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將無邊的林海浸染成一片沉鬱的墨綠。
夕陽的餘暉掙扎著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冠,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斑,如同垂死巨魚身上逐漸冷卻的鱗片。
空氣中瀰漫著植物腐爛的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芬芳,以及那若有若無、卻始終縈繞不散的淡淡屍臭。
韓青與李貢,相隔三丈,相對而立。
三丈的距離,在修真者眼中,已是生死一線。
足以讓法術瞬間及體,讓飛劍穿心而過。
聽到韓青那平靜卻帶著刺骨寒意的話,李貢臉上那剛剛堆起的、劫後餘生般的慶幸笑容。
他那雙常年算計、見慣風浪的眼睛裡,一絲慌亂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迅速漾開,但又被他強行壓下。
“呵呵……韓,韓老弟……”
李貢乾笑兩聲,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滯澀,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那動作不像是個築基期的修士,倒像個做錯了事被當場拿住的學徒。
“你看你這話說的……為兄,為兄這不也是……也是情急之下,為了保全老弟你的遺澤嘛……”
他的話語顯得有些凌亂,試圖解釋,卻又找不到完美的說辭。
目光閃爍間,不敢與韓青那雙過於平靜的眸子對視。
韓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清晰地倒映出李貢此刻的窘迫與心虛。
李貢嚥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明白,任何狡辯在眼前這個“死而復生”、心思縝密的年輕人面前,都是徒勞的。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臉上擠出一個更加尷尬,甚至帶著幾分討好意味的笑容。
“為兄這就……這就請它們出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從自己腰間解下了那個靈獸袋。
輸入靈力的手法變得輕柔,彷彿怕驚擾了袋中之物。
袋口剛剛開啟一道縫隙。
“嗖!嗖!”
兩道黑影,快得如同撕裂陰影的閃電,瞬間從袋中激射而出!
空氣中陡然多了一股兇戾、霸道、彷彿源自洪荒遠古的暴虐氣息!
這股氣息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周圍那些原本呆立不動的殭屍,都本能地向後微微仰了仰身體,喉嚨裡發出更加不安的低沉嗚咽。
那兩道黑影在空中一個極其敏捷的折轉,精準地落在了韓青的左右肩頭。
正是那兩隻青斑避日蛛的幼蟲!
它們此時已有拳頭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沉的青黑色,甲殼上佈滿了詭異的青色斑點,如同某種古老的咒文。
八隻單眼閃爍著冰冷、嗜血的紅光,長長的步足末端帶著鋒利的鉤爪,輕易地扣住了韓青肩部獸皮的纖維。
然而,與它們那可怖外形截然相反的是它們的動作。
這兩隻兇名赫赫的蟲豸,此刻卻顯得異常溫順,甚至可以說是親暱。
它們用它那覆蓋著細密剛毛、卻小心收斂了力道的頭顱,輕輕地、一下下地蹭著韓青的脖頸和臉頰,發出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它們口器旁纖細的觸鬚微微顫動著,彷彿在確認著熟悉的氣息,表達著重逢的喜悅。
與此同時,原本親暱地趴在韓青身上各處的刺甲蚤,如同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咻”地一下,全部從韓青身上彈開,如同數點紅褐色的火星,瞬間散落在韓青腳邊的腐葉地上。
它們緊縮著身體,將堅硬的甲殼對準外界,細小的尖刺全部豎起,微微顫抖著,發出“吱吱”的警示音,卻不敢再靠近韓青半步,彷彿韓青的肩膀此刻已成了某種禁忌的領域,被那兩隻避日蛛的強大氣息徹底籠罩。
李貢看著這一幕,眼底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湮滅。
他拍了拍手,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但聲音在寂靜的林中顯得格外突兀。
“韓老弟,你看!為兄沒說錯吧!這寶貝疙瘩,我可是給你照顧得好好的!每日都用上好的飼靈丸餵養,一顆都沒敢短缺!”
他語氣熱絡,試圖將剛才的尷尬一筆帶過。
“說起來,韓老弟,你可真是……福大命大,造化通天啊!”
