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如同一塊緊貼巖壁的苔蘚,趴在河谷上方的陰影裡,心臟因眼前的激戰而微微加速跳動。
下方河谷中的戰況,他盡收眼底。理智告訴他,絕不能貿然下去。
這夥野人太古怪了。
那些能在練氣期就施展五行法術的薩滿,顛覆了他對修真體系的認知。
那些不懼屍毒、牙尖爪利、體型龐大的雙尾大蜥蜴,更是聞所未聞的異種。
即便他此刻狀態恢復,甚至有所精進,但面對如此詭異且配合默契的敵人,就算與李貢聯手,勝算也極其渺茫,更大的可能是將自己也搭進去。
他只能按捺住性子,繼續觀察。
河谷中,李貢的處境愈發糟糕。
那些野人凡人武士,在雙尾大蜥蜴的掩護下,開始分出人手,悍不畏死地攻擊那些揹負著貨物的行屍。
行屍沒有自主意識,只會僵硬地執行預設指令,在靈活兇悍的野人武士和巨蜥的撕咬下,如同呆立的靶子,很快就有幾具被砍倒、撕碎。
野人們發出興奮的嚎叫,開始七手八腳地搬運、搶奪那些從行屍背上散落下來的貨物箱簍。
那些箱簍看似普通,但能被李貢如此珍而重之地攜帶,顯然價值不菲。
“住手!你們這些蠻子!”
李貢看得目眥欲裂,聲音因焦急和憤怒而變得尖利。
這些貨物,是他畢生的積蓄,是他在遊屍門立足、與其他遊商打交道、換取修煉資源的根本!
在遊屍門那種利益至上的地方,一個失去了所有資本的商人,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不會再有任何地位和尊重,甚至會淪為他人掠奪的物件!
他的地位將一落千丈,多年經營毀於一旦!
可他此刻自身難保,只能苦苦支撐。
他最倚仗的三具鐵甲屍,此刻竟被那古怪的雙尾大蜥蜴剋制得死死的!
這些鐵甲屍,是他耗費無數心血祭煉而成,肉身強度足以媲美築基初期體修,身上覆蓋的符文鐵甲更是尋常法器難傷,行動時散逸的濃郁屍毒,更是築基以下修士觸之即死的恐怖殺器!
然而,那些雙尾大蜥蜴,不僅尖牙利齒能輕易撕裂鐵甲,口中噴出的淡綠色毒霧竟似乎能中和、甚至無視鐵甲屍的屍毒!
此消彼長之下,鐵甲屍的優勢蕩然無存!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傳來!
只見一隻體型格外碩大的雙尾大蜥蜴,竟然猛地一口,硬生生撕扯下了一具鐵甲屍的整條臂膀,然後仰頭一吞,直接將那纏繞著黑氣、堅硬如鐵的胳膊囫圇嚥了下去!
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李貢心頭滴血,又驚又怒。
他行商多年,自詡見識廣博,對各路奇珍異獸、秘境傳聞都有所涉獵,可眼前這雙尾大蜥蜴,他卻從未在任何典籍或傳聞中見過!
它們彷彿憑空冒出來的一般,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再看看慘死的清風與明月,李貢更是心痛如絞。
這兩個侏儒童子雖是他的奴僕,但跟隨他多年,辦事伶俐,用起來極為順手,是他花費大代價才弄到並培養起來的左膀右臂。
沒想到,今日竟雙雙摺損在這蠻荒之地!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李貢咬牙,臉上閃過一絲決絕的肉痛之色。
他心念電轉:“此地乃是南疆林海深處,千里無人煙,更別提其他修仙者了。想等待救援,簡直是痴心妄想!”
“看來……只能用那個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那是他最後的底牌,一張動用之後,代價極大的底牌。
強行剋制那東西反噬,至少要折損他十年陽壽!
若非萬不得已,他絕不願動用。
但眼下,形勢比人強!
再不用,別說貨物和奴僕,連他自己的性命都要交代在這裡!
“媽的!拼了!”
李貢眼中狠色一閃,猛地做出了決定。
他忽然放棄了維持那搖搖欲墜的防護罩,體內靈力爆發,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急退,朝著行屍隊伍後方的開闊地帶飛掠而去!
他這一撤,那土黃色的防護罩失去了靈力支撐,瞬間光芒黯淡。
一條如同巨蟒般的荊棘樹根猛地抽來,“嘭”的一聲巨響,護罩應聲而碎,化為點點靈光消散。
“好險!”
趴在河谷上的韓青看得心頭一緊,不由得為李貢捏了把冷汗。
但他隨即意識到,李貢此舉絕非放棄,而是……要動用真正的殺手鐧了!
果然!
李貢迅速掠至後方空曠處,動作快如閃電。
他首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暗紅色的葫蘆,扒開塞子,毫不猶豫地將裡面粘稠、猩紅、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濃郁血腥氣的液體,傾倒在自己身上!
那液體彷彿擁有生命,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袍,在他面板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血膜,散發出一種極其邪異、汙穢的氣息。
即使相隔甚遠,韓青也能聞到那股直衝腦門的腥臭,胃裡一陣翻騰。
野人們也被他這詭異的舉動驚得一愣,但隨即在薩滿的呼喝下,更加兇猛地匯聚起來,高舉著骨刀、驅使著荊棘根莖和雙尾巨蜥,如同潮水般向他追殺過去!
