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七方才的冷靜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不安取代。
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石桌,忽然又抬起頭,叫住了即將完全退出洞府的韓青:
“等等!你方才所說的那位司師兄……他究竟是何來歷?”
馬七的目光銳利,充滿了審視。他必須弄清楚每一個細節,尤其是在這敏感時刻出現的陌生人。
韓青停下腳步,轉身恭敬回答:“回師尊,司灰師兄乃是知痋子師伯祖的親傳徒孫。此次是奉了師伯祖之命,與弟子一道來亂鳴洞給師祖送信的。”
“知痋子師伯的親傳徒孫……送信件……”馬七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似是權衡,又似是瞭然。
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好了,為師知曉了。你先回去吧。記住,這段時間絕不可再踏出洞府半步,就在七蟲室好生待著,潛心修煉。
在亂鳴洞內,有為師在,還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動你。”
“是,弟子謹遵師命。”
韓青深深躬身,緩緩退出了馬七的洞府。
石門關閉,馬七卻再也無法專注於之前的藥草煉製。
他思緒萬千,內心波濤洶湧。他沉默地站起身,將韓青帶來的那株腐心草小心翼翼地收拾好,放入貼身的玉盒中。
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有些緩慢而沉重。
他心中無比清楚,無論從實力、勢力還是心機手段上,自己都絕無可能與大師兄施安抗衡。
在蝕骨蚊被成功培育出來、真正成為自己的依仗之前,他必須隱忍,必須蟄伏,必須萬分小心謹慎。
馮九齡敢截殺韓青,這無疑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大師兄既然能對韓青下手,那下一次,目標會不會就直接是自己?
在這亂鳴洞中,看似安穩,實則大部分師兄弟早已唯大師兄馬首是瞻,自己這個靠著討好師尊上位的外來戶,始終被排斥在他們的圈子之外,孤立無援。
思前想後,馬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推開洞府石門,大步走了出去。
他要去求見蛉螟子,他要去求自己的師尊!
如今之計,唯有緊緊抱住師尊這條大腿,或許才能在這突如其來的風暴中,求得一線生機,保住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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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亂鳴洞深處,一座更為宏偉、陰森、靈氣卻異常濃郁的洞府之中。
司灰正垂手低頭,恭敬地站立在下首。
他的心臟因激動和緊張而劇烈跳動,幾乎要撞破胸腔。
在他面前不遠處,一位身著暗灰色長袍兜頭罩臉的修士——蛉螟子。
他面前漂浮著一張散發著淡淡靈光、以特殊蟲血書寫的信箋。
司灰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打量了一眼這位傳說中的師叔祖。
蛉螟子!
這可是南疆域蟲修界曾經叱吒風雲、兇名赫赫的人物!
是他自幼便聽聞無數傳說、視為神話般的存在!
即便如今離開南疆來到這六國域開闢外門,其威名依舊能令小兒止啼。
一個活著的傳奇就站在自己面前,他怎能不激動、不敬畏?
蛉螟子看完了書信,那信箋無火自燃,化作一縷青煙消失。
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在司灰身上,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
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嗯。我已知曉了你師祖的意思。”
司灰立刻將頭垂得更低。
蛉螟子繼續道:“你且回去告訴他,他的提議,我同意了。如今蟲修一脈式微,正需同氣連枝,共渡難關。此事關乎重大,亦是應有之義。屆時,我會準時派遣得力門人前往牽絲殿與你們匯合。”
“是!弟子一定將師叔祖的話帶到!”司灰連忙躬身應諾,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
蛉螟子看著他,微微頷首,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你也是第一次來我這亂鳴洞,我身為師叔祖,總要盡一盡地主之誼。你便在此盤桓幾日,好生修養一番。
看你氣息虛浮,面色蒼白,精血虧損甚巨,這瓶血髓丹你拿去,好生補益一番吧。”
說罷,他枯瘦的手掌隨意一招,一個巴掌大小、通體赤紅的玉瓶便從一旁的石架上飛起,穩穩地落入司灰手中。
玉瓶觸手溫潤,隱隱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磅礴氣血之力。
司灰雙手捧著藥瓶,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心中激動萬分,深深鞠了一躬:“謝師叔祖厚賞!弟子感激不盡!”
