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黑袍面具人手中出現那杆不斷湧出精純煞氣的長幡時,韓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黑煞幡!
這幡的形制、那湧出的精純煞氣帶給他的陰冷邪異之感,與他當初從老鴉嶺那斷臂修士手中得來,後來又被千年鬼修黑覡寄居的那杆邪門小旗,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雖然眼前這杆更大,煞氣更精純磅礴,但那種同源的氣息。
就在韓青心潮起伏之際,寶船之上的僧侶們已然行動起來。
他們不再慌亂,而是迅速在甲板各處盤膝坐下,雙手合十或結印,口中齊聲誦唸起低沉而肅穆的經文。
浩大祥和的梵唱聲匯聚在一起,與船體本身的陣法產生共鳴。
船身之外那層層疊疊的靈光護罩,光芒驟然加深,變得更加凝實厚重,護罩表面浮現的梵文如同活過來一般,加速流轉,散發出更強的防禦之力。
同時,寶船尾部傳來一陣沉悶而巨大的轟鳴,彷彿有甚麼沉睡的巨獸被喚醒。
一個複雜無比、直徑超過十丈的巨大推進法陣在船尾下方驟然亮起,噴吐出湛藍色的熾熱靈焰!
龐大的船體在這一刻爆發出與其體型不相稱的驚人動力,如同一頭被激怒的洪荒巨獸,悍然向前猛衝,直接撞向了前方濃郁的黑霧屏障!
“嘭!”
一條試圖阻攔的黑煞蛟躲閃不及,被寶船攜帶的巨大動能和護罩靈光狠狠撞中,堅韌的身軀瞬間扭曲、斷裂,發出淒厲的哀嚎被彈飛出去。
眼看寶船就要憑藉這突如其來的猛衝,強行撕裂黑霧的包裹!
那黑衣修士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冷哼一聲,不慌不忙地從腰間解下了一隻僅有巴掌大小、看似由烏木雕刻而成、表面佈滿細密孔洞的奇異箱籠。
他手指在箱籠上輕輕一彈,“咔噠”一聲,籠門開啟。
一道細長的、快如黑色閃電的影子,自箱籠中激射而出,瞬間沒入周遭翻滾的黑霧之中,消失不見。
然而,下一刻,異變再生!
那沒入黑霧的黑影,彷彿能吞噬黑霧成長一般,僅僅幾個呼吸之間,黑霧劇烈翻騰,一個龐大無比的輪廓以驚人的速度膨脹、顯現!
“嘶嘎——!”
一聲尖銳高亢、帶著龍威卻又夾雜著蛇類嘶鳴的怪嘯,撕裂空氣!
緊接著,一顆巨大無比的青色頭顱,猛地從濃郁的黑霧中探了出來!這頭顱像蛇,卻頭生短小分叉的玉角,雙眼卻是冰冷的豎瞳,透著一股蠻荒的兇戾之氣!
隨後,是它那比水缸還要粗壯、覆蓋著巴掌大小、排列緊密的青色鱗片的修長身軀!
正是一條大青蛇!
它一出現,那股屬於真正龍種的血脈威壓,瞬間蓋過了所有的黑煞蛟!
這青蛟動作快如閃電,修長有力的身軀如同巨大的青色纜繩,在黑霧中一個靈活的盤旋,便猛地纏繞上了正在加速前衝的寶船中段!
“轟隆——!!!”
寶船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山脈,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整個巨大的船身被青蛇硬生生勒停在了半空之中!
船尾的推進法陣靈焰狂噴,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馬七和孫繭看到這青蛇,臉上非但沒有驚訝,反而同時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冷笑。
馬七撇了撇嘴,語帶譏諷地低聲道:“還是忍不住把這壓箱底的寶貝放出來了。看來是鐵了心要留下這艘船。”
王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結結巴巴地問道:“師…師尊,這…這又是龍?怎麼看著像條大青蛇?”
孫繭耐心解釋道:“傻徒兒。那黑煞蛟不過是些沾染了龍血的雜魚,徒具其形。而這條‘小青龍’,可是蘊含著真龍血脈的異種!雖未完全化龍,卻已非凡物。這等珍稀龍種,六國域加上南疆域,也就只有咱們驅靈門的積沼潭在培育。”
那邊,被眾多黑煞蛟糾纏住、金身已被侵蝕得光芒黯淡的胖大和尚,所化的金身金剛,也看到了這突然出現的青蛇。
他先是一愣,隨即似乎想到了甚麼,巨大的金色面孔上露出了恍然與凝重之色,竟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哈哈大笑聲,笑聲中帶著一絲苦澀與嘲弄:
“哈哈哈!我道是誰有這般大手筆,能駕馭如此多的黑煞蛟,還能擁有這等珍稀的小青龍!原來是驅靈門大名鼎鼎的慄前輩駕臨!
