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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奪舍

韓青被缺牙鯰安置在一處極為隱蔽的山間裂隙深處。

這裡彷彿是巨斧在山體上劈開的一道狹長傷口,兩側巖壁高聳陡峭,長滿了滑膩的深綠色苔蘚。

裂隙上方,高大的古木樹冠幾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留下零星幾道慘淡的月光,如同破碎的銀箔,勉強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灑落在佈滿腐爛落葉和溼滑碎石的地面上。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殖質氣味、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種常年不見陽光而產生的陰冷溼氣。

粗壯的枯藤如同垂死的巨蟒,從巖壁上方纏繞垂落,與新生不久、帶著嫩刺的翠綠藤蔓糾纏在一起,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不知名蟲豸在腐葉下爬行的窸窣聲,以及極遠處隱約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夜梟啼鳴,更襯得此地幽深死寂。

缺牙鯰將韓青小心地靠在一塊相對乾燥、生著稀疏蕨類植物的巖壁凹陷處,這裡似乎是人為清理出的一個小小空間。

他看了看韓青依舊渙散的眼神和無法自主移動的身體,低聲用土語說了句甚麼,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告別,隨即不再停留,轉身如同來時一般靈巧而無聲地沒入了來時的黑暗通道,消失不見。

現在,只剩下韓青一人,置身於這未知的陣眼所在。

他強忍著精神與肉體的雙重疲憊,艱難地轉動眼球,打量四周。

藉著那幾縷微弱的月光,他注意到正對著自己的那片相對平整的巖壁上,佈滿了密密麻麻、深深刻入石壁內部的古老符文。

這些符文線條古樸虯結,與他平日所見的道家雲篆或佛門梵文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蠻荒、原始的氣息,彷彿記錄著某種失傳已久的陣法。

而在這些符文環繞的中心,有一個明顯的、六邊形的凹陷痕跡,大小約如臉盆。

那凹陷內部的岩石表面異常光滑,與周圍粗糙的刻痕形成鮮明對比,邊緣還殘留著些許新近刮擦的碎屑。

顯然,這裡原本應該鑲嵌著某種東西,但現在已被取走。

“陣盤……”韓青心中明悟。

這凹陷的形狀和位置,正是一個標準陣法核心——陣盤的安置之處。

越託口中所說的、需要他注入靈力來啟用的,應該就是這裡。只是如今陣盤已被越託取走了。

韓青雖然對陣法之道只是個門外漢,但在驅靈門中也接觸過一些基礎的常識。

他知道,對於許多固定的、依託靈脈或地勢佈置的大型陣法而言,其陣眼位置往往留有直接注入靈力進行激發或控制的介面,尤其是在陣盤被取走的情況下。

這巖壁上的凹陷和符文,無疑就是這樣一個介面。

他現在需要做的,似乎很簡單:儘快恢復被“縛靈散”禁錮的靈力,然後,向這個陣盤缺失後裸露出來的核心符文區域,注入自己的靈力。

但問題在於,注入多少?

越託曾誇口,這“千藤絞殺陣”足以覆蓋大半山谷,絞殺所有敵人。

能支撐如此範圍、擁有如此威力的大陣,其啟動和運轉所需的能量,必定是一個天文數字。

以他韓青練氣七層的修為,即便靈力盡復,全部灌入其中,恐怕也如同杯水車薪,能否激起一絲漣漪都未可知。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韓青心中暗歎。

當務之急,是儘快驅散“縛靈散”的藥力,恢復對自身靈力的掌控。

他不再猶豫,也無力去做其他事情,只能勉強維持著靠坐的姿勢,閉上雙眼,凝神內視,開始全力運轉《少商小周天》法訣,試圖一點點衝開那粘稠如膠、禁錮著經脈的藥力束縛,同時也在緩慢吸收著周圍稀薄的天地靈氣,補充自身的消耗。

