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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教導

2026-03-31 作者:花生醉下酒

次日清晨,韓青是被一陣略顯急促卻又刻意放輕了的叩門聲從深沉的睡眠中拽出來的。

“篤、篤篤。”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韓青猛地驚醒,意識如同沉在深潭底部的石頭,被一根無形的繩子強行拉扯上來。

首先襲來的並非清醒,而是神識透支後殘餘的、如同宿醉般的鈍痛和沉重感。

腦袋裡彷彿塞滿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悶,太陽穴兩側隱隱抽痛。

眼皮也粘澀得厲害,費力睜開時,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看到石室頂部粗糙的、帶著細微水痕的巖壁,以及那盞早已熄滅、毫無光澤的螢石燈。

他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上還穿著昨日那件玄墨修身袍。

袍子經過一夜壓折,雖因蛛絲材質並未起皺,但緊貼著面板的冰涼觸感,以及衣料上殘留的、屬於菘嵐洞的淡淡草木清氣與自身汗漬混合的微妙氣味,都提醒著他昨日的經歷並非幻夢。

“篤篤篤……” 叩門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堅持。

韓青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稍微驅散了些腦海中的混沌。

他撐著手臂坐起,石床堅硬的觸感透過薄墊硌得骨頭生疼。

略一運轉靈力,發現雖然神識依舊疲憊空虛,但體內的靈力卻自行流轉得頗為順暢,甚至比昨日更加凝實活躍了一些,顯然《化靈訣》與《青松心意訣》的底子仍在持續發揮作用,緩慢修復著身體的消耗。

他甩了甩依舊有些發沉的腦袋,沒有去整理衣著——也無需整理,這蛛絲袍果然神異,一夜壓折竟無絲毫褶皺,依舊挺括如新。

他直接起身,走到石室那扇簡陋的木門前,拉開了門栓。

門外天光已亮,晨間微冷的空氣裹挾著洞府外山林特有的清新草木氣息湧了進來。

一個穿著灰色粗布短褂、身形瘦弱、面容憨厚的青年,正是僕役趙四。

他見韓青開門,立刻後退半步,深深彎下腰,姿態恭敬至極,聲音也壓得低低的:

“小的趙四,驚擾仙主清夢了。老仙主他老人家請您過去一趟。”

趙四口中的“老仙主”自然是指馬七。

韓青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馬七找他?

韓青心中念頭飛轉,臉上卻沒甚麼表情,只淡淡“嗯”了一聲:“知道了。”

他隨手帶上門,也不理會趙四是否離開,便徑直穿過前廳。

前廳內空無一人,只有簡單的石桌石椅,顯得冷冷清清。

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塵埃,在從洞府門口斜射進來的晨光中緩緩舞動。

他腳步不停,沿著通往洞府深處的通道走去。

越往裡走,靈氣便越發濃郁溼潤,溫度也略有升高。

通道盡頭,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爬滿了喜溼蕨類植物的石門,裡面便是這洞府最精華的所在——後園靈潭。

還未進入,已能聽到細微的、潺潺的流水聲,以及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富含靈氣的溫潤水汽。

韓青邁步走入。

此刻,馬七便盤膝坐在靈潭邊一塊較為平坦的青色大石上。

他背對著入口,面向氤氳的潭水霧靄,身形似乎比前兩日更加清瘦了一些,原本合身的宗門服飾略顯寬鬆。

他周身並無靈力波動散發——丹田被封,形同凡人,但他打坐的姿態卻依舊帶著一種修士特有的沉靜與專注,彷彿在與這天地靈秀進行著某種無聲的交流。

聽到腳步聲,馬七並未回頭,只是那略顯單薄的背影似乎微微挺直了些。

韓青走到他身後約三步遠處站定,沒有貿然開口,只是靜靜等待著。

靈潭的水汽沾溼了他的衣袍下襬,帶來些許涼意。他能看到馬七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著,但鬢角新添的幾縷刺眼的白髮,卻無聲訴說著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築基修士,近日所承受的壓力與煎熬。

沉默持續了約莫十幾息,只有潺潺水聲與偶爾從巖縫滴落的水滴聲作響。

終於,馬七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沒有回頭:“來了。”

“是,師尊。” 韓青應道,語氣同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聽你大師伯傳話說,” 馬七依舊面朝靈潭,聲音透過淡淡的水霧傳來,帶著一種事不關己般的敘述口吻,“你昨日,去了文渠閣?”