慄前輩,既然都已亮出了小青龍,又何必再藏頭露尾,戴著那勞什子面具?何不現出真身,讓晚輩一睹風采?”
那黑袍面具人聞言,動作頓了頓。
隨即,他竟真的抬手,緩緩摘下了臉上那張純白無孔、詭異無比的面具。
面具之下,露出的卻是一張與他之前那粗啞聲音截然不同的臉龐。
那竟是一張無比年輕,甚至可以說稚氣未脫的臉!
面板白皙細膩,五官清秀,看起來分明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郎!
然而,與這張稚嫩面孔極不協調的是他那雙眼睛,眼神深邃、冰冷,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漠然。
他開口說話,嗓音依舊是那般粗啞難聽,與他的面容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反差:“小和尚,眼力倒是不差。既然認出來了,那就乖乖把‘東西’交出來吧。看在往日與你淨土宗還有幾分香火情的份上,老夫可以做主,留你們船上眾人一條性命。”
金身金剛(胖大和尚)巨大的頭顱搖了搖,洪聲道:“慄前輩怕不是在說笑。那‘東西’若是丟了,貧僧就算活著回去,又有何面目見佛祖?方丈師兄又豈能饒我性命?左右不過是個死字,還不如在此拼個魚死網破!”
慄姓少年模樣的修士臉色一沉,那張稚嫩的臉上浮現出與年齡絕不相符的陰鷙與狠厲:“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他猛地提高那破鑼般的嗓音,對著四周黑霧中若隱若現的黑袍弟子們下令:
“眾弟子聽令!除了寶船本身需完好奪下,船上修士,有一個算一個,格殺勿論!此戰所得一切戰利品,皆歸個人所有,無需上交!”
這道命令一下,黑霧中頓時傳來一片興奮嗜血的應和聲:“得令!”
顯然,劫掠一艘渡空寶船,尤其是還能私吞戰利品,對這些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那纏繞在寶船上的青蛇,彷彿也接收到了主人的殺意,發出一聲咆哮,纏繞著船身的巨大身軀開始猛然發力收縮!
寶船外層的靈光護罩在青蛟那恐怖的巨力與本身龍種之力的碾壓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彷彿琉璃即將破碎的刺耳聲響,光芒急劇閃爍明滅!
一直作壁上觀的馬七和孫繭,見到此景,臉色終於變了。他們可以看熱鬧,但絕不能讓自己也成為被“格殺勿論”的目標!
兩人對視一眼,瞬間達成默契。馬七深吸一口氣,與孫繭一同,主動從船舷邊顯露出身形,朝著空中那慄姓修士的方向,遙遙地、極其恭敬地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馬七率先開口,聲音清晰而帶著晚輩的謙卑:“驅靈門亂鳴洞一脈,弟子馬七,拜見慄師叔!”
孫繭緊隨其後:“驅靈門腐泥谷一脈,弟子孫繭,拜見慄師叔!”
那慄姓修士目光一轉,落在他二人身上,那雙深邃冰冷的眸子在他們身上掃過,帶著一絲審視,隨即發出了意味不明的“哦?”的一聲。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那粗啞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亂鳴洞……腐泥谷……呵呵呵,原來是蟲修一脈的小鬼。看你們這方向,這是要去總壇交數的吧?”
他的目光變得貪婪起來,如同打量著肥美的獵物,“嘖嘖,能負責押送‘年貢’,身上想必帶著不少好東西吧?嘿嘿嘿,看來今日老夫的財運,不是一般的旺啊!”
聽到他這毫不掩飾、甚至打算連自己二人一起收拾的話語,馬七和孫繭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心中又驚又怒。
他們沒想到,這慄師叔竟然如此不顧同門之誼,行事如此狠絕!
馬七強壓下心中的怒火,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但語氣已然帶上了幾分強硬:“慄師叔休要說笑!我等皆在宗門海底上錄有真名,受宗門法規庇護。師叔若對同門下此毒手,難道就不怕觸發禁制,遭受反噬嗎?”
“反噬?”
慄姓修士嘿嘿一笑,那笑容在他稚嫩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誰說老夫要親自對你們出手了?”
他忽然轉頭,對著側方一片濃郁的黑霧,提高了嗓音:“鱘道友!熱鬧看了這麼久,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吧?這幾個蟲修一脈的小輩,還有船上這些和尚,就交給你了。按老規矩辦!”
他話音落下,一個尖銳、溼滑,彷彿從粘稠泥漿裡冒出來的聲音,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從他所指的黑霧深處傳來:
“嘿嘿嘿嘿……好說,好說。慄老怪,你總算想起咱了。不過咱可事先說好,一會兒這些人的肉身,尤其是那幾個修為不錯的,可得留給咱好好享用一番,咱最近可是饞得很吶……”
隨著這詭異的聲音,黑霧向兩側翻湧,一個極其古怪的身影,緩緩從中踱步而出。
看清這身影的剎那,無論是馬七、孫繭,還是甲板上那些勉強維持陣法的僧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妖修!!!
