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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換藥

缺牙鯰將韓青送至靠近寨子居住區的邊緣,便如同受驚的小獸般停下了腳步,手指緊張地絞著獸皮衣角,眼神怯怯地望向那片燈火零星、人影晃動的竹樓區域,顯然不敢再往前一步。

韓青理解他的恐懼,對他點了點頭,低聲道:“就到這裡吧,多謝帶路。”

缺牙鯰如蒙大赦,飛快地說了句含糊的土語,轉身便敏捷地消失在來時路的黑暗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韓青獨自一人,踏著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碎石小路,走向自己暫居的那棟吊腳竹樓。

夜風帶來遠處梯田溼潤的泥土氣息和竹葉的清香,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

然而,就在距離竹樓尚有十餘步遠時,他敏銳地注意到,樓外的陰影裡,佇立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心頭微微一緊。是被發現夜半外出?還是大隆山終究對他這個外來者不放心,派人前來監視?

念頭飛轉,但他腳下並未停頓。

自己目前並未做出任何不利於寨子的事情,與其躲閃,不如坦然面對。他維持著正常的步調,徑直走了過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年輕的野人男子,年紀似乎與韓青相仿,臉上塗抹著簡單的紅藍紋路,身上是簡陋的獸皮。

他正不安地原地踱著步,時而抓耳撓腮,時而伸著脖子向竹樓張望,神情顯得十分焦急。

見到韓青回來,那年輕野人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來,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一連串急促的土語,雙手還不停地比劃著。

韓青停下腳步,面露疑惑,搖了搖頭,表示自己聽不懂。

年輕野人見狀,更加著急,又重複了一遍,語速更快,同時將一直緊緊攥在手裡的一個東西塞到了韓青手中。

那是一個用寬大、厚實的樹葉精心包裹起來的小包。韓青入手微沉,一股濃郁而熟悉的草藥氣息瞬間鑽入鼻腔——正是昨日大隆山為他敷用的那種傷藥。

他輕輕開啟樹葉包裹,裡面是搗碎的新鮮藥草,色澤青翠,汁液飽滿,顯然是剛剛採摘處理好的。這是……來給他換藥的?

韓青握著這包帶著對方體溫和善意的草藥,看著眼前這張帶著淳樸焦急神色的年輕面孔,心中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了上來。

這些人口中的“賤奴”,心思如此單純質樸。

他們關心一個陌生外鄉人的傷勢,會在深夜焦急等待,只為送上或許在他們看來十分珍貴的傷藥。他們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同樣是無辜捲入先祖恩怨的可憐人。

可是明天晚上……

按照越託的計劃,那所謂的“千藤絞殺陣”一旦啟動,眼前這個年輕人,以及寨子裡許許多多像他一樣的人,恐怕都將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奪去生命。

越託那狠厲的眼神告訴他,對方絕不會對任何“非嫡脈”者手下留情。

那年輕野人見韓青接過了藥包,似乎完成了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臉上瞬間綻放出毫無陰霾的、憨厚而欣喜的笑容,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他衝著韓青用力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邁著輕快的步子,小跑著融入了夜色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樓叢林的陰影裡。

韓青獨自站在原地,手中那包草藥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心頭沉甸甸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麻布包裹、實則已癒合大半的雙手,第一次對自己剛剛做出的決定,產生了劇烈的動搖和深深的負罪感。

他沉默地回到竹樓,將那包草藥輕輕放在桌上,並沒有解開自己手上舊的包紮。

他的傷在體內那淡紅色靈氣和強橫肉身的作用下,其實已近乎痊癒,換不換藥並無區別。

這一夜,韓青躺在堅硬的竹床上,輾轉反側。

窗外月色漸移,林間的風聲、偶爾傳來的夜梟啼鳴,都清晰入耳。

他腦海中不斷交替浮現越託那瘋狂而狡黠的眼神、缺牙鯰怯生生的模樣、年輕野人遞藥時淳樸的笑容,以及大隆山那佈滿皺紋卻溫和的臉龐。

理智告訴他,《化靈真經》至關重要,這是他大道之途上可能遇到的巨大機緣;但情感上,對即將發生的、針對這些質樸之人的屠殺,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

他就這樣在道德的煎熬與對力量的渴望之間反覆掙扎,直至天際泛起魚肚白,竟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亮,竹樓下便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是大隆山。