他向前微微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後怕與關切:“當時那種情況,你心脈被殭屍珠的陰寒死氣侵蝕,氣息全無,身體都開始僵硬了!為兄是親手探過你的鼻息,摸過你的腕脈,確認……確認你已然道消身殞,這才萬般不忍,將你入土為安的!用的還是我隨身攜帶的最好的一副烏木棺材!絕非草率行事!”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韓青的表情,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心中不由得更是一緊,連忙繼續解釋道:
“至於檢視你的儲物袋和靈獸袋……韓老弟,你千萬莫要誤會!為兄對天發誓,絕無半點貪墨之心!我當時就想啊,韓老弟你少年英才,不幸罹難,已是宗門巨大損失。若是連你的隨身遺物,尤其是這些珍貴的靈蟲,都因無人照料而餓死、夭折,那我李貢豈不是罪上加罪,百死莫贖?”
他說得情真意切,甚至帶著幾分自我感動的激昂:“我將老弟你妥善安葬後,便打定主意,一定要將你的遺物,原封不動、完完整整地送回驅靈門總堂,交到蟲修一脈的前輩手中!這才不負你我相識一場啊!”
“而我若不開啟靈獸袋檢視,又怎知裡面是何等靈蟲?需用何種方式照料?萬一餵養不當,害死了老弟你的心血,那我這番苦心,豈非成了笑話?”
他攤開雙手,作出一副坦蕩無私又略帶委屈的模樣,“韓老弟,你說,為兄這番考量,可有一絲一毫的錯處?”
話語間,李貢似乎為了表明自己絕無惡意,主動向後退了一小步,然後雙手掐訣,口中念動晦澀咒文。
只見他頭頂那三顆依舊在緩緩盤旋、散發著柔和靈力波動的彩色竹篾小球,光芒迅速內斂,隨即“啪”地一聲輕響,如同肥皂泡般破裂開來,化作點點靈光消散在空中。
接著,他又將那隻一直緊握在右手、錘頭符文依舊微微閃爍的黑色短柄小錘,也“哐當”一聲,隨手插回了腰間的皮質鞘套之中。
動作顯得十分乾脆,彷彿徹底卸下了防備。
李貢臉上堆起毫無芥蒂的笑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自己已是手無寸鐵,毫無防備,然後才邁開腳步,主動向韓青走來,似乎想要拉近彼此的距離,彰顯自己的誠意。
然而,面對李貢這一連串堪稱“完美”的表演和主動示好,韓青心中的警惕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提升到了頂點。
他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平靜,甚至嘴角還勉強牽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彷彿接受了李貢的解釋。
但他藏在獸皮衣袖下的雙手,指節已然微微繃緊。
“李大哥言重了。”
韓青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打斷了李貢試圖繼續靠近的腳步,“小弟並非不識好歹之人。李大哥當時所為,亦是人之常情。若非如此,小弟這些家當,恐怕早已遺失在這南疆密林,不知所蹤了。說起來,還要多謝李大哥代為保管之恩。”
他話語客氣,卻帶著一種明顯的疏離感,如同一堵無形的牆,將李貢的熱情阻擋在外。
“至於責怪……”
韓青話鋒微微一頓,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那兩隻依舊在自己肩頭親暱蹭動的青斑避日蛛,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小弟絕無此意。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直視李貢,那平靜的視線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師門規矩森嚴,有些事,兄弟我也亦不可為。尤其是關於這‘青斑避日蛛’的培育之法,乃是我蟲修一脈不傳之秘,關乎宗門根基。今日之事,還望李大哥能體諒小弟的難處,務必……守口如瓶。”
他最後四個字說得極慢,極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千鈞重量,敲打在李貢的心頭。
雖然沒有明說,但那話語中蘊含的警告意味,不言自明——你若洩露,便是與我驅靈門蟲修一脈為敵。
李貢是何等精明之人,豈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他心中猛地一凜,臉上那熱絡的笑容再次僵硬了剎那,但隨即化為更加鄭重其事的表情,甚至舉起右手,做出一個發誓的手勢。
“韓老弟放心!”
李貢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懇,“此間種種,所見所聞,我李貢今日對心魔立誓,必定守口如瓶,絕不外傳!若有違此誓,叫我道基崩毀,永無金丹之望!”
他發下的誓言不可謂不重,在修真界,以道途前程起誓,已是極重的承諾。
發完誓,他彷彿卸下了一個巨大的包袱,長長舒了口氣,看向韓青的目光更加“真誠”:“韓老弟,現在你可放心了?”
韓青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可是在這弱肉強食的修真界,他連自己師門的人都無法完全信任,又豈會因一個誓言就完全相信一個外人?
