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無邊,暮色漸沉。
第三日的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即將燃盡的火炭,掙扎著將最後一片橘紅色的餘暉塗抹在層層疊疊的墨綠色樹冠之上。
光線穿透茂密的枝葉,在林間投下無數道斜長的、斑駁陸離的光柱,彷彿神靈遺落的金色柵欄。
韓青的身影,就在這片光影交織的巨網中,如同鬼魅般穿梭。
他並非在地面行走,而是足尖每一次輕點,都精準地落在粗壯橫生的枝幹或是堅韌的藤蔓之上,身體隨之騰空躍起,劃過數丈的距離,再悄然落下。
動作流暢而迅捷,充滿了某種經過殘酷錘鍊後形成的獨特韻律,像一頭習慣了在樹冠層捕獵的林豹。
他已經這樣不眠不休地追了兩日兩夜。
汗水浸透了他身上那件粗糙的獸皮衣物,緊貼在面板上,又被林間特有的、帶著腐殖質氣息的溼風吹得半乾,留下片片白色的鹽漬。
連續的高強度奔行,即使以他經過《化靈訣》和殭屍珠異力強化過的肉身,也感到了陣陣深入骨髓的疲憊,肌肉如同被灌滿了鉛水,每一次發力都帶著酸澀的呻吟。
靈力耗盡的空虛感,在這兩天裡如同潮汐般反覆沖刷著他的經脈。
每當此時,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取出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淡淡清香的“回元丹”,納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卻勢頭兇猛的暖流,如同決堤的春洪,瞬間湧入他乾涸的經脈之中。
所過之處,那種近乎痙攣的虛弱感迅速被充盈的力量感所取代。
這麼服用,實在是暴殄天物……韓青心中閃過一絲肉痛。
回元丹價值不菲,通常是修士在突破瓶頸或經歷生死大戰後,用於快速恢復狀態的保命之物,如今卻被他當做趕路的“燃料”。
藥力確實澎湃異常,不過短短几刻鐘,他體內原本近乎枯竭的靈力便再次奔騰流轉,恢復至巔峰狀態。
甚至,那洶湧的藥力仍有大量富餘,在他經脈中鼓盪,讓他可以近乎奢侈地持續催動輕身術,將速度提升到極致,不計後果地壓榨著每一分潛力。
一切的付出,在第三日這個傍晚,終於聽到了回報。
“叮鈴……叮鈴……”
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鈴聲,乘著傍晚的微風,斷斷續續地飄入了他的耳中。
那聲音空靈、清脆,帶著一種獨特的、彷彿能勾魂攝魄的韻律,絕非山林間自然所能產生。
韓青精神陡然一振,所有疲憊瞬間被壓下,眼神銳利如即將撲擊的鷹隼。
他立刻收斂全身氣息,連呼吸都變得若有若無,動作變得更加輕靈詭秘,如同融入了這片暮色中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著鈴聲傳來的方向潛行而去。
穿過一片掛滿氣生根的古榕樹林,下方的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條被野獸常年踩踏形成的、略顯泥濘的狹窄小徑。小徑上,一支詭異的隊伍正在緩緩前行。
隊伍的核心,是張由青竹並排紮成的簡易躺椅。椅子的前後,各由一具身材高大、面色青灰、眼眶空洞的殭屍用肩膀扛著。
它們並非行走,而是以一種僵硬而統一的節奏,一蹦一跳地前進,每一次落地,都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濺起細小的泥點。
竹椅之上,一個蓄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正斜靠著,赫然便是李貢!
他一隻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則握著一根細長的魚竿,竿頭垂下的銀線末端,繫著一個核桃大小的銀鈴。
鈴聲,正是由此發出,隨著殭屍的跳躍而輕輕晃動,彷彿在指揮著這支亡靈樂隊的舞步。
在兩張竹椅之後,跟著一長串約莫二三十具殭屍,它們身上都揹負著大大小小的包裹、箱籠,沉默地移動著,構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行商圖景。
幾乎在韓青發現他們的同時,竹椅上的李貢猛地睜開了半眯著的眼睛!