…………分割線…………

與此同時,在那幽深的山體裂隙,“囚籠”所在的聚居地。

越託已經帶著所有能拿得動武器的男丁離開了。

包括那些僅僅練氣一二層的底層修仙者,以及身體強健的凡人武士,加起來也不過一百餘人。

對於人口本就不多的嫡脈而言,這幾乎是傾巢而出,將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今晚的突襲之上。

裂隙之內,此刻顯得格外空曠和死寂。

只剩下大約二百多名老弱婦孺,蜷縮在幾個相連的、最為深邃堅固的洞穴深處。

這些洞穴是他們最後的庇護所,裡面堆積著這些年艱難積攢下來的糧食、乾肉、藥材和一些簡陋的生活物資。

缺牙鯰被賦予了留守的重任。

越託一直將他視為自己的繼承者,悉心培養,雖然他現在修為只有練氣二層,低微得可憐,但這份信任和託付,讓缺牙鯰感到了沉甸甸的責任。

他將所有老弱都安置在最深處的洞穴,並下達了最為殘酷和決絕的命令:一旦外面有變,發現有敵人攻入裂隙的跡象,不必猶豫,立刻點燃洞內所有的物資!

然後,所有人,無論老幼,都必須立刻自盡!絕不能被活捉!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如果落入外面那些“賤奴”手中,下場將比死亡悽慘百倍。

他們會被奴役,被折磨,血脈會被玷汙,最終在無盡的痛苦中屈辱地死去。

與其那樣,不如干乾淨淨地自我了斷,保留嫡脈最後的尊嚴。

安排好這一切,缺牙鯰獨自一人,來到了裂隙那狹窄的入口附近。

他沒有躲在洞穴裡,而是選擇了一個靠近入口上方的陰影角落,如同潛伏的獵豹般,將自己瘦小的身體緊緊貼在冰冷潮溼的岩石上,手中緊握著一柄打磨尖銳的石矛,眼神警惕地透過石縫,注視著下方那唯一通往外部世界的、被藤蔓半掩的通道。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緊張和寂靜。

他只能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因為緊張和恐懼而“咚咚”狂跳的聲音,如同擂鼓般敲擊著他的耳膜。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沿著稚嫩的臉頰流下,他卻不敢伸手去擦,生怕一點微小的動靜都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突然——

“喀啦啦……”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鐵鏈摩擦聲,毫無徵兆地從他身後的裂隙深處傳來!

缺牙鯰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猛地抬起頭,耳朵警惕地豎了起來,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是幻覺嗎?因為過度緊張而產生的錯覺?

然而,下一秒——

“咣噹!嘩啦啦——!!!”

一聲驚天動地的、金屬斷裂和碰撞的巨響,猛然從同一個方向炸開!

那聲音如此巨大、如此突兀,在這寂靜的裂隙中迴盪,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連身下的岩石都彷彿隨之輕微震動!

缺牙鯰臉色瞬間煞白!

他腦子裡第一個冒出的念頭就是:那些賤奴太狡猾了!他們肯定沒有從正面強攻,而是不知道用了甚麼方法,從裂隙頂部的那個“天窟”放下長繩,偷偷潛了進來!

“該死!”

他心中暗罵一聲,再也顧不得隱藏,猛地從藏身處跳了出來,握著石矛,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拼命朝著巨響傳來的方向——也就是裂隙中央那片空地狂奔而去!

他的心中充滿了恐慌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如果真被敵人從內部攻破,那深處洞穴裡的族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拼命邁動雙腿。

然而,當他氣喘吁吁地衝回那片被星月光輝籠罩的中央空地時,眼前出現的景象,卻讓他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彷彿停止了!

自他出生有記憶以來,就一直被七、八條比他大腿還粗的黑色鎖鏈牢牢懸吊在半空之中的那具乾屍——那個被所有族人世代唾罵、視為罪魁禍首的“逆徒”的屍身——

此刻,竟然……掉了下來!