但他知道,有些場面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足夠。
氣氛,似乎再次緩和下來。
但那種無形的、微妙的張力,依舊瀰漫在兩人之間,如同林間瀰漫的溼氣,揮之不去。
韓青目光下落,看似隨意地掃過李貢的腰間,那裡掛著好幾個顏色、樣式各異的儲物袋。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聽起來似乎有些隨意,卻又帶著不容錯辨的提醒意味的語氣,緩緩開口道:
“李大哥的苦心和高義,小弟銘記於心。既然如此……那麼,小弟的乾坤袋?”
李貢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臉上瞬間再次堆滿了那種混合著尷尬與熱情的笑容,連連點頭:
“在!在!自然是在的!韓老弟你的東西,為兄豈敢有絲毫怠慢?更別說貪圖了!你看你這話說的,可就真是見外了,太見外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動作麻利地開始解下腰間的儲物袋。
先是那個最普通的、韓青日常使用的儲物袋,他看也沒看,便直接向著韓青拋了過去,動作顯得十分大方坦然。
韓青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神識微微一掃,便能感覺到裡面物品大致完好,法錢、藥材、礦石材料等物並無短缺。
但他心中並未放鬆,因為他知道,最重要的,並非此袋。
果然,李貢在交出第一個袋子後,手上動作明顯遲疑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了腰間另一個儲物袋上。
這個袋子材質更為特殊,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皮質感,上面還用某種暗紅色的絲線,繡著一個極其微小的、屬於驅靈門的獨特徽記——一隻抽象化的、口器猙獰的靈蟲圖案。
這正是韓青此次需要“交數”的那個特製儲物袋!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丟擲,而是向前走了兩步,來到韓青面前約一丈處,雙手捧著,鄭重其事地遞了過去。
“韓老弟,為兄可以神魂擔保,此袋自到手後,絕未強行破解,更未開啟過!其內禁制完好無損!”
李貢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強調的嚴肅,“此物關係重大,為兄深知輕重,不敢有絲毫僭越。”
韓青目光低垂,看著李貢手中那個暗沉色的儲物袋。
這裡面,裝著他此次外出任務的核心,關係著他回到驅靈門後能否順利交差,甚至可能影響亂鳴洞在蟲修一脈的地位。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表面上,韓青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剛剛拿回物品的鬆弛感。
但在他體內,靈力已然如同暗流般悄然加速運轉,神識高度集中,鎖定了身前丈許外的李貢,以及他身後那些看似呆立、實則可能隨時暴起的殭屍。
尤其是那幾只匍匐在腳邊、依舊因避日蛛氣息而瑟瑟發抖的刺甲蚤,將它們那淬鍊得堪比精鋼的鋒利尖刺,微微調整了方向,全部隱晦地對準了李貢的下盤要害。
而他肩膀上的兩隻青斑避日蛛,似乎也感應到了主人瞬間繃緊的心絃。
它們不再親暱地蹭動,而是微微抬起了前半身,八隻冰冷的複眼紅光微閃,鎖定了李貢的脖頸與面門。
它們那猙獰的口器微微開合,發出極其細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噠”聲,彷彿在模擬著撕裂血肉的音效。
與此同時,韓青的意念,已經如同最靈敏的觸手,輕輕觸碰到了胸膛之內,那枚沉寂卻依舊散發著微弱暖意的金焰輪紋身。
只要他心念一動,這枚擁有結丹威能的法寶,便會再次顯化世間,爆發出毀滅性的力量。
他有絕對的自信,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即便李貢是築基期修士,也絕無可能在這金焰一擊之下生還!
所有的準備,都在無聲無息中完成。
表面上,他只是沉默地看著李貢,似乎在確認對方的誠意,又像是在思考著甚麼。
李貢雙手捧著那暗沉色的“交數”儲物袋,保持著遞出的姿勢,臉上依舊是那副坦蕩而略帶尷尬的笑容。
他似乎對韓青暗中的戒備毫無所覺。
然而,在他那看似毫無防備的姿態背後,那些靜靜矗立的殭屍,它們那空洞的眼眶,似乎並非完全茫然。
李貢寬大的袖袍之下,另一隻沒有捧物的手,手指正以一種極其隱晦的頻率,輕輕彈動著,如同在撥弄著無形的絲線,與身後那些殭屍保持著某種聯絡。
他心中,同樣有著自己的算盤。
平心而論,在確認韓青身份,尤其是親眼見到那兩隻青斑避日蛛對韓青如此親暱順從之後,李貢對韓青動手的慾望,已經降到了最低。
原因無他,利益使然。
一個死去的、疑似蟲修嫡傳的弟子,其遺物固然珍貴,能換來驅靈門一個人情,助他開啟商路。
但這份人情,是一次性的,是冰冷的,是建立在“死亡”這個既定事實之上的。
而一個活著的、並且明顯深受蟲修一脈重視、甚至被賜予青斑避日蛛這等兇蟲幼蟲的嫡傳弟子……其價值,遠超那些死物!