他常年行走於險地,對危險的直覺早已融入本能。雖然未能立刻發現韓青的具體位置,但那一道毫不掩飾、帶著審視與冰冷意味的注視,如同無形的針,刺得他後頸汗毛倒豎!
有情況!
李貢心中警鈴大作,反應快得驚人。
他手腕猛地一抖,魚竿上的銀鈴發出一串急促而尖銳的鳴響!
“叮鈴鈴——!”
如同收到了最高指令,前後抬轎的殭屍猛地停住腳步,後面跟隨的殭屍隊伍則如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呼啦”一下向中心收縮,迅速圍成了一個緊密的圓圈,將李貢護在中央。
所有殭屍面朝外,空洞的眼眶“望”著周圍的密林,齜出慘白的牙齒,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而李貢本人,則如同靈貓般從竹椅上一躍而下,動作輕盈得與他商人的外表截然不同。
他左手迅速探入懷中,摸出三顆拳頭大小、用彩色竹篾編織而成的小球,看也不看便向上拋去。
那三顆綵球彷彿擁有靈性,滴溜溜旋轉著,懸浮在他頭頂約三尺處的空中,呈品字形緩緩環繞,散發出一圈圈柔和卻堅韌的靈力波動。
與此同時,他的右手在腰間一摸,一柄造型奇特的短柄小錘已然握在手中。
小錘通體黝黑,看不出材質,錘頭卻銘刻著密密麻麻的銀色符文,此刻正微微閃爍著寒光。
做完這一切,李貢才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影影綽綽的林木,朗聲開口,聲音刻意灌注了靈力,顯得中氣十足,在林間迴盪:
“是哪一路的朋友在此盤桓?鄙人遊屍門李貢,路過寶地,只為求財,不欲結怨。還請尊駕現身一見!”
他的語氣看似客氣,實則全身肌肉緊繃,靈力已然灌注到手中的小錘之內,隨時準備發出雷霆一擊。他將韓青當成了在這荒山野嶺殺人越貨的“截修”,打算先聲奪人,若能驚走最好,若不能,便要搶佔先手。
密林之中,韓青將李貢這一連序列雲流水般的防禦和備戰動作盡收眼底。
他並不懼怕李貢翻臉動手。
胸膛之內,那枚沉寂的金焰輪紋身微微散發著暖意,提醒著他,自己還擁有兩次足以逆轉生死的底牌。
若是真的撕破臉,他有絕對把握,在對方那看似嚴密的防禦形成之前,便催動金焰輪,將其連同這些殭屍一同化為飛灰。
但是……代價太大了。
金焰輪僅剩兩次使用機會,每一次都等同於一條額外的性命。
浪費在李貢身上,尤其是在尚未確定對方是否真的心懷叵測之前,無疑是極其愚蠢的。
這法寶是他如今在這危機四伏的南疆最大的依仗,非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輕易動用。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讓聲音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沙啞與疲憊,呵呵一笑,從藏身的一棵巨樹後緩步走了出來,朗聲道:
“李大哥,你這腳程可真是夠快的!讓小弟這一通好追啊!”
聲音傳入耳中,李貢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瞬間寫滿了極致的驚愕與難以置信!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可是……這怎麼可能?!
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盯住從樹影中走出的那個身影。
夕陽的餘暉勾勒出對方的輪廓——面板黝黑髮亮,彷彿經歷了長久的日曬雨淋。
身上穿著簡陋粗糙的獸皮衣物,邊緣甚至有些破損。頭髮隨意披散,沾染著草屑塵土。活脫脫一個剛從原始部落裡走出來的野人!
然而,那張臉,那五官的輪廓,尤其是那雙此刻正帶著複雜笑意看向自己的眼睛……分明就是那個他親手埋葬的韓青!
