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蛔老祖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韓青心中漾開層層疊疊、經久不散的漣漪。
“至於要走甚麼路,終究要你自己去選。旁人指點的,縱是通天坦途,若不合你本心,強行走上去,也終是鏡花水月,不得自在,更遑論觸控真正的大道。”
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勘破世情的透徹與對後來者選擇的尊重。
它沒有強迫,沒有誘導,只是陳述一個冰冷而真實的事實——修真之路,起點或許可以借鑑,但最終的走向,終究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來,任何捷徑或他人的藍圖,都可能成為未來道途上最深的心魔與桎梏。
韓青深深吸了一口氣,洞府內那混合著古木清香與淡淡茶韻的靈氣湧入肺腑,卻難以平息他內心的翻騰。
他站在那裡,玄墨修身袍襯得他身形挺拔,但微微低垂的頭顱和緊抿的嘴唇,卻洩露了他此刻心緒的劇烈動盪。
眼前彷彿展開了兩條,不,是數條岔路:被宣判為“死衚衕”卻莫名契合他長遠規劃的《蟲兵具裝法》;兇險莫測、直指大道的《換靈法》;穩妥務實、師傅精通的《混合培育法》……
每一條路都對應著不同的資源需求、風險等級和未來圖景。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冰涼的袍料上摩挲,指尖傳來細微的觸感,卻無法幫他理清那團亂麻。
“小傢伙,不急。”
呼延渤渾厚的聲音打破了他冗長的沉默,帶著長輩特有的寬和,“大道之選,關乎根本,倉促不得。你如今修為尚在練氣中期,距離築基尚有距離,便是到了練氣九層,再做最終決斷也為時不晚。眼下,倒不妨多聽、多看、多體驗,夯實根基才是正理。”
他話鋒一轉,那雙虎目饒有興致地看向韓青,裡面閃爍著考校與引導的光芒:“方才,你觀我與顏蛔師叔的番棋對弈,神識沉浸頗深,險些被‘雪崩’之勢吞沒。此刻回過神來,可有甚麼具體的感想?不必拘泥棋路,說說你‘感覺’到了甚麼。”
韓青從紛亂的思緒中勉強抽離,聞言仔細回想方才那驚心動魄、宛若親臨的體驗。
那種窒息般的壓迫感,冰冷絕望的囚籠感,以及最後那石破天驚的逆轉……記憶依舊鮮明,帶著神魂層面的餘悸。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努力用言辭去捕捉和描述那種超乎棋藝的體驗,聲音因回憶而略顯低沉,卻帶著身臨其境的真實感:
“回呼延師伯,弟子於棋道僅是粗通,不敢妄言棋路。只是方才觀棋之時,恍惚間……彷彿自身並非旁觀者,而是被投入了一片冰原深處。”
他抬起眼,眸中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驚悸,緩緩描述:“四周皆是純白。無數大如鬥席的雪花,如同擁有生命般,從四面八方,層層擠壓過來,像是要將弟子……徹底掩埋。無處可逃,無處著力。”
他頓了頓,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一分,彷彿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窒息。“就在即將被那片純白徹底同化的剎那……”
韓青的眼神驟然亮了一下,那是絕處逢生時本能的光芒。
“九天之上,有一隻看不見紋路的擎天大手探下。將一枚棋子,輕輕按落在了最核心、也最‘無理’的一個點上。”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然後,弟子‘看見’了雪白之下那些早已被壓制、看似散亂無章的黑子,瞬間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共鳴與連線!它們的氣機豁然貫通,化作了一條……一條自玄冰封印中甦醒的漆黑蛟龍!”
韓青雙手無意識地比劃了一下:“隨著它破冰而出,烏雲隨之瀰漫,佔據了半壁‘天空’,與下方依舊浩瀚的冰原,形成了……分庭抗禮之勢!”
他描述完,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忘形,連忙收聲,再次垂下目光,臉上微赧:“弟子……弟子見識淺薄,形容荒誕,讓師伯和師叔祖見笑了。這只是弟子當時一些混亂的感受。”
洞府內安靜了片刻。
隨即,顏蛔老祖發出一陣清越的朗笑,笑聲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一絲訝異。“哈哈,好!韓青,你這份感悟,已非簡單的‘感想’,而是真切地觸碰到了棋局中蘊含的‘勢’與‘意’!”
