早就懷疑韓青並非普通的驅靈門弟子。
那手精妙的驅蟲術、身上若有若無的煞氣與陰氣卻又修為紮實、行事風格謹慎中帶著一股狠勁、如今又“顯露出”不菲的財力……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能：韓青極有可能是某個驅靈門內的隱世高手暗中培養的傳人。
唯有如此，才能解釋他身上種種矛盾又出眾的特質。
經過今夜韓青“豪擲”四十多萬的舉動，李貢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因此，他在與韓青交談時，態度在原有的隨意中，又不自覺地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重視與試探，分享的資訊也更有價值，隱隱有進一步投資、加深關係的意味。
拍賣在持續。
一件件令人炫目的寶物被拍出，成交價的數字一個比一個驚人。
終於，當一件能大幅提升火系法術威力的“赤炎珠”以一百五十萬的價格落槌後，李貢看了看窗外平臺上暫時空置的景象，又瞥了一眼條桌上那本拍品冊子，忽然用一種略帶輕鬆的語氣說道：“差不多了，韓老弟，基本上結束了。”
韓青聞言，下意識地拿起那本冊子，翻到最後幾頁，仔細看了看，疑惑道：“李兄，不對吧？這冊子上明明還列著兩件拍品——‘三兇環’和‘紅綃燈’，還沒上拍呢。怎麼說結束了？”
彷彿為了印證李貢的話，他透過巨大的單向窗戶，隱約看到對面以及上下層的一些包廂窗戶後，那些原本端坐的灰色剪影，開始陸續起身、移動，然後消失在窗戶視野之外。
顯然，不少客人已經在悄然退場了。
原本密密麻麻、燈火點點的環形立面，開始出現一塊塊黑暗的缺口。
李貢順著韓青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些退場的人影，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解釋道：“哦，你說那兩件啊。那是……嗯，算是‘常駐嘉賓’吧。每次暗拍會，只要規模夠大，它們都會被安排上，但十次有九次半都是流拍。”
“流拍？”
韓青更加不解，“既然是能上暗拍會的拍品，必定有其不凡之處，怎會無人問津？還每次都流拍？”
李貢正要詳細解釋，下方平臺上，那束白光再次亮起。
媚兒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平臺中央。
令人詫異的是，儘管已經有不少客人退場，四周窗戶後的燈光熄滅了不少，她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沮喪或尷尬，笑容依舊嫵媚，聲音依舊柔媚動聽，彷彿眼前空了大半的“觀眾席”和正在陸續離開的人影根本不存在一般。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種職業化的、充滿誘惑力的語調開始了介紹：
“接下來這件寶物，乃是出自一位鬼道隱世高人之手的精心之作——‘三兇環’！此寶非金非鐵，非木非石，乃是以至陰之地孕育的‘陰煞鐵精’為主材，輔以三種陰屬性妖獸魂魄，經陰火淬鍊而成！乃是陰器一道中，不可多得的精品！起拍價五萬法錢！”
她的介紹依舊賣力，但臺下的反應卻是一片冷清。
退場的人並未停下腳步，留下的人似乎也興趣寥寥。
包廂內，李貢趁著媚兒介紹的間隙，低聲對韓青快速解釋道：“看到沒？這東西是陰器，不是我們平常說的法器。”
“陰器？” 韓青第一次聽到這個明確分類。
“對。” 李貢點頭，“煉製手法、驅動原理、乃至威力呈現，都與常規法器大相徑庭。最大的不同在於——驅動陰器，需要蘊含陰屬性的靈力！”
他見韓青露出思索之色，便繼續道：“而能讓自身靈力長期穩定蘊含陰屬性的功法，在修真界少之又少，且大多偏門、詭譎，甚至被名門正派視為邪道。修煉者自然就更少了。這就註定了陰器的受眾面極其狹窄。”
韓青恍然：“所以買的人少，是因為能用的人少。”
“不止如此。”