老者拄著那根歪扭的木杖,緩緩登上竹樓。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韓青手上那依舊纏著的、略顯髒汙的麻布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外鄉人,你的藥該換了。”大隆山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甚至有一絲長輩式的責備,“傷勢若不好好處理,留下隱患,對你今後的修行不利。”

他走上前,似乎想親自檢視。韓青下意識地將手縮回身後,淡淡道:“有勞掛心,已無大礙。”

大隆山卻很是執拗,搖頭道:“我看未必。昨日那藥力應已耗盡,需換新藥方能持續生效。”

他示意韓青坐下,並從懷中取出新的乾淨麻布和一小罐藥膏,顯然是有備而來。

韓青看著他真誠而關切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還是依言坐下,任由大隆山小心翼翼地解開舊的包紮。

當看到韓青手上那幾乎完全癒合,只留下幾道淺淺粉痕的傷口時,大隆山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但並未多問,只是默默地、仔細地為他重新塗抹藥膏,換上乾淨的麻布。

包紮完畢,大隆山並沒有立刻離開,他沉吟了片刻,臉上露出些許難以啟齒的窘迫,最終還是委婉地開口:“外鄉人……老夫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否用寨中積攢的一些資材,與你交易……交易一部完整的、能修煉到築基期的練氣期功法?”

韓青聞言,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反問道:“大隆山,你們的功法傳承,當真斷層如此嚴重?連一點備份或殘篇都未曾留下嗎?”

大隆山沉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臉上是深深的無奈與痛惜:“一點都沒有了。那場劫難……太過突然,許多珍貴的典籍都化為了灰燼。後來我們靠著口耳相傳和零星記憶拼湊,終究是缺失了最關鍵的部分,導致後人修行之路斷絕,甚至不得不走上歧途……”

他指的是那些強行修煉築基期功法片段,以燃燒生命為代價施展木系法術的族人。

韓青沉默了下來。

他不是沒有動過惻隱之心,但一個冰冷的事實如同枷鎖,牢牢鎖住了他的念頭。

他回想起自己拜入驅靈門時,在那本詭異非凡、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宗門海底》前立下的誓言。

門規森嚴,其中明確記載著“不得洩露宗門功法予外人”。

那《宗門海底》給他的感覺極其詭異,彷彿擁有某種冥冥中的監察之力。他不敢去賭違背誓言的後果。

更重要的是,他入驅靈門以來所見所聞,無不印證了這宗門海底的可怕。

馮九齡在亂鳴洞外截殺他與司灰時,明明修為遠超於他,卻始終不敢親自下殺手,只想將他制住,再由那些非驅靈門的“飼奴”動手。

那劫掠渡空寶船的慄姓修士,在馬七亮明驅靈門蟲修身份後,也曾面露忌憚。

馬七更是直言他們受“宗門海底法規”保護,使得慄姓修士這個結丹期強者,最終只得驅使那鱘魚妖修前來攻擊。

還有白鶴觀之事,柳芸即便丟了珍貴的鐵喙白鶴卵,憤怒異常,也不敢直接對孫繭等人下手,而是繞了個大圈子,藉助大羅觀魏延的力量來捉拿他們。

再聯想到王健的死狀,極有可能就是因為清風根本就不是驅靈門的正式弟子,不受那宗門海底的制約!

這一切跡象都表明,那《宗門海底》的誓言和門規,絕非虛設!

它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約束著所有驅靈門正式弟子,嚴禁同門相殘,更嚴禁洩露宗門秘法。他韓青若敢將驅靈門的練氣功法交易出去,一旦被宗門知曉,下場絕對會比死更慘!

想到這裡,韓青背後不禁滲出一層冷汗。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對著面露期待的大隆山,緩緩而堅定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不容商榷的拒絕:“抱歉,大隆山,功法乃師門傳承之秘,韓某立過重誓,絕不能外傳。此事,恕難從命。”

大隆山眼中期待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他深深地看了韓青一眼,那目光中充滿了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理解了的無奈。

他緩緩站起身,拄著木杖,身形似乎更加佝僂了一些。

“既然如此……老夫明白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你身上有傷,還需多加休息,早些靜養吧。”

“道友且慢。”韓青叫住了他,決定順勢提出離開,“我的傷勢已無大礙,心中掛念被行商帶走的隨身之物,打算今日便動身,去追尋那李貢。”

