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靈石
韓青將體內那團凝聚了極致痛苦與暴戾的血煞之氣猛然吐出後,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從無間地獄瞬間回到了人間。
那席捲全身、摧肝裂膽的劇痛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劫後餘生般的空白與麻木。
他癱在冰冷的竹床上,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著,連一根手指都難以動彈,只有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貪婪地呼吸著不再帶有血腥味的空氣。
與之前那焚身蝕骨的痛苦相比,此刻身體的感受,竟讓他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通體舒泰”之感。
然而,承受了那團血煞之氣的大隆山,卻瞬間墜入了真正的煉獄!
那暗紅色的能量球融入他胸膛的剎那,大隆山猛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嚎叫!
他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灼熱如熔岩般的狂暴能量,以撞擊點為中心,轟然炸開,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僅僅是血肉,連他的骨骼、經脈,甚至靈魂,都彷彿被扔進了熊熊燃燒的洪爐!
“呃啊啊啊——!”
更為可怕的是,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蠻橫無比的生機,伴隨著這灼燒感,在他枯槁衰老的身體裡瘋狂奔湧!
他臉上深刻的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撫平,佝僂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花白的頭髮從髮根開始泛起詭異的黑色光澤,乾瘦的肌肉如同充氣般微微鼓脹起來……他正在被這股力量強行“返老還童”!
但這“年輕化”的過程,帶來的並非活力,而是極致的痛苦!
就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將他這把老朽的骨頭強行掰直,將萎縮的筋肉強行撕裂再催生,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經絡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與此同時,一股冰冷、暴虐、充滿了毀滅慾望的殺意,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瞬間纏繞了他的心智。
他雙眼赤紅,理智的堤壩在血煞之氣的衝擊下搖搖欲墜,只想撕碎眼前的一切活物!
“砰!嘩啦——!”
在極致的痛苦與瘋狂的殺意支配下,大隆山如同失控的野獸,猛地一揮手臂,將旁邊的竹桌狠狠掀翻!
桌上的陶碗茶壺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他不再理會床上動彈不得的韓青,踉蹌著、嘶吼著,如同無頭蒼蠅般朝著竹樓外掙扎跑去,一路上撞翻了所有擋路的簡陋傢俱,口中發出的嚎叫混合著痛苦與狂躁,在寂靜的夜晚傳出去老遠。
竹樓內,暫時恢復了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刻。
一個矮小靈巧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狸貓,悄無聲息地從竹樓後方一扇虛掩的窗戶翻了進來,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是缺牙鯰。
他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驚恐,顯然剛才目睹了竹樓內發生的一切。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下,確認大隆山已經離開,這才輕手輕腳地爬到竹床邊。
看著床上如同破布娃娃般癱軟、眼神空洞渙散的韓青,缺牙鯰的小臉上充滿了擔憂。
他湊近一些,用極其蹩腳、發音古怪的六國域語言,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你有沒有事?”
韓青此刻意識處於半遊離狀態,身體和精神的雙重透支讓他連轉動眼珠都感到困難,更別提開口回答了。他只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微弱的氣音。
缺牙鯰見他沒有回應,也不再猶豫。他迅速掏出腰間一柄小巧鋒利的骨刀,動作麻利地割斷了捆綁在韓青手腕和腳踝上的堅韌繩索。
束縛一解開,韓青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固定和極度的虛弱,立刻不受控制地蜷縮成了一團,如同母體中的嬰兒,微微地顫抖著。
他依然說不出一個字,整個人彷彿已經碎成了千萬片,僅憑一點微弱的求生本能維繫著不滅。
缺牙鯰咬了咬牙,用盡全身力氣,先將韓青軟綿綿的身體從窗戶艱難地拖了出去,然後轉過身,深吸一口氣,竟將這個比他高大健壯許多的青年,顫巍巍地背在了自己瘦小的背上!
令人驚訝的是,這個看似孱弱的小傢伙,體內竟爆發出了遠超外貌的力量。
他悶哼一聲,小臉憋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重,卻依舊穩穩地揹著韓青,腳步迅捷而堅定地遁入了寨子邊緣的黑暗陰影之中,向著與越託約定的陣眼方向艱難前行。
韓青雖然意識模糊,但體內被血煞之氣激發後又強行排出的殘餘能量,依舊讓他的氣血處於一種異常的亢奮狀態,身體沉重得不像話。
缺牙鯰只覺得背上彷彿揹著一座燒紅的小山,每一步都異常吃力,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破爛的獸皮衣服,但他依舊死死咬著牙關,憑藉著對越託的無條件信任和一股頑強的韌勁,一步一步,堅定不移地向前挪動。
與此同時,在那幽深的山體裂隙,被嫡脈稱為“囚籠”的深處,一間極為隱秘、連大多數嫡脈族人都不知道的暗室內。
越託正進行著他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這間暗室不大,四壁是粗糙的岩石,中央卻刻畫著一個直徑約莫一丈的複雜圓形法陣。
法陣的線條並非用硃砂或靈墨繪製,而是某種嵌入岩石的、閃爍著微弱熒光的奇異金屬。
而在法陣的關鍵節點上,赫然鑲嵌著數十塊拳頭大小、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氤氳靈光流轉的靈石!