李貢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告誡的意味，“修煉陰屬性功法，往往需要主動吸納、煉化陰煞、死氣、怨念等至陰至穢之物入體。這個過程本身就兇險萬分，極易損傷經脈，折損神魂，更重要的是——會大幅損耗修士的陽壽與生機！除非是所修功法特殊、或本就是鬼修之流，否則誰會願意為了驅使幾件厲害陰器，而早早耗盡自己的壽命？”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陰氣靈力天生被佛門禪功、道家純陽正氣、乃至一些至剛至陽的雷火法術所剋制。與人鬥法時，劣勢明顯。花費巨大代價買一件用起來折壽、還容易被剋制的寶物，除非是特定情況下急需，否則誰會做這虧本買賣？”
韓青聽著，心中一條條梳理：使用者稀少，修煉代價高昂，屬性被剋制，價效比極低。
如此一來，這“三兇環”流拍，確實是情理之中了。
李貢最後道：“況且，你看這‘三兇環’的定價。同等價格，足夠買一件不錯的常規攻擊或防禦法器了，選擇面廣得很，何必死磕這陰器？”
然而，就在李貢解釋完畢、韓青心中梳理清楚陰器為何無人問津的利弊後，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劈入了韓青的腦海！
陰氣推動？
這個前提條件，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心中某個一直被忽視、或者說刻意壓抑的角落！
他猛地想起自己體內那淡紅色、帶著異樣陰寒與煞氣的變異靈力！
那是煉化殭屍珠、融合了飛僵本源死氣與血煞之後，《化靈訣》強行轉化而成的怪異產物！
呼延渤、訾陽老祖，顏蛔老祖都曾指出他身上陰邪之氣濃重，但又被某種力量轉化，反哺了肉身與神魂……
一個驚人的問題浮現：自己這變異的淡紅色靈力，是否……帶有陰屬性？
在此之前，他一直將體內的陰煞之氣視為隱患和需要祛除的毒素。
無論是訾陽師伯祖建議的“艾蘭草煮水淨身”，還是顏蛔師叔祖饋贈的《淨業心經》，他都懷著祛毒拔除的心態去嘗試過。
但結果呢？
艾蘭草煮水，除了讓他面板髮紅、有些許灼熱感，體內那淡紅色靈力運轉如常，陰寒感並未減輕多少。
《淨業心經》日日默誦，確實有寧神靜氣之效，神識更為凝練，但對靈力屬性的“淨化”效果，微乎其微，那絲如附骨之疽的陰寒與煞氣，依舊盤踞在靈力深處，彷彿已成為他力量本源的一部分。
之前他只覺得是方法不對或效力不足，但現在，一個截然不同的想法跳了出來：如果……這根本不是需要祛除的‘毒素’，而是自己因禍得福，獲得的某種特殊靈力屬性呢？
如果……這變異靈力，真的能夠驅動陰器呢？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驟然加速，血液彷彿都湧向了頭頂。
他盯著窗外那已經空蕩蕩的平臺，但腦海中卻反覆回放著方才“三兇環”那森然、詭譎的形態描述，以及李貢那句“驅動陰器，需要蘊含陰屬性的靈力”……
如果……自己能驅使陰器……如果這被所有人視為雞肋、甚至忌諱的“三兇環”……在自己手中，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威力？
一股混雜著興奮、忐忑、以及巨大誘惑的衝動，在他胸中激盪開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就在這時，平臺上的媚兒已經介紹完畢，照例敲響玉磬，宣佈競拍開始。
“鐺——！”
餘音嫋嫋。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垂直空間內，那些尚未離開的包廂窗戶後，沒有任何鈴聲響起。之前那些激烈的競價場景，彷彿從未發生過。
只有媚兒獨自站在冷光下，面對著空蕩蕩的漆黑窗戶和不斷離場的背影。
場面一度有些尷尬，但媚兒似乎習以為常，臉上笑容不變，靜靜等待了約莫十息時間，見確實無人出價，便再次敲響玉磬。
“鐺——！”
“三兇環，流……。” 她語氣平淡地宣佈，聽不出甚麼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