大隆山轉過身,臉上露出不贊同的神色:“何必急於一時?你傷勢未愈,孤身進入林海太過危險。不如安心在此靜養,老夫會派出寨中腳力最好、最熟悉地形的族人,前去為你追尋李行商的蹤跡。你且安心等候訊息便是。”

韓青去意已決,搖頭堅持道:“多謝好意。但那行商於我而言至關重要,我必須親自去追。一刻也耽擱不得。”

大隆山見他態度堅決,沉默了片刻,終是妥協道:“那……好吧。只是,離開這山谷外圍的迷霧陣法,需待夜晚星位特定之時,方能用特殊手法安全開啟。所以,恐怕要等到今晚,老夫才能親自送你出去。”

要等到晚上?韓青心中一動,這與越託約定的動手時間恰好重合。是巧合,還是……他壓下疑慮,點頭道:“既然如此,便有勞道友了。”

送走背影蕭索的大隆山,韓青回到竹床上,盤膝坐下,試圖透過打坐調息,讓紛亂的心緒平靜下來,同時恢復一夜未眠可能帶來的些微精神損耗。

然而,他剛剛引導靈氣在體內運轉了不到一個小周天,一股極其突兀、完全不合常理的強烈睏意,如同洶湧的潮水般席捲而來,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

這太奇怪了!

自他修為突破練氣六層之後,早已睏倦不侵,只需靜坐調息便能恢復精力,幾乎從未有過凡俗之人所需的“睡眠”慾望。

即便是之前靈力耗盡、身受重傷之時,也頂多是感到虛弱和精神的疲憊,而絕非這種無法抗拒的、想要徹底沉入黑暗的睏倦!

此刻,他體內的淡紅色靈力明明充盈澎湃,運轉速度甚至比平日更快幾分,身體也沒有任何不適或受傷後的虛弱感。

可他的眼皮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頭腦昏沉,思維遲滯,所有的警覺和意志力在這股詭異的睏意面前,都顯得不堪一擊。

“不對勁……這……這睏意……”他腦海中只來得及閃過這個模糊的念頭,試圖掙扎,但那睏意來得太過兇猛霸道。

他的抵抗如同冰雪消融,不過片刻,意識便徹底沉淪,身體一歪,倒在竹床之上,陷入了深沉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睡眠之中。

這一覺,他睡得異常深沉,異常舒服。

就彷彿有某種力量,溫柔而又強制地撫平了他所有緊繃的神經,滌盪了他積壓的疲憊與焦慮。

那些關於追殺、背叛、陰謀、抉擇的沉重壓力,都在這種無知無覺的沉睡中悄然飄散。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經歷過如此毫無戒備、徹底放鬆的睡眠了。

不知過了多久,韓青的意識才如同潛泳者般,艱難地從那片溫暖的黑暗深海中緩緩上浮。

他猛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竹樓屋頂熟悉的紋理,外面已是漆黑一片,顯然已是深夜。

糟糕,睡的太沉,是不是誤了時辰!

他下意識地便想坐起身,然而,一股強大的束縛感立刻從四肢傳來!

他驚駭地發現,自己的手腕和腳踝,不知何時已被堅韌的、不知是獸筋還是特殊藤蔓製成的繩索,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整個人呈一種屈辱的姿態,動彈不得!

他心中大駭,立刻嘗試催動體內靈力,想要震斷這束縛。

但更讓他恐懼的事情發生了——他體內那原本奔騰洶湧的淡紅色靈力,此刻竟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執行遲滯無比,無論如何意念催動,都難以調動分毫!

彷彿經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堵塞了!

他不甘心,又試圖憑藉自己那經過殭屍珠和《化靈訣》強化後的強橫肉身力量,強行掙脫。

可他一用力,卻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虛弱感傳來,渾身肌肉痠軟無力,連抬起手臂都感到困難,哪還有半分之前那力能扛鼎的感覺?

他就像一隻被抽去了筋骨的老虎,空有意識和形態,卻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他掙扎的動作帶動了竹床,發出了一陣“嘎吱嘎吱”的雜亂響動。

這響動顯然驚動了外面的人。

竹樓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門口,遮住了外面微弱的星光。

一個韓青並不算陌生的、帶著幾分沉穩和複雜情緒的聲音,在黑暗中緩緩響起,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外鄉人,別掙扎了,省點力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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