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宣政殿,臘月的寒風從雕花窗欞間灌進來,吹得滿屋燭火搖搖欲墜。
文守相獨坐案前,面前攤著一本剛從南荒快馬送來的《水滸》完結篇。
旁邊還放著一份《永昌日報》,頭版上“幷州天命軍受招安”的標題墨跡猶新。
他原本是想看看。吳眠究竟會給梁山好漢安排一個怎樣的結局。
會不會是宋江封王拜相,眾好漢青史留名?
若真是如此,那天命軍看到這結局,必定死心塌地為朝廷賣命。
想到這裡,文守相得意一笑,想來他已經知道幷州天命軍被招安一事。
這怕是得好幾天都睡不著覺吧,終歸是一介書生,沒有遠見。
他伸手翻開書卷,從“北征大遼”看起。
梁山好漢所向披靡,大破遼軍,凱旋而歸。
文守相微微頷首,這吳眠,倒也會寫些歌功頌德的東西。
繼續往下翻,是“南討方臘”,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名字從紙上消失。
翻到最後一卷,宋江飲下毒酒,李逵隨之赴死,吳用、花榮自縊於墳前。
只感覺心跳漏了一拍,目光盯著眼前的內容。
他猛地合上書卷,重重摔在案几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此人就是一根攪屎棍,又臭又令人噁心。”
聽到怒斥之聲,偏殿內伺候的內侍嚇了一跳,手中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他們從未見過這位大將軍身邊的首席謀士如此失態。
這位狀元郎,一向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
哪怕在朝堂上被天子心腹指著鼻子罵,他都能面帶微笑地與對方把酒言歡。
從沒見過他如此暴怒的模樣,太陽穴鼓得像要炸開。
那雙一向沉穩如淵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駭人的寒光。
“吳眠,你寫《水滸》教人造反,讓天命軍看到了希望。”
“內容裡面的招安之計,讓我看到幷州可利用之處,之前甚至還要感謝你。”
“可你偏偏把結局寫成這樣,不僅把天命軍耍了,也把我一起給耍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本《水滸》,雙手用力一撕。
書卷從中裂開,紙頁紛飛,像冬天的雪花,散落一地。
文守相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前一刻還嘲笑吳眠沒有遠見,下一刻才發現小丑竟是自己。
他原以為,招安之計天衣無縫。
用高官厚祿誘天命軍反水,讓幷州與幽州自相殘殺。
待兩敗俱傷,韓大將軍再揮師東進,一舉平定北方。
多完美的計劃,他甚至已經在腦海中推演過無數遍,每一個細節都滴水不漏。
唯獨算漏了吳眠不按套路出牌,以悲劇為結局,就把這一切攪得稀爛。
宋江招安,被朝廷毒死,梁山好漢,十不存一。
這白紙黑字寫在書上,傳遍天下,天命軍那些人看到這個結局,會怎麼想?
他們就是效仿《水滸》聚義起兵,把這部話本奉為圭臬。
如今看到宋江的下場,他們還會死心塌地為朝廷賣命嗎?
會不會懷疑,自己招安之後,也會落得同樣的結局?
就算蘇文、蘇武兩兄弟鐵了心要跟著朝廷走,下面的將領和士卒呢?
胡風已經帶著上千人離營而去,這就是最直接的證明。
在終章還沒出來之前,他就不看好被招安一事。
用實際行動告訴所有人,他們不信朝廷。
文守相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胸中翻湧的怒火。
韓元看著滿地的碎紙,小心翼翼地問道:“這《水滸》的結局,會不會影響幷州那邊?”
他睜開眼,聲音沙啞,像含著一口碎冰。
“你說呢,胡風帶數千精銳離營,已經回了太行山。”
“此人號稱‘虎將’,與嶽戰一樣,都有著萬人敵的實力。”
“在天命軍中威望極高,他一走,蘇文在軍中的威信必然受損。”
“留下的人,嘴上不說,心裡難道就不會有芥蒂?”
文守相的聲音越來越冷,手指敲擊案几的節奏也越來越快。
蘇文讓他們攻打幽州,他們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在步宋江的後塵,給朝廷當槍使?
就算繼續進攻幽州,也不敢全力去打,擔心兔死狗烹。
他們會留後路,會儲存實力,會想著萬一朝廷翻臉,自己還能跑。
這樣的軍隊,如何能打贏幽州軍?
韓元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眼看北方局勢盡在掌握。
誰曾想,一個話本就能把大好局面攪成這樣。
韓元問道:“大將軍還在司隸,即將進攻冀州,現在該怎麼辦?”
文守相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盯著案上那份《永昌日報》,思考補救之法。
沉默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無妨,無非是改變一下計劃。”
“若天命軍取得優勢,我們就優先進攻幽州,一鼓作氣將其殲滅。”
“若幽州軍取得優勢,那我們就趁勢拿下幷州。”
“蘇文蘇武背刺盟友,名聲已經臭了,沒有價值的東西就沒必要再留著。”
“無論誰勝誰負,北方都是我們的,只是北一北方的時間,怕是要延後了。”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有一種精心算計之後,成為水中月的遺憾。
南荒就算能打下漢中,兵力也所剩無幾,可惜大將軍志不在此。
待到統一北方,不知道吳眠又能為長公主變出多少士卒,掙到多少錢糧。
這段時間的喘息,足夠讓整個南荒穩定下來。
那個混蛋還辦了一份甚麼《永昌日報》,一期能賣上萬份。
用這種方式給百姓洗腦,將整個南荒的民心都握在手裡。
文守相看著南方,目光裡滿是殺意,那股鬱結在胸口的怒火,怎麼都壓不下去。
從來只有他算計別人,想不到竟會被吳眠擺了一道。
他後槽牙都快咬碎了,真是好深的心機,好惡心的人。
“韓元,派人通知大將軍,就說計劃有變,讓他密切關注幷州與幽州的戰況。”
“無論誰佔優勢,我們都要第一時間出兵,絕不能讓任何一方坐大。”
文守相重新坐回案前,雙手撐著額頭。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陰鷙而猙獰。
寒冬臘月本是充滿年味的日子,但偏殿的氣氛卻冷得像冰窖。
至於比他更糟心的,就當屬幷州的天命軍。
硝煙瀰漫,已經分不清誰是盟友,誰是敵人。
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年很多人都過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