韓青心頭微微一沉。

施安果然將此事告知了馬七。

他想起昨日在菘嵐洞,顏蛔老祖也似不經意地提及此事,看來自己這點動向,在這些高階修士眼中確實透明。

而馬七此刻問起,是何用意?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被隱瞞、被利用、又被此刻這平淡詢問所勾起的鬱氣,悄然在韓青胸中升騰。

他想起了那枚鑰匙,想起了寄珍窟中那堆無法見光的“財富”和隨之而來的租金負擔。

馬七對此隻字不提,彷彿那場交易從未發生。

他吸了口氣,壓下心頭波瀾,聲音依舊平穩,卻刻意在回答中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指向性的資訊:“回師尊,昨日大師伯確實命弟子前往文渠閣,挑選兩部功法,以補自身不足。不過,弟子在去文渠閣之前,先依師尊所賜,去了一趟牽絲殿舵口的寄珍窟。”

他將“寄珍窟”三個字稍稍加重,目光落在馬七的背影上,試圖捕捉一絲反應。

然而,馬七彷彿沒有聽見後半句,或者說,他自動過濾了不想聽的內容。

他的身形紋絲未動,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依舊面對著霧氣繚繞的靈潭,繼續用那平板的語氣追問,將話題牢牢鎖定在文渠閣:“哦。那你……選了哪兩部?”

這種刻意迴避、彷彿寄珍窟之事從未發生過的態度,讓韓青心中那點鬱氣更濃了幾分,卻又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知道,馬七是決計不會主動提及、更不會解釋那“贓物庫”的事情了。

那場“恩斷義絕”的交易,在馬七心中已然完結,自己再提,除了顯得幼稚和糾纏,毫無意義。

韓青暗自咬了咬牙,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略微生硬地回答道:“弟子愚鈍,見識有限,最終選了《寶瓶觀想法》,與《蟲兵具裝法》。”

他說出“蟲兵具裝法”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等待著馬七或許會像呼延渤、顏蛔那樣露出驚詫、惋惜甚至責備的神情和話語。畢竟,連那位結丹師叔祖都直言此法“無人問津”、“死路一條”。

然而,馬七的反應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沒有驚訝,沒有質問,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漣漪都未曾泛起。

馬七隻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彷彿只是確認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他依舊沒有回頭,聲音透過水霧傳來,平淡得近乎冷漠:

“《寶瓶觀想法》……嗯,此法於你當前境界,錘鍊神識、精純靈力、穩固心念皆有裨益,選得不錯。得了法訣,便需勤加修習,持之以恆,莫要懈怠。”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然後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論斷:“至於那《蟲兵具裝法》……你既已換得,翻看無妨,就當是增廣見聞,瞭解一番前人奇思妙想即可。但切莫當真,更不可耗費心神主修此道。閒暇時隨意翻翻,莫要耽誤了正途修行。”

這平淡的語氣,卻比激烈的反對更讓韓青感到一種深切的否定。

彷彿他精挑細選、甚至一度認為頗具潛力的選擇,在馬七眼中,根本不值一提,連討論的價值都沒有,直接歸入了“閒書”、“雜覽”的範疇。

韓青想起昨日顏蛔老祖的話語,心中那股不服與困惑交織的情緒再次湧起。

他忍了忍,還是開口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師尊,弟子……有一事不明。這《蟲兵具裝法》既位列宗門承認的‘蟲修七法’之一,傳承有序,為何不能主修?弟子觀其理念,似乎亦有獨到之處……”

馬七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並未回頭,卻發出了一聲極低、極短的嗤笑。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看透虛妄的嘲弄,又似乎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獨到之處?” 馬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古怪,“或許吧。創法先賢,自是驚才絕豔之輩,其想法天馬行空,令人歎服。”

他話鋒陡然一轉,變得冰冷而現實,如同冰錐刺破華麗的泡沫:“但你可知,自青螯師伯祖坐化後這三百年間,門內可曾有一人,憑此《蟲兵具裝法》結丹成功?莫說結丹,便是築基者,又有幾人?”