李貢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著小錘的手更緊了幾分,頭頂盤旋的綵球速度也加快了些許。
他眼神中的警惕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加濃重,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震顫:
“你……你是韓老弟?你……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他頓了頓,彷彿要說服自己一般,加重語氣強調,“我親手探過你的鼻息,摸過你的脈搏,絕無可能出錯!用的還是上好的烏木棺材將你入土為安!你被那飛僵的殭屍珠擊中心脈,陰寒死氣侵髓蝕骨,便是築基修士也未必能扛過來!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韓青看著李貢那副見鬼般的表情,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他理解對方的震驚,任誰看到一個自己親手埋葬的人活生生站在面前,恐怕都是這般反應。
他沒有急於辯解,而是不慌不忙地從腰間那個看似的儲物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沉甸甸、觸手冰涼的鐵牌,手腕一抖,精準地拋向了李貢。
“李大哥若是不信,不妨看看這個。”
鐵牌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李貢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住。
入手沉實,上面清晰地刻著遊屍門的獨特標記。這正是他當初交給韓青,作為聯絡信物的那塊令牌!他記得清楚,自己將韓青下葬時,確實將一塊相同的令牌作為陪葬,一同放入了棺中。
“令牌是真的……”
李貢摩挲著冰涼的牌面,心中的驚駭如同滔天巨浪。棺中之物如何到了此人手中?除非……他真的從棺材裡爬了出來?!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
“你……你當真是韓青?” 李貢的聲音依舊帶著強烈的懷疑,“你如何證明?光憑這塊令牌,不足以取信於我!說不定……是你刨了我韓兄弟的墳塋,盜取了此物!”
韓青聞言,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無奈地撓了撓那頭亂髮,說道:“李大哥,你這疑心病也太重了。我人都站在這裡了,還要如何證明?難不成要把心挖出來給你看看?”
他目光掃過李貢腰間那幾個熟悉的靈獸袋,心中一動,有了主意。
“這樣吧,李大哥。靈蟲靈獸與主人心血相連,感應最深,最是做不得假。你把我那幾個靈獸袋拿來,放出裡面的靈蟲,它們若還認得我,自然便能證明我的身份了。”
李貢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韓青這話確實在理,驅靈門以驅蟲術聞名天下,其核心秘法大多與精血神魂飼餵有關,靈蟲對主人的認同是刻印在生命本源裡的,極難冒充。
“好!便依你所言!”
李貢沉聲道,但他依舊保持著警惕,沒有靠近韓青,而是小心翼翼地從自己腰間解下其中一個靈獸袋——正是原來屬於韓青的那個。他略微遲疑,選擇了其中一個,按照韓青之前使用的方法,輸入一絲靈力,將袋口開啟一道縫隙。
“嗡嗡嗡——”
一陣熟悉的振翅聲響起,三隻通體漆黑、尾部閃爍著寒光的刀尾蜂從袋中蜂擁而出。
它們在空中迅速集結,盤旋飛舞,發出躁動不安的鳴響。
韓青心中一喜,連忙集中精神,試圖透過往日那種微妙的聯絡去感應、安撫它們。
然而,他意識中傳來的卻是一片空白!
往日如臂使指的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些刀尾蜂彷彿變成了完全陌生的生物。
蜂群在空中盤旋了數圈,似乎有些茫然,它們看了看韓青,又看了看周圍的密林,最終發出一陣雜亂的嗡鳴,竟然四散開來,很快便消失在了濃密的樹冠之中,沒有一隻有飛向韓青的意思。
韓青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額頭上彷彿真的出現了幾條黑線。
他這才猛然想起,自己體內那隻作為核心的刀尾蜂后幼蟲,早就在煉化殭屍珠的狂暴過程中,連同那點佛門法力一起,被《化靈訣》當成雜質給煉化掉了!
失去了蜂后幼蟲的氣息引導,這些普通的刀尾蜂自然不再認得他這個“主人”。
李貢見到此景,臉色頓時一沉,眼中剛剛消退些許的懷疑再次升騰,而且更加凌厲!
他猛地將袋口收緊,厲聲喝道:“好你個賊子!還敢狡辯!誰人不知驅靈門秘傳的血飼之法?靈蟲豈會不認主?你定然是刨了我韓兄弟的墳冢,盜取了他的令牌,在此冒充!說!你究竟是何人指派?!”