與韓青結交,建立長期的、穩固的合作關係,甚至透過他,直接與驅靈門蟲修一脈搭上線……
這其中蘊含的潛在利益,是歸還遺物那點人情遠遠無法比擬的!這是一條可以源源不斷產生價值的活水,遠比一錘子買賣要划算得多!
李貢是個精明的商人,這筆賬,他算得清清楚楚。
為了那點眼前的財物,去擊殺一個潛力巨大、背景深厚的“活財神”,這種蠢事,他李貢絕不會做。
當然,必要的防備和震懾,也必不可少。
他要讓韓青知道,自己並非可以隨意拿捏,但同時又表現出最大的“誠意”,以換取對方的信任和未來的合作。
兩人各懷心思,在暮色林間的空地上,完成了一場無聲的、兇險的權衡與博弈。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
終於,韓青緩緩抬起了手,動作看似隨意,實則全身肌肉都處於最佳的發力狀態。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個暗沉色的儲物袋。
觸手冰涼,帶著一種特殊的皮質感,上面驅靈門的徽記微微凸起。
神識掃過,袋口的禁制果然完好無損,散發著屬於驅靈門特有的、晦澀而穩固的靈力波動。
他輕輕將袋子從李貢手中拿了過來。
整個過程,李貢沒有任何異常舉動,臉上依舊掛著那略顯僵硬的笑容,甚至主動鬆開了手,向後退回半步,以示自己絕無搶奪之意。
韓青將兩個儲物袋都迅速收起,貼身放好。
直到此時,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才略微鬆弛了一分。
最核心的東西,總算拿回來了。
也就在這時,李貢臉上笑容一收,忽然變得有些嚴肅起來。
他伸手入懷,摸索了一下,取出了之前韓青用來證明身份、拋還給他的那塊遊屍門的鐵質令牌。
“韓老弟,既然物歸原主,那這信物,為兄也就收回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塊冰冷的鐵牌鄭重地放回了自己懷中。
緊接著,他再次伸手探入儲物袋,這次,他摸索的時間稍長,似乎是在尋找一件特定的物品。
片刻後,他取出了一個約莫巴掌大小、做工十分精美的紫檀木盒。
木盒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暗紫色的幽光,上面雕刻著繁複的雲紋和一種似獸非獸、似鳥非鳥的詭異圖案,充滿了遊屍門的風格。
李貢雙手捧著這個紫檀木盒,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著幾分肅穆。
他再次向前兩步,來到韓青面前,將木盒遞了過來。
“韓老弟,之前種種,是為兄處置不當,險些釀成大錯,還望老弟海涵。”
李貢的語氣誠懇,“此物,算是為兄的一點賠罪之意。還請韓老弟務必收下。”
韓青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變得鄭重其事的李貢,以及他手中那個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木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心中疑竇叢生。
剛剛拿回自己的東西,對方就立刻送上賠禮?
這轉變未免太快,也太刻意了些。
而且,以李貢這等精明商人的性格,會如此大方?
他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目光帶著審視,落在李貢臉上,語氣帶著明顯的疏離和疑問:“李大哥,你這是何意?小弟已然拿回自己的物品,你我之間,便算是兩清了。何須如此厚禮?這……小弟受之有愧。”
李貢似乎早就料到韓青會推辭,他臉上露出一個“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笑容,堅持將木盒又往前送了送,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熱切:“韓老弟,你先別急著推辭。開啟看看,看看再說。”
見韓青依舊不為所動,李貢只好繼續解釋道:“此盒中所盛,乃是我遊屍門的‘貴賓令牌’!”
他特意在“貴賓令牌”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自豪。
“哦?貴賓令牌?” 韓青眉頭微挑,似乎提起了一絲興趣,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減少。
他依舊沒有去接那個盒子。
“正是!”
李貢見韓青搭話,精神一振,解釋道,“韓老弟,你莫要小看這令牌。
此令牌,並非甚麼人都能得到的。
通常,唯有修為達到築基期,並且在某一地域頗具聲望的成名修士,經由我遊屍門內部執事推薦、長老核准之後,才會被贈予此令!”