馬七緩緩轉過頭,第一次將目光投向韓青。

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舊,帶著一種洞徹的清明和不容置疑的權威,直視著韓青:“大道爭鋒,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前人留下的路有萬千條,但真正能走得通、走得遠的,不過寥寥數徑。其他那些,或已斷頭,或佈滿荊棘陷阱,看似風景奇異,實則盡頭是懸崖絕壁。”

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韓青的瞳孔,直抵他內心那點不甘與僥倖:“我輩修士,壽元有限,資源難得。你選這條路,或許能在練氣期憑藉些奇巧心思佔些便宜,博個‘別出心裁’的名頭。但築基之後呢?金丹大道呢?你耗費無數心血資源,為靈蟲打造甲冑,可能換來一絲一毫凝結金丹的助力?不能。”

馬七的語氣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韓青心上:“此路,於築基或許無礙,但於結丹……絕無希望。宗門將其束之高閣,任其蒙塵,非是埋沒天才,而是無數前人用時間、心血甚至性命驗證過的結果。韓青,你告訴我,一條明知道走到最後是死衚衕、斷絕道途的路,你還練嗎?”

最後三個字,馬七問得異常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韓青沉默了。

馬七沒有像顏蛔那樣詳細剖析利弊,沒有引經據典,只是用最直白、最殘酷的現實作為判詞。

對於一個志在大道的修士而言,這比任何技術性的缺陷都更具毀滅性。

他張了張嘴,最終所有辯解與疑問都化作了一聲低低的:“弟子……明白了。”

看著韓青眼中光芒黯淡下去,認清了現實,馬七似乎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那銳利的目光也緩和了些許。

他重新轉回頭,面向靈潭,彷彿剛才那番嚴厲的話語耗去了他不少心力,聲音也低沉了些:

“明白就好。歧路不必再走。你既入我門下,雖時日尚短,變故頗多,但既擔了這師徒名分,該傳你的,我也不會藏私。”

他頓了頓,似乎在凝聚精神,然後以一種平實卻清晰的語調說道:“今日,我便傳你我所主修的——《混合培育法》之入門精要。此法雖非頂尖大道,卻是門內歷經考驗、傳承最廣、也最穩妥的蟲修正法之一。以此為本,培育得力靈蟲,方是你安身立命、穩步前行之基。”

韓青精神一振,連忙收斂所有雜念,躬身道:“請師尊教誨。”

馬七不再多言,開始講解。

他沒有照本宣科,而是結合自身超過一甲子的飼養、培育、戰鬥經驗,將《混合培育法》的精髓娓娓道來。

他從最基礎的蟲性相生相剋講起,哪些種類的靈蟲天性敵對,不可同飼,哪些蟲類可以形成共生關係,互惠互利,哪些蟲的分泌物或氣息,可以刺激另一種蟲的成長或變異。

他詳細闡述了環境調控的要點:溫度、溼度、靈氣屬性配比、光照週期、甚至巢穴材質,如何根據不同靈蟲的習性進行精細微調,人為營造出最適合它們混合生存、並誘導其發生有益互動的“小生態”。

他重點講解了引導雜交與定向篩選的秘法。

如何選擇親本,如何在特定時期介入,如何利用藥物或陣法微弱刺激,提高產生穩定優良性狀後代的機率。

他甚至還提到了幾種他自己摸索出來的、頗有成效的“經典”搭配組合,以及培育過程中需要警惕的常見失敗案例和風險。

馬七講得極為詳細,幾乎是將自己多年摸索、甚至可能包含一些獨門心得的東西,掰開揉碎了傳授給韓青。

他時而以指代筆,在潮溼的岩石地面上勾勒出簡單的蟲形和關係圖,時而從懷中掏出幾個早已空空如也、卻似乎仍殘留著特定蟲類氣息的小玉瓶,讓韓青嗅聞辨識,時而停頓下來,講述某次因為忽略某個細節而導致珍貴蟲種大量死亡的慘痛教訓……