只見來“人”身高近丈,體態魁梧,卻長得極為怪異。
他周身覆蓋著一層暗青色、帶著粘液的緻密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身上穿著一件似乎由某種水草和獸皮粗糙縫製而成的怪異袍子。他的腦袋,雖然大致保持著人形,卻佈滿了明顯的鱘魚特徵——口吻部向前突出,如同鏟子,嘴唇肥厚,兩側有數根長長的肉質觸鬚微微顫動,一雙眼睛小而圓,分佈在頭部兩側,閃爍著冰冷、貪婪的光芒。
這赫然是一個已經能部分化形、但保留了大量本體特徵的——鱘魚妖修!
其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混合了水族腥氣與蠻荒妖力的恐怖威壓,絲毫不遜於那慄姓修士,甚至更加暴戾!
妖修在浩瀚無垠的修真界中,乃是極其特殊、令人談之色變的存在。
它們絕非話本傳奇裡那些只憑本能行事、輕易便被修士斬殺的懵懂精怪。
須知,天地造化,玄奇莫測。
無論是深山大澤中的蛇蟲鼠蟻、豺狼虎豹,還是幽谷密林間的奇花異草、古木藤蔓,乃至深埋地底的奇石、積聚靈氣的幽潭……
這世間萬事萬物,但凡有一絲靈機未泯,機緣巧合之下,得了日月精華滋養,或吞服了某種天材地寶,便有可能開啟那微乎其微的靈智,踏上漫漫修行路,此即為“妖”。
然而,這條由凡俗之物蛻變為“妖”的道路,其艱難程度,遠超常人想象。
並非所有獸類、草木都能成功,這需要難以復刻的機緣、漫長歲月的積累,以及一絲虛無縹緲的氣運。
百萬頭野獸中,能有一頭開啟靈智便已是僥天之倖。
千萬棵古樹裡,能有一棵孕育出樹靈更是鳳毛麟角。
其機率之低,如同在無垠沙海中尋覓一粒特定的金沙。
可一旦成功踏上修行路,妖物的能力,便絕非尋常修士可比,甚至不能用“強一點”來形容,往往是碾壓性的優勢!
它們通常擁有遠比同階人類修士更悠長的壽元、更堅韌的體魄、更磅礴的本源。
一隻築基期的妖修,其肉身強度與力量,往往足以硬撼人類金丹初期的體修。
而它們對某些天地元素的天然親和與操控力,更是人類修士需要耗費無數心血修習特殊功法才能勉強企及的。
但,強悍的肉身與天賦能力,尚在其次。
真正讓修真界各大勢力對妖修忌憚不已的,是它們一旦化形後,所擁有的、與人無二的智慧,甚至因其壽命悠長、閱歷豐富,往往更加老謀深算,狡詐如狐!這,才是最可怕之處。
人類修士會設局、會佈陣、會合縱連橫,妖修同樣精通此道,甚至因其非人的視角與漫長的生命,所設之局更加刁鑽詭譎,令人防不勝防。
修真界歷史上,不乏有自詡聰明絕頂的人族大修士,甚至是某些宗門長老、一派掌教,最終卻被看似愚笨憨厚的妖修玩弄於股掌之間,被坑得身死道消、宗門敗落的例子,簡直比比皆是,足以著成一部血淚史,警示後人。
更令人心驚的是,妖修並非只依靠自身天賦神通。
它們同樣能夠學習、掌握並熟練運用人類修士的各種手段!
煉製與驅使法器、法寶。對它們而言並非難事,甚至有些妖修會根據自己的本體特性,煉製出更適合自己、威力也更詭異的獨門妖器。
繪製與激發符籙。只要神識足夠,手法精準,它們用起來比人類修士還要得心應手。
馴養靈獸、培育毒蟲。這對原本就出身山野、深諳百獸習性的它們來說,更是如同本能一般!
而且,在某些特定的環境下,或者依靠其獨特的血脈傳承,妖修的修行速度,比起人類修士往往只高不低。
再加上它們與生俱來、五花八門、詭異莫測的“天賦神通”——諸如某些禽類妖修的“破妄金瞳”可看穿虛妄,某些狐類妖修的“魅惑天成”能亂人心智,某些草木妖修的“枯木逢春”具備極強恢復力,或是如眼前這鱘魚妖修可能具備的控水、御浪之能——這些天賦神通施展起來如同本能,消耗小、威力大、且往往出其不意,使得同階修士在與它們對戰時,經常感到束手束腳,稍有不慎便會吃上大虧。
因此,在任何有經驗的修士眼中,一個化形妖修的出現,絕不僅僅意味著一個強大的對手,更代表著一個智慧超群、手段繁多、底牌難測的可怕存在。
其威脅等級,遠比同級別的人類修士,甚至是一些兇戾的魔修,都要高上一個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