就摔在空地中央,那片佈滿碎石的地面上!

而那些原本緊緊纏繞、束縛著乾屍四肢和軀幹的巨大鎖鏈,此刻竟然全部從中斷裂!

斷裂處參差不齊,不像是被利器砍斷,反而更像是承受了某種無法想象的巨力,被硬生生繃斷的!

幾截斷裂的鎖鏈如同死去的巨蟒,無力地垂落在巖壁旁或散落在地,失去了所有靈光。

更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具掉落的乾屍,並沒有如同爛泥般癱在地上。它竟然……直挺挺地站在那裡!

保持著一種極其古怪、極其僵硬的姿勢:雙腿微分,微微弓著,雙臂向兩側張開,彷彿……彷彿還有無形的鎖鏈在拉扯著它的四肢一般!

它那低垂了數百年的頭顱,此刻依舊低垂著,乾枯稀疏的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一個尖削枯槁的下巴。

缺牙鯰嚇得面無人色,小小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手中的石矛幾乎要拿捏不住。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記得太清楚了!

從他剛剛懂事起,爺爺越託就無數次地、用最嚴肅最恐懼的語氣告誡他:他們這一支族人,世代留守於此,最重要的、壓倒一切的任務,就是鎮壓這具叛徒的乾屍!

先祖留下遺訓,一旦讓這具乾屍脫困,便是他們這一支嫡脈的滅頂之災!是比外面那些“賤奴”更加恐怖千百倍的浩劫!

“怎麼……怎麼會這樣……”

缺牙鯰牙齒打著顫,喃喃自語,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無法思考,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他多麼希望祖父越託此刻能在身邊,他一定有辦法,他一定知道該怎麼辦!

就在他六神無主、被無邊恐懼吞噬之際,接下來發生的一幕,更是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將他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只見那具僵立不動的乾屍,那顆低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頭顱,突然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鏽蝕機括轉動般的“嘎吱”聲,動了一下!

它先是微微向左偏了偏,然後又極其僵硬地、一頓一頓地,抬起了少許!

透過那披散的枯發縫隙,缺牙鯰彷彿看到了兩點極其微弱、卻如同鬼火般幽冷的……紅光,在眼眶的位置一閃而逝!

緊接著,一陣低沉、沙啞、彷彿破風箱竭力抽氣般的聲響,從乾屍那應該早已腐朽的喉嚨裡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呵……呵……呵……”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陰寒,讓缺牙鯰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而更讓他感到驚恐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為數不多的、練氣二層的微薄靈力,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開始躁動!

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蠢蠢欲動,想要破體而出,投向那具詭異的乾屍!

它……它在吸收靈氣?!!

這個認知讓缺牙鯰亡魂大冒!

極致的恐懼往往能催生出極致的勇氣,或者說,是狗急跳牆般的本能反應!

“啊——!”

他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絕望的尖叫,幾乎是憑藉著身體的本能,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柄打磨尖銳的石矛,對著那具剛剛開始“活動”的乾屍,狠狠地投擲了過去!

石矛劃破空氣,發出“嗖”的破空聲,直取乾屍的胸膛!

缺牙鯰預想中,石矛撞擊在乾癟堅韌的屍身上被彈開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相反——

“噗嗤!”

一聲沉悶的、如同扎破腐朽皮革的聲響傳來!

那柄灌注了他全部恐懼和力氣的石矛,竟然……輕而易舉地、整個矛尖都沒入了乾屍的胸腔!

甚至因為去勢太猛,強大的衝擊力瞬間將乾屍那本就脆弱不堪的上半身,撞擊得四分五裂!

乾枯的骨骼、碎裂的胸肋、如同黑色絮狀物的不知名殘留物……伴隨著石矛的貫入,猛地炸開,散落一地!