他的語言平實,沒有華麗辭藻,卻充滿了實踐的真知與血淚的經驗。

韓青聽得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分心。

這些知識,是文渠閣那些死板典籍中絕對沒有的,是真正能在修真界立足、操控蟲群作戰的核心技藝。

他時而恍然大悟,時而眉頭緊鎖,努力將每一個要點記在心裡,與之前自己飼養刺甲蚤、刀尾蜂的粗淺經驗相互印證。

一個時辰,在不知不覺中飛快流逝。

靈潭的水霧緩緩升騰,浸潤著師徒二人的衣袍。

馬七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始終平穩清晰,直到將《混合培育法》築基期前的核心框架與關鍵技巧大致闡述完畢。

“……大致便是如此。入門不難,精深極難。其中微妙之處,需你日後自行飼養中不斷體悟、試錯、總結。切記,蟲之一道,變化無窮,法訣是死的,蟲是活的,不可墨守成規。”

馬七最後總結道,聲音透出明顯的疲憊。

韓青受益匪淺,只覺眼前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門後是一個精微奧妙、充滿無限可能的蟲類世界。他心悅誠服地深施一禮:“多謝師尊傾囊相授!弟子定當勤加研習,不負師尊教誨!”

馬七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謝意。

韓青猶豫了一下,又趁此機會,將這幾日修煉時遇到的幾處晦澀難解、以及靈力運轉中的些許滯澀之處,一一向馬七請教。

馬七雖然修為被封,但經驗與見識仍在。

他耐心地聽著,時而點撥一二,指出韓青理解偏差之處,時而又針對修煉中幾個常見的觀想難點,給出了自己的理解和突破技巧。

令韓青驚訝的是,馬七也曾修煉過《寶瓶觀想法》,而且造詣不淺,其指點往往一針見血,讓韓青茅塞頓開。

不知不覺,日頭漸高,從洞頂縫隙投入的天光變得更加明亮,將靈潭水霧映照得如同流淌的金紗。時間已近午時。

馬七臉上疲色更濃,他擺了擺手,止住了韓青下一個問題:“今日便到此吧。貪多嚼不爛,你回去後,好生消化今日所學。修行之道,一張一弛。”

韓青知趣地止住話頭,恭敬告退:“是,弟子告退。師尊也請好生休養。”

他再次行禮,然後轉身,輕輕退出了這片靈氣氤氳的後園。

回到自己那簡陋清冷的外間石室,韓青心中卻充滿了收穫的充實感。

他盤膝坐在石床上,並未立刻開始修煉,而是閉目凝神,將馬七今日所授的《混合培育法》要點,以及關於兩部觀想心法的解惑,在腦海中反覆梳理、記憶、揣摩。

接下來的兩日,幾乎成了固定的模式。

每日清晨,韓青都會去往後園靈潭邊,聆聽馬七講授《混合培育法》更深入的內容,或是解答修行疑難。

馬七雖然依舊神色淡漠,言語簡略,但傳授知識時卻毫不藏私,傾囊相授。

韓青如飢似渴地吸收著,感覺自己對蟲修之道的理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深厚起來。

到了第三日,照例的講授結束。

馬七似乎將築基期前能傳授的核心內容都已交代得七七八八,今日的講解更偏向於一些實戰中靈蟲配合的戰術思路與經驗之談。

結束後,韓青收穫頗豐,心中盤算著回去後要好好構思一下自己未來靈蟲體系的培養方向。

他辭別馬七,剛剛走出後園通道,回到前廳,準備返回自己的石室開始日常打坐修煉。

卻見僕役趙四正垂手躬身在自己石室的門口,似乎已等待了片刻。

見到韓青出來,趙四連忙上前一步,躬身稟報,聲音依舊恭謹:“仙主,洞府外有一位仙師求見,說是專程來找您的。”

韓青聞言一怔。找他?

他在總堂認識的人屈指可數。

高駒?前幾日才從菘嵐洞分別,若有要事,高駒大可親自前來或傳訊,何必讓僕役通傳?