就在這時,洞府入口處的禁制微微波動,一個梳著羊角辮、眼睛滴溜溜轉的童子——綠豆兒,腳步輕快地跑了進來,恰好打破了洞內肅穆的氣氛。
他脆生生地報告道:“主人,施安大師兄在洞外求見,他還帶著兩位陌生的築基修士。”
蛉螟子面色不變,只是淡淡地招招手:“知道了。綠豆兒,你先帶這小傢伙去偏室休息。讓施安帶人進來吧。”
“是!”綠豆兒乖巧應聲,對著司灰使了個眼色。
司灰連忙再次向蛉螟子行禮,然後跟著綠豆兒朝外走去。
就在他們走出洞口時,施安正好領著兩人走了進來。
其中一人正是面罩寒霜、眼中含煞的黃月仙姑。
另一人則長相極為奇特,瞬間便吸引了綠豆兒和司灰的全部目光。
只見此人身高近八尺,作道士打扮,頭戴雲紋紫金冠,身著暗紅色七星八卦法衣,揹負一柄造型古樸的連鞘苗刀,賣相本是極佳,頗有幾分得道高人的氣派。
然而其容貌卻著實不敢恭維:一雙三角眼閃爍著精光,一個碩大的蒜頭鼻突兀地立在臉中央,一對耳朵卻又小又尖,細長的眉毛幾乎要連到鬢角,一張闊口厚唇幾乎佔據了半張臉。
但他似乎毫不介意自己的容貌,臉上始終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時不時咧開嘴,露出滿口黃褐色的牙齒,給人一種既滑稽可笑又深不可測的詭異感覺。
黃月仙姑一進來,目光就如同利劍般瞬間鎖定了正要退出去的司灰!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她積壓的怒火瞬間爆發!
“就是你!好個小賊!可讓老孃逮到你了!”
她尖聲厲喝,完全不顧場合,築基期的靈壓如同決堤洪水般轟然爆發,如同實質的山嶽,狠狠朝著司灰碾壓過去!
她要當場將這小賊斃於掌下!
司灰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在那恐怖的靈壓下,他感覺自己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骨骼咔咔作響,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困難,眼看就要被壓得跪倒在地,甚至爆體而亡!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另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深邃、如同深淵瀚海般的恐怖靈壓,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這股靈壓是如此的強大,甫一出現,便如同春風化雪般,輕描淡寫地將黃月仙姑那狂暴的靈壓抵消、驅散於無形!
噗!
黃月仙姑如遭重擊,悶哼一聲,一口鮮血不受控制地噴濺而出,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
那隻醜道士——溫良恭,卻彷彿早有預料般,身體跟著黃月仙姑倒飛出去的身影一起向後,隨後輕輕一伸手,恰到好處地托住了黃月仙姑的後心,一股柔和的力道化解了她的衝勢。
他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蛉螟前輩,黃月道友喪徒心痛,以致心神失守,無意冒犯前輩虎威,還請前輩海涵,勿要見怪。”
說罷,他轉向驚魂未定、嘴角溢血的黃月,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黃月道友,你太沖動了,豈能在蛉螟前輩的洞府內肆意動手?”
此時,端坐上方的蛉螟子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卻讓整個洞府的溫度驟然下降:“在我的洞府裡,對我驅靈門的人下手。小清涼山……當真是可以啊。連我蛉螟子,都不放在眼裡了嗎?”
這句話如同九幽寒冰,瞬間刺入黃月仙姑的心底!
她猛地想起了一個在南疆域流傳甚廣、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聞!
當年同樣有一個小門派,其門下築基修士仗著師門新出了一位元嬰老祖,便在公共場合對驅靈門弟子出手,甚至衝撞了當時在場的驅靈門元嬰老祖六蜈真人。
六蜈真人當時也只淡淡地說了一句:“當真可以呀,連我都不放在眼裡。”
結果便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宗門,在短短數日之內,便被驅靈門連根拔起,滿門屠滅!
那位新晉的元嬰老祖,更是被數位驅靈門老怪圍攻,最終只得元嬰遁逃,肉身被毀!
一句話,便招致了滅頂之災!
而當年參與屠滅那個宗門、並且手段最為狠辣酷烈、令人聞風喪膽的,正是眼前這位蛉螟老怪!
想到此處,黃月仙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所有的怒火和仇恨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急忙強行站穩,不顧體內氣血翻騰,向著蛉螟子深深躬身,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懼和卑微:
“不敢!不敢!晚輩絕無此意!方才……方才是晚輩失心瘋了!一時衝動,冒犯了前輩天威!請前輩恕罪!請前輩恕罪!”
蛉螟子鼻腔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聲音在空曠的洞府中迴盪,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他並未立刻理會黃月的請罪,而是將目光轉向那貌醜道人,語氣似乎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上位者的疏離:
“溫小友,可是有些年頭未見你出來走動了。你那師傅,近來可還安好?”
溫良恭聞言,那張奇特的醜臉上立刻堆起恭敬而不失分寸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平穩清晰:
“勞蛉螟前輩掛念,家師一切安好,修為愈發精進了。前些時日,他老人家還時常唸叨起前輩呢,說六十年前紫雲山一別,彈指一揮間,竟再未能與前輩把酒言歡。
尤其對前輩當年那葫蘆窖藏了百年的‘雄黃老酒’,至今仍是念念不忘,饞涎欲滴,足足惦記了一個甲子呢!”