李貢對迫近的危機恍若未覺。
他做完這一切,神情肅穆,甚至帶著一絲虔誠與恐懼。
他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衣物內,取下了一件物品。由於距離和角度,韓青無法看清那究竟是甚麼。
只見李貢雙手開始急速掐動一套複雜而古老的法訣,口中唸唸有詞,吟誦著晦澀難明的咒文。
他的臉色隨著咒文的進行而變得越來越蒼白,彷彿生命力正在被快速抽離。
隨後,他猛地將手中之物向空中一拋!
那物件見風就長!迎風暴漲!
眨眼間,竟然在空中化作了一口巨大、漆黑、散發著森然寒氣的棺材!
這棺材通體由一種不知名的黑色木材製成,棺蓋上用耀眼的金漆,寫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蝌蚪般遊動的詭異符文,那些符文閃爍著不祥的光芒,彷彿封印著某種極其可怕的存在。
“啟!”
李貢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棺材之上,單手結印,對著棺材狠狠一指!
“嗡——!”
棺材上的金色符文驟然大放光明,如同活過來一般急速流轉!
緊接著,棺材內部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吧咔吧”聲,彷彿是骨骼在摩擦,又像是鎖鏈在斷裂!
還沒等那些衝過來的野人反應過來——
“轟!!!”
沉重的棺材蓋板猛地被一股巨力從內部撞開,如同炮彈般呼嘯著飛了出去,重重砸在遠處的亂石堆中,激起漫天煙塵!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一隻乾枯、灰敗、指甲尖銳如鉤的手,扒住了棺材的邊緣。
隨後,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地從棺材中爬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性乾屍,身高足有一丈(大約三米)!
她的四肢異乎尋常的細長,如同被拉長的竹竿,與軀幹比例極不協調。
最令人矚目的是,她的背後,竟然生著一雙與她軀體一樣乾癟、破敗、僅剩骨架和一層薄皮的,類似蝙蝠的翅膀!
她全身一絲不掛,乾癟的面板緊緊包裹著骨骼,呈現出灰敗的死灰色。
胸前依稀可見女性的特徵,但同樣乾癟萎縮。
稀疏、枯黃、如同爛草般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從髮絲的縫隙中,看到一雙空洞、燃燒著兩點幽綠色魂火的眼窩!
她甫一出現,那股陰冷、死寂、暴戾的恐怖氣息,就如同風暴般席捲了整個河谷!
連那些兇悍的雙尾大蜥蜴,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發出不安的低吼。
女性乾屍那空洞的眼窩,瞬間就鎖定了前方那些充滿生命氣息的野人!
“嗖——!”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那乾屍的身影彷彿瞬移一般,已然撲入了野人凡人武士最密集的區域!
快!快到極致!
她那隻乾枯的右手,如同最鋒利的骨矛,輕而易舉地穿透了一個野人武士手中繪有符文的堅硬皮盾,餘勢不減,直接插入了他的胸膛!
“噗嗤!”
手猛地收回,掌心已然握著一顆還在微微跳動、熱氣騰騰的心臟!
乾屍將那心臟湊到嘴邊,張開佈滿細密尖牙的嘴,大口地咀嚼起來,發出“咯吱咯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她的下巴滴落。
與此同時,她背後那對乾枯的蝙蝠翅膀,彷彿化作了兩柄無堅不摧的長矛,隨著她衝鋒的慣性,“噗!噗!”兩聲,精準而狠辣地刺穿了旁邊兩名野人武士的胸膛,將他們如同糖葫蘆般死死釘在了地上!
那兩名野人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當場斃命!
殺戮,開始了!
這女性乾屍如同虎入羊群,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鮮血如同噴泉般湧濺!
野人武士們那看似堅韌的皮甲和骨刀,在她那乾枯的利爪和翅膀面前,如同紙糊般不堪一擊!
就連那兇悍無比、不懼屍毒的雙尾大蜥蜴,試圖從側面撲咬她時,竟被她反手抓住一條湛藍色的尾巴,雙臂一用力——
“撕拉——!”
一聲布帛撕裂般的巨響!
那隻龐大的雙尾巨蜥,竟被她硬生生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內臟和腥臭的血液潑灑一地!
野人薩滿們驚駭欲絕,拼命吟唱,操控著粗大的荊棘樹根纏繞、抽打過去。
然而,那些之前讓李貢的鐵甲屍束手無策的堅韌根莖,在乾屍的利爪和翅膀面前,如同脆弱的麻繩,被她隨手一扯、一揮,便紛紛斷裂、破碎,根本阻擋不了她分毫!
她就像一臺不知疲倦、不知恐懼、只為殺戮而生的機器,在野人陣營中掀起了一場血腥的屠殺風暴!
“好……好厲害!”
河谷上方的韓青,看得心潮澎湃,同時也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這李貢的底牌,未免也太恐怖了!
但眼下,局勢已然逆轉!
韓青眼中精光一閃,不再猶豫。
此時出手,正是雪中送炭的最佳時機!
既能還李貢之前的人情,也能借助他的渠道離開這該死的林莽,更能與這位神秘的遊商進一步結交,可謂一舉多得!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靈力運轉,縱身從河谷上一躍而下,身形在落下的過程中幾個輕盈的轉折,卸去下墜之力,穩穩地落在了一塊巨大的亂石之上。
他朝著正在全力操控乾屍、臉色蒼白如紙的李貢,朗聲喝道:
“李前輩莫慌!我來助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