他收斂笑意,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韓青身上,仔細打量,彷彿要重新評估這個年輕徒孫。
“你能有如此鮮明且貼近本質的意象感受,說明你的神魂天生便比同階修士更為敏銳、強韌,這是天賦,亦是機緣。難怪你能在第十四手的‘冰魄威壓’下保持神智不失。”
但隨即,他溫和的目光中透出一絲銳利的洞察,如同最精微的探針,掃過韓青的周身氣機。
“不過……你形容中那股意象,除了棋局本身的‘冰魄’道韻影響,恐怕也與你自身沾染的濃重陰邪之氣產生了共鳴與放大。”
顏蛔老祖的語氣變得肯定:“你身上,必然長期接觸過,甚至被極陰之物侵染過。程度不輕。”
韓青心頭劇震,立刻想到那枚打入自己體內、最終被《化靈訣》煉化卻留下血煞與陰氣的殭屍珠,以及南疆林海中與飛僵、邪靈爭鬥的經歷。
他後背瞬間滲出冷汗,不知這位老祖看出了多少。
顏蛔老祖彷彿看穿了他的緊張,語氣放緩,帶著分析意味:“有趣的是,這股陰邪之氣盤踞你體魄神魂,卻並未如常理般侵蝕你的根基、損毀你的經脈,反倒……反哺了你的肉身與神魂。”
他微微蹙眉,似在思索這種反常現象的根源,“看來,你確有一番奇遇呀。”
他話鋒一轉,語氣轉為嚴肅的告誡:“然,此終非正道。陰邪之氣,如附骨之疽,縱一時被你功法壓制轉化,其本質的‘穢’與‘寒’並未根除。
從長遠道途來看,隱患極大。它會潛移默化影響你的靈力屬性,使之偏於陰寒,許多需要陽和、熾烈靈力驅動或培養的火屬性、陽屬性靈蟲,將會天然排斥你的氣息,難以馴服培育,這等於自斷一臂,大大限制了你未來靈蟲選擇的範圍。
陰氣纏身,易招邪祟,心魔劫數也會比旁人更重幾分。除非……”
顏蛔老祖深深看了韓青一眼:“除非你決意未來就走那陰毒詭譎、駕馭屍鬼邪蟲的路子,那這陰氣反倒可能成為助力。但觀你心性,似乎並非此道中人。故而,早日尋得穩妥法門,徐徐拔除、淨化體內陰邪之氣,方是上策。”
說罷,顏蛔老祖不再多言,右手袍袖輕輕一拂。
只見他腰間一枚看似普通的玄色儲物袋微光一閃,一道柔和的淡金色光華自袋口飛出,在空中略一盤旋,輕盈地落向韓青。
韓青連忙雙手虛託相接。
那光華散去,顯出一物——並非預想中的玉簡或丹藥瓶,而是一卷以不知名淡青色細密絲絹為封皮、暗金色絲線裝訂的古老卷軸。
卷軸不大,一手可握,邊緣處有明顯的磨損與使用的痕跡,絲絹泛著溫潤的舊黃色,彷彿被時光與無數次的翻閱浸潤過。
更引人注目的是,這卷軸本身便散發著一種寧謐、祥和、清淨的靈性波動,與驅靈門普遍偏於詭奇陰森的功法氣息截然不同,帶著一種令人心神不自覺沉澱下來的力量。
“此物名《淨業心經》,乃是一部流傳頗廣的佛門誦唸心經,並非甚麼高深功法。”
顏蛔老祖的聲音適時響起,解釋著這份贈禮的來歷與用意,“早年遊歷之時,於一處古剎所得,觀其經文質樸,意理中正,便留了下來,偶爾心煩意躁時默誦幾段,頗有寧神靜氣之效。”
他目光溫和地看著韓青手中那捲古經:“此經長久受前人虔誠念力與香火薰陶,本身已蘊一絲微薄佛性靈氣。你常置身邊,心煩時誦讀,入睡前默唸,持之以恆,對滋養神魂、穩固心念有潛移默化的好處。
更重要的是,佛力中正平和,專克陰邪穢氣。你體內陰氣雖被異化,本質未變,以此經靈光與誦唸之力徐徐浸潤、淨化,雖不能立竿見影,卻是最為穩妥、毫無隱患的化解之道。”
顏蛔老祖語氣淡然,卻透著長輩的關照:“這便算是我這師叔祖,補給你的一份見面禮吧。總不能白讓你叫一聲,空手而歸。”
韓青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這份禮物看似平常,卻恰恰擊中了他目前最隱秘的擔憂之一。
而且,贈送佛經而非宗門秘法,既體現了關懷,又巧妙地避開了可能的門戶之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不敢怠慢,雙手恭恭敬敬地捧住那捲猶帶一絲檀香餘韻的《淨業心經》,再次深深拜倒,聲音因感激而微微發顫:“弟子韓青,叩謝師叔祖厚賜!此恩此德,弟子銘記於心!”