這些靈石散發出的靈氣精純而磅礴,遠非尋常下品甚至中品靈石可比,其品質之高,讓只是練氣期的越託感到心驚肉跳,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他並不知道這些靈石的具體品階和真正用途,先祖留下的資訊語焉不詳。
他只知道,這些靈石內蘊含的靈力浩瀚如海,若能撬動一塊,在與大隆山的爭鬥中邊汲取其中能量邊施展秘術,定然能生生耗死那個老對頭!
這是他隱忍多年,準備在關鍵時刻動用的最大底牌!
此刻,他正俯身在法陣中央,對準其中最大、靈氣也最為充盈的一塊透明靈石,用一柄特製的、刻畫著破禁符文的骨鑿,拼命地撬動著。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暗室中迴盪。
那靈石彷彿與整個法陣、乃至腳下的山體都生長在了一起,任憑越託如何催動靈力,將骨鑿使得火星四濺,那靈石也只是微微鬆動了一絲,想要完整取出,難如登天!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他臉上充滿了焦急與不甘。
時間就在這艱難的撬動中飛速流逝。
不知何時,缺牙鯰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暗室的入口處。
他已經完成了任務,將韓青安全的送達了指定的陣眼位置。
越託全神貫注於眼前的靈石,直到缺牙鯰走到他身後,用土語低聲稟報,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祖父,”缺牙鯰的聲音還帶著奔跑後的喘息,“那個外鄉人,我已經送到陣眼了。但是……但是他現在的狀況非常糟糕。”
越託眉頭一皺,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怎麼回事?”
缺牙鯰將他躲藏在竹樓外大樹上所見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敘述了出來——大隆山如何用銀針殘酷折磨韓青,韓青如何在極致痛苦下吐出一個紅色的光球擊中大隆山,以及大隆山中招後如何變得年輕卻又狀若瘋魔,哀嚎著衝出了竹樓。
原來,在隆山折磨韓青的整個過程中,機警的缺牙鯰一直憑藉著自己嬌小的身形和出色的隱匿技巧,潛伏在竹樓外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樹梢上,透過窗戶的縫隙,將屋內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隱藏是如此完美,以至於心神完全被韓青和後續異變所吸引的大隆山,竟絲毫沒有察覺。
越託聽完孫子的敘述,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渾濁的眼中猛地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好!好!天助我也!”他忍不住低吼出聲,臉上的皺紋都因興奮而舒展開來,“沒想到這外鄉人還有如此詭異的手段!竟能重創隆山那老匹夫!真是意外之喜!”
他彷彿被打了一劑強心針,原本因撬不動靈石而有些焦躁的心情瞬間被振奮所取代。
他不再多想韓青的狀況,只要人到了陣眼,死活並不影響他啟動陣法。
他重新轉過身,將全部的精力再次投入到那塊最大的靈石上,骨鑿揮舞得更加賣力,土黃色的靈力不要錢般灌注其中。
“嘎啦——!”
終於,在又耗費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後,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如同玉石斷裂的聲響,那塊嬰兒頭顱大小、靈氣最為盎然的透明靈石,被他硬生生從法陣基座上撬了下來!
靈石離位的瞬間,整個暗室似乎極其微弱地晃動了一下,法陣上流淌的熒光也出現了一剎那的紊亂,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越託將這塊沉甸甸、散發著驚人靈氣的靈石緊緊抱在懷裡,感受著其中那浩瀚的力量,臉上露出了近乎痴迷的、勝券在握的笑容。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操控“千藤絞殺陣”,將外面那些“賤奴”連同重傷的隆山一併化為齏粉的場景。
“缺牙鯰!”他沉聲吩咐,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留在這裡,守護好我們的聚集地,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這間暗室!”
“是,祖父!”缺牙鯰挺起瘦小的胸膛,認真地應道。
越託不再耽擱,他將那塊珍貴的靈石小心地收入懷中,身形一閃,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迅捷而無聲地離開了暗室,沿著熟悉的路徑,向著裂隙外、隆山可能所在的方向潛行而去。
他要趁著隆山重傷瘋癲的大好時機,找到他,然後憑藉大陣和這塊靈石,給予其致命一擊!至於那個狀態不明的韓青,等他收拾完殘局,再慢慢料理不遲。
暗室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缺牙鯰一個人,以及地面上那個缺失了核心靈石、光芒似乎黯淡了幾分的古老法陣。
然而,就在越託離開後不久,一件無人察覺的、細思極恐的事情發生了。
在那巨大裂隙的中央,被七八條粗大鎖鏈懸吊在半空之中、那具早已乾癟枯槁、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風霜的屍骸……
它那低垂著的、如同鳥爪般蜷縮的右手,
其小拇指,微不可查地……動彈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