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軍山上,夜風從山頂灌下來,吹得營寨的旗幟獵獵作響。
吳眠站在山崖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腳下的亂石上。
他手裡搖著羽扇,眺望山腰處那片星星點點的火光上。
張川的營寨,就紮在定軍山東面的山腰上。
西涼軍依著山勢紮下營寨,鹿角、拒馬、壕溝,一樣不少。
寨牆用粗木和石塊壘成,簡陋,卻足夠結實。
營寨四周,點燃了數十堆篝火,將寨牆外照得亮如白晝。
巡邏計程車卒來來往往,火把的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弧線。
這一切,都落在吳眠眼裡,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雍白。
“記住,只燒鹿角,不要攻寨。”
“燒完了就退,退的時候要表現得慌亂,像潰敗一樣。”
“軍師放心,末將明白。”雍白單膝跪地,眼中的興奮一閃而逝。
身後的黑暗中,一千蠻兵同樣跪伏在地,背上負著藤甲,腰間別著彎刀。
他站起身,朝身後的一千蠻兵一揮手,轉身衝進夜色之中。
月光下,只能看到一道道模糊的影子貼著山坡移動,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雍白率軍摸到營寨外兩百步的地方,趴在一道土坎後面,盯著那片燈火通明的寨牆。
寨牆上,西涼軍士卒正在換崗。
百夫長打著哈欠,催著士卒快點上去,別磨蹭。
一切都很平靜,雍白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嘶吼聲劃破夜空:“點火,燒!”
一千蠻兵應聲而動,箭矢上裹著浸透火油的麻布,搭在弓弦上,點火,松弦。
火矢如流星般劃過夜空,拖著長長的尾焰,落在寨牆外的鹿角上。
“噗”的一聲輕響,火油濺開,頃刻間燃起熊熊大火。
火勢迅速蔓延,鹿角被燒得噼啪作響,拒馬被火焰吞沒。
寨牆上守軍的衣服被點燃,慘叫著滿地打滾,都被突如其來的箭雨打懵了。
張川從營帳裡衝出來,手裡提著刀,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
他看著寨外那片火光,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嘶吼著下令。
“不要慌,列陣,弓弩手還擊,刀盾兵守住寨門!”
不愧是西涼軍,短暫的慌亂之後,迅速恢復了秩序。
弓弩手衝到寨牆邊,箭矢如雨般射向黑暗中。
刀盾兵在寨門內側列陣,盾牌豎起,長矛從盾牌的縫隙裡伸出去,寒光閃閃。
可雍白不跟他們打,燒完鹿角,他立刻下令撤退。
一千蠻兵轉身就跑,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火光中,張川看到那些黑色的人影潰散而逃,心裡的石頭落地。
南荒軍不過如此,只會搞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不敢正面交鋒。
他揮了揮手,命人滅火,重整防務,同時派斥候去南圍向郭馳報信。
“就說南荒軍夜襲東圍,已被擊退,無大礙。”
斥候領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張川站在寨牆上,看著寨外還在燃燒的鹿角,眉頭緊皺。
南荒軍為甚麼要來火燒鹿角?只是為了製造恐慌?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剛轉身想要回帳,寨外忽然傳來一陣震天的喊殺聲。
張川瞳孔驟縮,黑暗中無數人影從山坡上衝下來,彎刀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藤甲在月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澤,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雍白去而復返,人數比剛才多了很多,至少上千。
這一次,他沒有在寨外停下,直接衝向營寨的正門。
寨牆上的鹿角已經被燒燬,拒馬被燒得七零八落,連寨門都被火焰舔得發黑。
張川嘶吼著下令放箭,弓弩手慌亂地拉弓射箭。
箭矢釘在藤甲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
箭頭嵌入藤條之間的縫隙,卻沒有穿透。
蠻兵低頭衝鋒,藤甲擋住了大部分箭矢。
只有少數幾個倒黴鬼被射中面門和脖頸,慘叫著倒下。
更多人衝到了寨牆下,彎刀劈開殘破的寨門,蜂擁而入。
張川率軍迎戰,兩支軍隊在營寨裡撞在一起,刀光閃爍,鮮血飛濺。
這一刻,張川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西涼軍最擅長的,是騎兵衝鋒,鐵蹄踏陣,從正面進行碾壓。
這裡是山地,營寨紮在山腰,地形崎嶇,戰馬根本跑不起來。
沒有戰馬的西涼軍,就是沒有牙的老虎。
他們穿著鐵甲,拿著長矛,按照平原作戰的方式列陣。
可對面蠻兵根本不跟他們正面交鋒。
利用地形的優勢,從四面八方撲上來,用彎刀劈砍,用藤甲格擋。
西涼軍的長矛在近距離根本施展不開,被蠻兵貼近之後,只有捱打的份。
更可怕的是,兵器刺在在藤甲上,只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而西涼軍的鐵甲,卻被彎刀砍得稀爛。
張川看到一個蠻兵被三個西涼軍圍住,彎刀砍在藤甲上。
蠻兵毫髮無傷,反手一刀,直接把對面西涼軍的脖子砍斷。
鮮血噴了蠻兵一臉,他抹了一把,露出一個猙獰的笑。
西涼軍計程車氣,在一點一點地崩潰。
他們不怕死,怕的是拼了命也殺不死對方。
張川渾身浴血,一刀砍翻一個蠻兵,嘶吼著下令。
“快,派人去南圍求援,就說東圍告急,請求郭將軍速派援軍。”
親衛領命,翻身上馬,衝出營寨,朝南圍狂奔而去。
張川咬著牙,死守營寨,身邊士卒越來越少。
南圍營寨,郭馳剛從榻上坐起來,就聽到東邊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他披甲衝出營帳,站在寨牆上往東邊望去,只見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撲倒在他面前。
“將軍,東圍遭南荒軍猛攻,張將軍請求援軍!”
郭馳臉色大變,扶住城垛,指甲嵌進木頭裡。
東圍若破,南荒軍便可從定軍山分兵北上,直插漢中腹地。
到那時,陽平關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
西涼軍就被分割在定軍山和陽平關之間,進退兩難。
更可怕的是,東圍有兩千西涼軍,那是他的本部兵馬。
若是不救,兩千人就得全部死在定軍山上。
士卒們看著呢,他若不救,以後誰還肯為他賣命?
郭馳率一千五百西涼軍衝出營寨,朝東邊狂奔而去。
吳眠見其已中聲東擊西之計,當即下令進攻南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