顏蛔老祖微微頷首,受了這一禮。
旁邊,呼延渤見顏蛔贈禮完畢,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隨意一揮!
只見石臺上那張溫潤的棋枰表面,所有黑白棋子,無論之前落於何處,此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同時輕輕一跳,隨即“嘩啦”一聲,如乳燕歸巢,精準無比地分別落入棋枰兩側的烏木棋罐之中,整個過程流暢自然,瞬間完成,枰面光潔如新,只剩縱橫十九道淺金色的線條。
“好了,見面禮也給了,道理也講了。” 呼延渤興致勃勃地看向韓青,眼中閃爍著一種發現可造之材的光芒,“小子,我問你,你可願學學這弈棋之道?”
韓青聞言,心中念頭急轉。
說不願意?那簡直是拂了這位築基後期大修士前輩的面子。
但說願意?自己於棋道一竅不通,方才觀棋都險些神識崩潰,談何學習?這絕非易事。
他略一斟酌,選擇了最穩妥且恭敬的回答:“呼延師伯願降尊紆貴,指點弟子微末之技,此乃弟子天大的福分,豈有不願之理?只是……弟子於棋道實在愚鈍不堪,方才觀棋已是僥倖未失魂,唯恐資質駑鈍,辜負了師伯的期望。”
他這話既表達了願意,又坦誠了自己的不足,將姿態放得極低。
顏蛔老祖聞言,撫掌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讚許:“大善。弈棋之道,雖是小技,卻可通大道,煉神識,磨心性。呼延師侄肯教你,是你的造化。何況,觀棋與弈棋,感受截然不同。方才你被動承受,自然兇險。如今主動學習,由淺入深,反是鍛鍊神識控制的絕佳法門。”
呼延渤更是乾脆,直接道:“哪來那麼多顧慮!學便是了!來,你且在一旁坐穩,仔細看,認真聽!今日我與顏蛔師叔不下那等殺伐局,只下一盤‘教學棋’,邊下邊與你分說。”
韓青不敢再推辭,連忙在之前那張木凳上正襟危坐,收斂所有雜念,將全部注意力投向棋枰。
顏蛔老祖與呼延渤相視一笑,再次各自拈起棋子。
這一次,落子的節奏果然與之前那令人窒息的對決截然不同。
落子聲清脆依舊,卻不再蘊含那種磅礴的神識威壓與生死搏殺的道韻。
黑白棋子交替落下,速度不快,佈局階段甚至顯得有些平淡。
然而,韓青很快發現,這種“平淡”只是表象。
兩位前輩不再追求極致的攻殺與複雜的計算陷阱,轉而將注意力放在了基礎的“形”、“勢”、“氣”的構建與爭奪上。
每一手棋,呼延渤都會在落子後,用粗豪卻清晰的聲音,簡單點明此手的意圖——“此乃立根,穩固角地”,“這手小飛,意在連通,兼顧中腹”,“覷斷,試探應手,觀其動向”……
顏蛔老祖則會在一旁,以更精煉、更深邃的語言補充或點出另一方的應對妙處——“應在此處最佳,看似退讓,實則補強自身,靜待時機”,“此手反擊過早,暴露薄味,可先於此處鎮頭,壓迫兼補強”……
他們並非在簡單下指導棋,而是將一局棋,拆解成無數個微小的戰術選擇與戰略意圖的示範,如同兩位大師在共同解剖一道經典的棋形,將其中蘊含的算路、判斷、取捨之道,掰開揉碎,展示給韓青看。
韓青全神貫注,努力跟隨著兩人的講解,試圖理解每一步背後的邏輯。
他的神識不再是被動承受衝擊,而是被引導著,主動去觀察、分析、記憶棋局的變化。
他需要同時接收兩人的話語,觀察棋形的改變,理解術語的含義,並在腦中快速推演可能的後續……
這遠比單純承受威壓更“累”!