他微微挺直了腰板,繼續道:“持此令牌者,便是我遊屍門的貴賓!無論是在我遊屍門開設在各處的商鋪購買資材,還是出售貨物,一律享受高折扣的優惠!並且,擁有優先購買緊俏物資的權利!”
韓青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心中卻是在快速盤算。
優惠,聽起來似乎不多,但若是大宗交易,積少成多,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優先購買權,在某些時候,更是可能起到關鍵作用。
這李貢,出手倒是不小氣。
然而,李貢接下來的話,才是真正的重點。
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神秘的誘惑力:“而且,擁有此令牌,便擁有了參加我遊屍門定期舉辦的——‘暗拍會’的資格!”
“暗拍會?”
韓青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彙,臉上適時的露出了不解之色。
“沒錯!暗拍會!” 李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耐心解釋道,“此乃我遊屍門最為特色、也最為隱秘的交易盛會!絕非外面那些公開的坊市、拍賣會可比!”
“之所以稱為‘暗拍’,其一,是地點隱蔽,每次召開前,才會透過特殊渠道通知持令貴賓,絕不會大肆宣揚。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李貢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詭秘,“會上所拍賣的貨物,大多……來歷有些特殊,不太方便在明面上流通。”
他看著韓青,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些貨物,包羅永珍。有從某些古修洞府、秘境險地中帶出來的,見不得光的珍稀材料、功法典籍。有被某些大宗門通緝、或是身負血海深仇的亡命之徒急需脫手的贓物、法寶。甚至……還包括一些資質上乘、經過特殊調教的‘鼎爐’,無論男女!”
“鼎爐”二字,他咬得極輕,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讓韓青眉頭驟然緊鎖。
他自然知道“鼎爐”在修真界意味著甚麼——那是被當做修煉工具,用以採補的修士,其下場往往極為悽慘。
李貢似乎沒有注意到韓青細微的表情變化,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並不在意,繼續描繪著那暗拍會的盛景:
“總之,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暗拍會上不敢賣的!許多在外面根本見不到、甚至被各大宗門明令禁止交易的好東西,都有可能在那裡出現!”
說到這裡,李貢的語氣再次變得熱切起來:“除此之外,持此貴賓令牌,還可以向我遊屍門提出‘定製’要求!只要你的要求不算過分,並且能支付得起相應的酬勞,無論是打聽某些隱秘訊息,追蹤某個特定人物,還是尋找某種極其罕見的材料,甚至是……解決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煩’……我遊屍門,都有相應的渠道,可以為你辦到!”
聽著李貢的描述,韓青的瞳孔微微收縮。
遊屍門……暗拍會……定製要求……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在他腦海中勾勒出一個龐大、隱秘、遊走於光明與黑暗邊緣的龐然大物。
這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行商宗門,其觸角之深,業務之廣,遠超他之前的想象。
他不禁想起了驅靈門亂鳴洞的那個“賞功處”,那面冰冷的石壁上,同樣懸掛著各種獵殺、捕奴、探尋秘境的殘酷任務。
兩者之間,似乎有著某種異曲同工之妙,都是為了資源,可以不擇手段。
只不過,驅靈門更加赤裸。
而遊屍門,則披著一層“交易”的外衣,在陰影中進行著各種勾當,顯得更為精緻,也更為……無所顧忌。
沒想到,這遊屍門,竟然也有類似,甚至可能更為龐大的“業務”網路。
韓青沉默著,目光再次落在那紫檀木盒上。
此刻,這小小的木盒,在他眼中,彷彿重若千鈞。
它不僅僅是一塊令牌,更是一把鑰匙,一把可能通往更多資源、更快提升實力,但也可能通往更多危險、更深黑暗的鑰匙。
李貢不再多言,只是雙手捧著木盒,靜靜地等待著韓青的決定。
他知道,自己已經丟擲了足夠有分量的籌碼。
對於一個有野心、有潛力的年輕修士而言,這種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資格,其誘惑力,遠比幾瓶丹藥、幾件法器要大得多。
暮色更深,林間的光線迅速暗淡下去,遠處的獸吼聲似乎也變得清晰起來。
風掠過樹梢,帶起一陣嗚咽般的聲響。
韓青站在那裡,肩頭趴伏著令人膽寒的兇蟲,腳邊匍匐著忠誠的毒蚤,體內蘊藏著足以毀山斷流的恐怖力量。
他看著那紫檀木盒,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笑容可掬、眼神深處卻閃爍著商人精光的李貢。
最終,他緩緩地,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