他心中疑惑,腳下卻不停,對趙四道:“知道了,我這就去。”

他邁步走向洞府入口。

穿過略顯昏暗的門廳,推開那扇厚重的石門,門外明亮的午後天光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洞府門口的小平臺上,果然站著一人。

此人穿著一身制式的、料子普通的青色長衫,身形中等,面容普通,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略顯拘謹的笑容。

韓青一看,立刻認了出來——正是前幾日在百消閣,那位最初接待他、後來因他出示遊屍門金牌而態度大變、最終引管事喬蓋前來的那名導購修士!

瞬間,韓青恍然大悟!百消閣的暗拍會!

這幾日沉浸於馬七的傳授和自身修煉,幾乎將這件關乎數萬法錢鉅款的重要約定給忘了!算算日子,可不就是今日。

他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已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與客套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哎呀,我道是誰,原來是道友!有失遠迎,有失遠迎!不知道友今日光臨寒舍,有何指教?”

那導購修士見韓青認出自己,態度熱情,臉上的拘謹也放鬆了些,連忙拱手回禮,語氣比在百消閣時更加恭敬客氣:“韓師兄言重了,‘指教’二字萬萬不敢當!在下奉喬蓋管事之命,特來為韓師兄送一封書信。”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內袋裡,取出一封以淡金色硬皮紙封緘的信函。

信函不大,做工卻頗為精緻,封面空白,沒有任何署名或標記,只在封口處壓著一枚小小的、複雜的火漆印鑑——正是百消閣的標誌。

他雙手將信函遞上,低聲道:“喬管事叮囑,此信務必親手交到韓師兄手中。並讓在下轉告,閣內一切均已安排妥當,請師兄依信所示行事即可。”

韓青接過信函,觸手微涼,紙張厚實挺括。

他同樣客氣地回應:“有勞道友專程跑這一趟,也請代我謝過喬管事費心安排。不知喬管事還有何其他吩咐?”

導購修士連忙擺手:“喬管事只交代了送信,並無其他吩咐。信已送到,在下便不打擾韓師兄清修了,就此告辭。”

兩人又客套寒暄了幾句,無非是“道友辛苦”、“改日再來百消閣必定叨擾”之類的場面話。

隨後,那導購修士便再次拱手,轉身下山去了。

韓青站在原地,目送其離去,直到身影消失,才低頭看向手中那封精緻的信函。

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轉身回到洞府,穿過前廳,回到了自己那間寂靜的石室。

關上石門,石室內重歸昏暗。

他走到石桌旁,指尖灌注一絲靈力,輕輕挑開那枚精緻的火漆印鑑。

“啵”的一聲輕響,印鑑完整脫落。

他展開信紙。

紙上並無過多文字,只有一行筆跡工整透著一股子利落勁的小字:

“今夜子時二刻,東行五里,王記茶棚。”

除此之外,再無隻言片語,沒有落款,沒有多餘解釋,甚至連拍賣會的字樣都未提及。

簡潔,隱秘,符合“暗拍會”的身份。

韓青盯著這行字,反覆看了幾遍,將時間地點牢牢記住。

然後一模腰間,沾上幾粒熔靈粉,輕輕一搓,指尖騰起一縷極細的淡紅色火苗,小心翼翼地將信紙點燃。

紙張在火苗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燼,被他輕輕吹散,落入石室角落,再無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臉上的客套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思索。

暗拍會……龍虎養心丹能拍出甚麼價格?扣除青皮葫蘆的六萬法錢,自己能到手多少?拍賣會上,又會出現哪些人物和物品?自己是否需要做些甚麼準備?

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將這些思緒暫時壓下。

距離子時還有好幾個時辰,眼下最要緊的,依舊是修煉。

他重新在石床上盤膝坐好,五心朝天,閉上雙眼。《寶瓶觀想法》的咒文在心中緩緩流淌,神識如同被無形之手安撫,漸漸沉入那玄妙的觀想境界之中。

石室內,重歸寂靜,只有他悠長而平穩的呼吸聲,以及體內靈力緩緩運轉時發出的、幾不可聞的潺潺微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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