不過短短十幾手過後,韓青的額角再次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這次不是驚嚇的冷汗,而是神識高速運轉、竭力消化吸收帶來的汗。
他感到太陽穴微微發脹,眼睛因為長時間聚焦於不斷變化的棋盤而有些酸澀,但精神卻奇異地處於一種高度集中又略帶疲憊的亢奮狀態。
棋局在兩位前輩有意控制的慢節奏中平穩推進。
黑白棋子逐漸佈滿棋盤,雖然沒有驚心動魄的屠龍大戰,但區域性的巧妙手筋、精妙的死活計算、對大勢的敏銳判斷,依舊層出不窮。
韓青看得如痴如醉,時而因一手精妙的解圍而豁然開朗,時而因一處複雜的對殺計算而眉頭緊鎖,時而又為一方看似平淡實則深遠的佈局而暗暗叫絕。
他完全沉浸在了這方寸世界的無窮奧妙之中,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忘記了自身的處境,甚至暫時忘卻了對未來道路的迷茫。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這黑白之道所吸引、錘鍊。
不知不覺間,一局棋已至終盤。
雙方地域大致劃定,再無激烈戰鬥,只剩一些官子小利。
最終數目,竟是罕見的和棋。
當最後一枚棋子收歸棋罐,韓青才彷彿大夢初醒,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濁氣。
這一局看下來,雖無之前的兇險,但神識的消耗卻絲毫不小,甚至因為持續的主動思考而更加疲憊。
然而,一種奇異的滿足感與充實感卻充盈心間。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那原本有些虛浮、因之前觀棋而略顯動盪的神識,經過這一番高強度的“被動錘鍊”與“主動學習”後,似乎凝實了那麼一絲,控制起來也略微順暢了些許。
雖然增長微乎其微,但這種切實的進步感,卻讓他欣喜。
顏蛔老祖看著韓青雖然疲憊卻亮晶晶的眼睛,微微點頭:“不錯。弈棋之道,最是鍛鍊神識操控、計算推演與大局觀。然,凡事過猶不及。你今日已連觀兩局,其中一局更是蘊含我等修為意境的‘道爭之棋’,神識消耗已然不輕。此刻再多看,已無益處,反而可能虛耗過度,傷及根本。”
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今日便到此為止。你且回去,好生靜養,將今日所見所聞,慢慢消化。那捲《淨業心經》,睡前可默誦一遍,有助於安定神魂。”
韓青此刻確實感到一陣陣強烈的眩暈與倦意如潮水般湧來,頭腦昏沉,太陽穴突突直跳,連視線都有些模糊重影。
他知道顏蛔老祖所言非虛,自己確實到了極限。
他勉強站起,身形竟搖晃了一下,連忙扶住旁邊的木幾,才穩住身體,啞聲道:“是……弟子謹遵師叔祖教誨。弟子……這就告退。”
聲音虛弱,透著濃濃的疲憊。
呼延渤見狀,大手又是一揮,豪爽笑道:“瞧你這小子,累成這樣!罷了,看在你今日還算認真的份上,我也不能小氣了去!”