蛉螟子聽到此處,枯槁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哈哈笑了兩聲,洞府內壓抑的氣氛似乎都為之稍緩:
“哈哈哈!那葫蘆酒倒是記得清楚!不過,他那‘龍涎靈酒’的滋味,老夫我也是思念得緊啊!說吧,溫小友,今日是甚麼風,把你這位鐵剎山的高足,吹到我這偏僻冷清、蟲蟻橫行的洞窟裡來了?”
他話雖帶笑,眼神卻銳利如刀,直指核心。
溫良恭臉上的笑容不變,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身旁臉色依舊蒼白的黃月仙姑,語氣轉為鄭重:“回稟前輩,晚輩此次前來,實是為了黃月道友徒兒遇害一事。”
他稍作停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道:“前段時間,家師伯與大羅觀的劉老前輩因舊怨拼鬥了一場,雙方皆受創不輕。
我鐵剎山與大羅觀積怨已久,如今更是勢同水火,麾下凡俗勢力也已兵戈相向。
小清涼山一向遵從我鐵剎山號令,因此黃月道友便派遣其愛徒,隨同我鐵剎山弟子一同巡狩徐華縣等地界,以防大羅觀之人擾襲凡俗,釀成大禍。”
“然而……”
溫良恭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了幾分,“就在幾日前,黃月道友那位奉命巡狩的徒兒,卻在徐華縣地界內不幸遇害,魂燈熄滅。而數日之後,這位司灰小友……”
他目光轉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司灰,“便手持黃月道友徒兒的法器——一柄青玉骨扇,出現在了東平城,並且恰好是在我鐵剎山開設的鎏鐵閣內詢價售賣。
店鋪掌櫃認出法器來歷,立刻上報。
黃月道友得知此事,悲憤交加,這才一路追查線索,來到了前輩仙蹤所在之地。”
蛉螟子聽完,枯瘦的手指捻著鬍鬚,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乾澀而令人不適。
他轉向司灰,語氣聽起來像是責備,卻又帶著一種古怪的縱容:“司小子,你也太不小心了。殺人奪寶嘛,算不得甚麼。但得了手,就該處理乾淨,要麼自己用,要麼去找些見不得光的黑市出手,怎地如此不懂規矩,還跑到苦主家的店鋪裡去銷贓?難怪人家要一路追殺你到老夫這裡來興師問罪。”
司灰被蛉螟子點名,嚇得渾身一激靈,慌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急聲辯解道:“師叔祖明鑑!晚輩絕非殺人奪寶!更未曾殺害小清涼山的道友!
那柄青玉骨扇,是晚輩與韓青師弟返回宗門途中,遭遇一夥兇悍截修攔路截殺!我等拼死反擊,方才將那夥賊人盡數殲滅,這法器是從那些截修的儲物袋中搜得的戰利品啊!晚輩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
“哦?”
蛉螟子拉長了聲調,渾濁的眼睛瞥向溫良恭。
“溫小友,你也聽到了。並非我門下弟子動的手,不過是黑吃黑,從截修手裡得來的東西。看來,是一場誤會。”
“誤會?!”
黃月仙姑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起頭,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雙眼死死盯住司灰,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小子!你撒謊!我徒兒明明是在徐華縣城外十里坡被滅殺!甚麼截修能遠跨數百里,從徐華縣跑到黑瘴坊外再去作案?還能恰好被你‘輕鬆’滅殺,奪了法器?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尖厲:“截修作案自有規矩!他們通常只在固定區域活動,極少遠距離流竄!這是修仙界的常識!
而且,但凡有點腦子的截修,都深知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他們只會對落單的散修或小家族子弟下手,絕不會輕易去動大宗大派的巡狩弟子,因為那意味著不死不休的追殺!
你編這等謊話,是在侮辱我等智商嗎?!”
司灰被黃月仙姑築基期的威壓和連番逼問迫得臉色發白,但他依舊強撐著站直身體,目光毫不躲閃地迎向黃月,語氣帶著屬於驅靈門弟子的驕傲與倔強:
“前輩!我輩驅靈門弟子,生於南疆,長於廝殺,敢作敢當!若真是我殺了人,奪了寶,做了便是做了,沒有甚麼不敢承認的!
南疆蟲修,向來憑實力說話,不屑作偽!但晚輩確實未曾殺害貴徒,此事非我所為,這清白,晚輩絕不能憑空認下!”
“哼!”
蛉螟子忽然冷哼一聲,打斷了雙方的爭執。
他緩緩從蒲團上站起,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瞬間籠罩全場。他目光幽深地看向黃月仙姑,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霸道和漠然:
“黃小友,聽到了?我門中弟子說不是他殺的。就算退一萬步講……”
他頓了頓,三角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就算真是司小子殺了你徒弟,那又怎麼樣?殺了,便也就殺了。
在這六國域,或許還要講些虛偽的規矩。但在我們南疆蟲修看來,弱肉強食,天經地義!技不如人,死了也是活該。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