缺牙鯰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具只剩下腰部以下雙腿、以及一小部分連線著脖頸的殘破軀幹,依舊保持著那個古怪的站立姿勢。

這就……解決了?

先祖嚴令鎮壓的、恐怖無比的怪物,就這麼被自己一矛……打碎了?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一絲荒謬的慶幸剛剛湧上心頭,甚至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完整的氣——

異變再起!

那具只剩下下半身的殘軀,斷裂的腰部創口處,毫無徵兆地,猛地噴湧出一大股濃稠如墨、翻滾不休的黑色煙霧!

這黑煙出現得極其突兀,彷彿早有準備,凝聚不散,發出一陣低沉怨毒的嘶鳴,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空中一個急速的盤旋,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以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速度,朝著近在咫尺、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的缺牙鯰,迎面撲來!

“呃!”

缺牙鯰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冰寒刺骨、帶著強烈腐朽和死亡氣息的能量,瞬間鑽入了他的口鼻,甚至透過他全身的毛孔,強行侵入了他的體內!

他連一聲像樣的驚呼都未能發出,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的劇烈眩暈感襲來,彷彿整個靈魂都被強行從身體裡撕扯出去!

在他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剎那,一個低沉、沙啞、充滿了無盡歲月滄桑與邪異惡意的男聲,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如同驚雷般炸響,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

“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那笑聲陰惻惻的,充滿了脫困的狂喜、積壓了數百年的怨毒,以及一種視眾生為螻蟻的冰冷殘酷。

緊接著,便是如同頭顱被劈開般的劇痛!

缺牙鯰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所有意識,小小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

裂隙中央,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散落一地的乾屍碎塊,斷裂的鎖鏈,以及癱倒在地、生死不知的缺牙鯰。

時間,大約過去了半炷香。

靜靜地趴在地上的缺牙鯰,手指突然動彈了一下。

緊接著,他整個身體開始以一種不自然的、略顯僵硬的方式,緩緩地、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當他完全站直身體時,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變了。

原本屬於少年人的那份質樸、堅毅,甚至剛才的驚恐和絕望,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年齡和身形截然不符的陰冷、邪異,還有一種歷經漫長歲月沉澱下來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幽深與漠然。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帶著殘忍意味的弧度。

他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腳,扭了扭脖頸,關節處發出“嘎巴嘎巴”的、略顯滯澀的輕響,彷彿這具身體對他來說,還十分陌生,需要重新適應。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再是原來那帶著土語腔調的、磕磕絆絆的六國話,而是變得異常標準、流利,甚至帶著一種古老而優雅的韻味,只是那語調中蘊含的冰冷和邪氣,讓人不寒而慄:

“終於……脫困了……嘿嘿嘿……”他低笑著,聲音在空曠的裂隙中迴盪,“看來,我這步‘李代桃僵’,以自身屍身為牢,分魂蟄伏的棋……終究是走對了。”

他抬起“缺牙鯰”那稚嫩的手,放在眼前仔細端詳著,眼神中充滿了對新軀體的審視和一絲滿意:“只是……不知這渾渾噩噩,究竟過去了多少歲月?一百年?還是……更久?”

他聳動著鼻子,如同野獸般仔細地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那雙變得邪異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如同發現了獵物的毒蛇:

“有活人的味道……很多,很濃郁……就在裡面……”

他轉頭望向裂隙深處,那些藏匿著老弱婦孺的洞穴方向,臉上露出了一個貪婪而殘忍的笑容,“嘿嘿嘿……看來,剛剛脫困,就能好好‘進補’一番了……這具身體,實在太弱小了,需要大量的生機和魂力來滋養……”

說罷,他操控著“缺牙鯰”的身體,邁開腳步,向著洞穴最深處,那些絕望等待著的族人們藏身的方向,一步一步,緩緩走去。

只是,他的步伐顯得十分生疏和僵硬,每一步都彷彿在適應這具新的“皮囊”,如同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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