只見他掌中靈光一閃,兩件物品浮現。
一件是一張約二尺見方的木製棋坪,非金非玉,色澤溫潤如慄,木質紋理天然形成細密的經緯網格,竟無需刻畫線條,邊緣以簡單的銀灰色金屬包角,樣式古樸大方,觸手生溫,顯然木質非凡。
另一件則是一本以某種淡黃色厚實紙張裝訂的書冊,封面上以遒勁的筆墨寫著《枯竹局解》四字。
“這棋坪,是我早年學棋時所用,以三百年‘暖香榧木’心材所制,不算名貴,但木質穩定,凝神靜氣,對初學者足夠用了。
這本《枯竹局解》,收錄了七十二局經典古譜殘局及詳解,由門中一位已故的棋道前輩編纂,是打基礎、錘鍊算路的精品。”
呼延渤說著,將兩物凌空推向韓青,“拿去!回去後,棋坪擺上,照著棋譜自己打打譜,慢慢體會。神識恢復後,每日花上半個時辰研習,持之以恆,自有好處。”
韓青連忙伸出因疲憊而有些顫抖的雙手接住。
棋坪入手微沉,帶著木質特有的暖意與清香,書冊紙張厚實,墨跡猶存古韻。
他心中感激,再次想要行禮道謝,卻被呼延渤用眼神制止。
“虛禮就免了,趕緊回去歇著吧!看你這模樣,別暈在我這洞府裡!” 呼延渤揮揮手。
韓青確實支撐不住了,強烈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
他不敢再逞強,將棋坪、書冊連同那捲《淨業心經》小心收入儲物袋,對著顏蛔老祖和呼延渤各自深深一揖,便腳步有些虛浮地轉身,朝著洞府出口那淡青色光幕走去。
他甚至沒有餘力再去注意一旁侍立的高駒,只模糊看到高駒似乎對他點頭示意,便踉蹌著穿過了光幕。
洞府外,山谷間的天光已略顯昏黃,竟已過去了大半日。
清涼的山風拂面,非但沒讓他清醒,反而加重了那種頭重腳輕的眩暈感。
他勉強辨認了一下方向,搖搖晃晃地朝著來時的谷口走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儘快回去,躺下。
來到總堂內允許租賃交通工具的區域,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找到一處馭獸點,支付了法錢,登上一輛由兩隻溫順馱馬拉著的、帶有簡易車廂的獸車。
車廂內還算乾淨,設有軟墊。
他一屁股坐進去,背靠廂壁,便再也支撐不住,強烈的疲憊與神識透支後的空虛感徹底淹沒了他。
他甚至沒聽清馭者詢問具體去向,只含糊報出了“亂鳴洞舵口”幾個字,便在車輛輕微的顛簸中,陷入了半昏半睡的狀態。
獸車穿行在總堂蜿蜒的道路上,窗外掠過的殿宇樓閣、靈光遁影,都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色。
韓青的腦袋隨著車輛的晃動而無力地靠在廂壁上,眉心緊蹙,顯然即便在昏沉中,神識的疲憊依舊在折磨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獸車停下。
馭者的提醒聲彷彿從極遠處傳來。韓青強打精神,踉蹌下車,辨認出已到了洞府所在的矮山腳下。
沿著石階上山,每一步都感覺格外沉重。
洞府門口的禁制識別出他的氣息,無聲開啟。
他跌跌撞撞地走進前廳,又穿過他之前搬出來居住的位於前廳一側的狹窄外間石室。
石室內陳設極其簡單,只有一張堅硬的石床,一個粗糙的石質小桌,一盞早已耗盡靈力的黯淡螢石燈。
空氣中瀰漫著石壁特有的微涼潮氣,與菘嵐洞那充滿生命力的靈木氣息天壤之別。
這裡本應是僕役或臨時客居之所,如今卻成了他的棲身之地。洞府最好的後園靈潭,已被馬七佔據。
韓青此刻已無暇感慨這些。
強烈的眩暈和頭痛佔據了所有感知。
他甚至沒有力氣脫下那身價值不菲的玄墨修身袍,也顧不上整理儲物袋中新得的三樣物品。
他只覺得石床上那層薄薄的墊褥,此刻如同雲端般吸引著他。
他幾乎是撲倒在堅硬的石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冰冷的石質觸感透過薄墊傳來,卻無法驅散腦海中的混沌與炙熱。
下一瞬,無邊的黑暗與疲憊徹底吞噬了他。
他甚至連一個完整的念頭都未能升起,便沉入了最深、最沉的睡眠之中。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緊蹙的眉頭,顯示著他的身體與神識,正在承受著巨大消耗後的修復與調整。洞府外,夜色漸濃,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