話音未落,他手中那柄黑色小錘已然抬起,錘頭上的銀色符文光芒大盛,隱隱對準了韓青,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架勢。
周圍的殭屍也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喉嚨裡發出更加低沉的嘶吼。
韓青心中暗叫一聲“糟糕”,沒想到竟是在這裡出了岔子。他連忙擺手,急聲道:“李大哥且慢動手!誤會!”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速飛快地解釋道:“我驅靈門功法玄妙,各有不同!操控這刀尾蜂,我用的並非傳統的血飼秘法,而是另闢蹊徑。前幾日我身受重傷,功法出了極大的岔子,故而這些刀尾蜂才暫時失去了控制,不認得我了!”
他一邊說,一邊緊緊盯著李貢的眼睛,試圖傳遞自己的“真誠”。
“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肯定,“刺甲蚤,我用的可是最正統的血飼之法!你若不信,大可將它們放出來一驗便知!”
這番話合情合理,讓李貢心中的疑慮再次動搖了幾分。
若非真正的主人,或者極其親近之人,如何能知道得這般清楚?而且,他確實在檢查靈獸袋時,模糊地感應到另外兩個袋子裡的靈蟲,其氣息與韓青之前殘留的氣息有著微妙的呼應。
李貢目光閃爍,權衡片刻,終究是求證的念頭佔了上風。他依舊沒有放鬆警惕,但對韓青的殺意稍微收斂了一些。他冷哼一聲:“好!我便再信你一次!若是刺甲蚤也不認你,休怪李某心狠手辣!”
說著,他再次伸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另一個靈獸袋。這個袋子剛一入手,他就能感覺到裡面傳來一陣陣微弱但清晰的、帶著親暱意味的躁動。
他輸入靈力,緩緩開啟袋口。
“咻咻咻——!”
數道細小的紅褐色影子如同閃電般從袋中激射而出!
正是那幾只刺甲蚤!
它們出現後,僅僅在空中停頓了剎那,彷彿在確認著甚麼,隨即發出一陣歡快而急促的振翅音,毫不猶豫地齊刷刷撲向了韓青!
它們並沒有發動攻擊,而是親暱無比地落在韓青的肩膀、手臂、甚至頭頂,用堅硬卻小心收起力道的口器輕輕觸碰他的面板,細小的節肢在他獸皮衣物上爬來爬去,發出“沙沙”的聲響,那姿態,彷彿失散已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父母,充滿了依賴與喜悅。
這一次,靈蟲的反應再無任何疑問!
李貢看著眼前這無比真實、絕難偽裝的一幕,終於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了下來。他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卻又混雜著巨大困惑的複雜表情,搖了搖頭,苦笑道:“韓……韓老弟!竟然真的是你!你……你可真是……嚇死為兄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揮手散去了頭頂盤旋的三顆綵球,那圈柔和的靈力護罩隨之消失。
同時,他將那柄黑色小錘也收回了腰間。周圍的殭屍接收到無聲的指令,也解除了戰鬥姿態,重新恢復了呆立的狀態。
然而,就在李貢卸下防備,臉上堆起笑容,準備走上前來與韓青“敘舊”之時,韓青的心中卻是猛地一凜!
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如同冰錐般刺入他的腦海——他自己的幾個靈獸袋,從外表看幾乎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標記!
李貢是如何準確無誤地拿出裝有刺甲蚤的袋子?
答案只有一個:李貢不僅開啟過這些靈獸袋,而且已經檢查過裡面的東西!
那他必然看到了那兩隻珍貴無比的青斑避日蛛幼蟲!
一股寒意順著韓青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看著正向他走來的李貢,那笑容此刻在他眼中,似乎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意味。
韓青臉上的肌肉微微繃緊,他沒有回應李貢的熱情,反而目光銳利地直視著對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緩緩開口道:
“李大哥……既然驗明瞭正身,那麼,接下來,是不是該把我那‘青斑避日蛛’也請出來,讓它們也認認主?”
他的話語如同初春的冰凌,瞬間將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重新凍結。
李貢臉上的笑容,剎那間僵硬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