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鄭,暮春的晚風從秦嶺山口灌進來,帶著絲絲涼意。
城牆上,絳紅色的旗面上,“雲”字和“吳”字交相輝映,宣告這片土地有了新的主人。
書房內,雲藏月指尖劃過案上那幅陳舊卻精細的輿圖。
她的銀甲還未卸下,披風上沾著陽平關一路南下沾染的塵土。
燭火在她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那雙本就深不見底的鳳眸更添幾分幽邃。
漢中,這兩個字在她心口燙出一個清晰的印記。
自永興三年秋出兵,至今已逾半載,連續攻克一座座天險,上萬將士埋骨他鄉。
這座“巴蜀咽喉、南荒屏障”的雄郡,終於握在了她的手中。
可她心裡清楚,打下漢中容易,坐穩漢中難。
更難的是,誰來鎮守漢中最為合適?
“殿下,天色不早了,該用膳了。”
林心竹端著托盤走進來,小心翼翼地將幾碟小菜擺在案邊。
這一路她不僅要救治傷員,還要伺候長公主,忙碌卻充實。
雲藏月沒有抬頭,只淡淡說了一句:“放著吧。”
林心竹知趣地退下,書房裡又恢復了寂靜。
她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上。
秦嶺的輪廓如一道巨大的城牆,橫亙在南北之間。
那道牆的北面,是天子的囚籠,南面則是北伐的跳板。
誰能替她守住這道門?從這座城出發,北上伐賊,營救天子?
雲藏月的眉頭微微蹙起,指尖在輿圖上輕輕點著,每一下都落在一個人的名字上。
衛青梅,鎮國公衛峻的孫女,衛家軍的統帥。
她手握一萬衛家軍,是南荒諸將中兵權最重之人,論兵力,她當之無愧的第一。
論忠心,衛家世代忠烈,滿門殉國。
衛青梅自幼在軍營長大,骨子裡刻著“忠君報國”四個字。
只是太過年輕,容易意氣用事,讓她坐鎮一方,統籌全域性,能行嗎?
熊鎮,偃月營主將,從南荒一路打過來的百戰宿將。
此人沉穩如山的性格,用兵滴水不漏的謹慎,守城之能堪稱南荒第一。
可惜過於保守,讓他守城萬無一失,北伐進取恐怕就力不從心了。
郝定荒,南荒柱石,陣前鬥將能跟武榜眼高泰大戰二百餘合不分勝負的名將。
此人勇猛過人,每戰必身先士卒,帳下將士無不效死。
廣石寨外,他孤身勸降劉康,三千漢中軍望風而降。
這份膽識和氣魄,南荒諸將無人能及,是一名優秀的戰將。
攻城略地是他的強項,治理一方、統籌全域性,卻稍顯乏力。
三個人,三種風格,各有千秋,也各有短板。
選衛青梅,有著背景加持,其餘將領嘴上不說,心裡未必服氣。
選熊鎮,北伐大業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
選郝定荒,勇則勇矣,可一方郡守要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治理之才。
燭火跳了一下,在輿圖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光影。
雲藏月揉了揉眉心,那股疲憊感從骨頭縫裡滲出來,怎麼都壓不下去。
“殿下。”門外傳來陳策的聲音,蒼老卻沉穩,“軍師求見。”
雲藏月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吳眠一身青衫,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帶著暮春夜晚的涼意,一進門就打了個噴嚏,尷尬的揉了揉鼻子。
“殿下還沒用膳?”他看了一眼案邊那幾碟紋絲未動的小菜,挑了挑眉。
“沒胃口,坐吧。”雲藏月重新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吳眠一屁股坐下來,羽扇往桌上一擱,翹起二郎腿。
他打量了一下長公主那張清冷的臉,心裡便猜到了七八分。
“殿下在為漢中郡守的人選發愁?”
“本宮在三個人之間難以抉擇,有時候麾下有太多優秀的將領,也是一件煩心事。”
這猝不及防的凡爾賽,讓吳眠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看來拿下漢中之後,長公主的心情的確不錯,他掰著指頭說出三個人名。
“衛青梅、熊鎮、郝定荒。”
“你怎麼知道,是不是在門外偷窺本宮?”
吳眠笑得有些不正經,“有啥好偷窺的,從正面瞧還以為是背影呢!”
“咳咳,衛將軍兵權最重,千里迢迢趕來支援,她不做漢中郡守,麾下士卒怕是要鬧。”
“熊將軍沉穩老練,守城之能無人能及,不選他似乎也說不過去。”
“至於郝將軍,陣前鬥將,勸降劉康,這份功勞不賞,會寒了老將的心。”
“選誰都不對,不選誰都不行,殿下這是左右為難,哪還有心思吃飯。”
雲藏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材,鳳眸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若是說不出個好歹,就把眼睛留下。”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那股子煩躁已經藏不住了。
吳眠打了個哆嗦,這女子說翻臉就翻臉,以後誰敢要啊。
他的手指從南鄭一路向西劃去,落在西城、上庸、房陵三郡的位置上。
又轉回來,指了指閬中,“殿下,其實這三個人,都不是漢中郡守的最佳人選。”
雲藏月滿臉疑惑:“甚麼意思?”
“漢中郡守,要的不是能打仗的將軍,而是能坐鎮一方的帥才。”
“三人都略有不足,所以……”
吳眠目光難得認真了幾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雲藏月這才恍然,是啊,怎麼把這貨忘了?
論資歷,從長安一路到南荒,從不韋縣令到永昌郡守,此人治理一方之能早已得到證明。
論功勞,平定南荒,搶佔定軍山設伏、陣斬郭馳、圍困陽平關。
此戰能拿下漢中,他居功至偉。
論威望,衛青梅、熊鎮、郝定荒等將領,沒有一個不服他。
更重要的是,此人是她的軍師,最信任的人。
漢中交給他,可保南荒無憂,自己可以全力以赴應對韓守疆。
雲藏月站起身,走到吳眠面前,離他很近。
近到吳眠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你要做漢中郡守?”
“不是我要做,是殿下需要我做,把難題推給我就行了。”
“明日一早,讓那三位來我的書房,我自有辦法。
吳眠後退了半步,想起上次的巴掌,臉上還隱隱作痛。
隨後,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想到了一個簡單又高效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