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大營,帥帳之內燭火搖曳,將蘇文、蘇武兄弟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帳外寒風捲過旌旗,獵獵作響,帳內氣氛卻比關外冰雪更冷。
蘇文看著眼前這份燙金詔書,印璽鮮紅,目光陰晴不定。
主要大鴻臚孫辛言辭誠懇,給予了他們極大的尊重。
這份尊重,是在諸侯聯盟之中,從未感受過的。
殊不知孫辛已經私下給了佘餘一大筆銀子,得到他的許諾之後安心離開。
蛇將佘餘負手立於輿圖前,指尖重重一點幽州、冀州交界之地。
他語調沉緩,字字說到兩兄弟心尖之上。
“兩位將軍,諸侯割據,戰火連年,百姓易子而食,屍骨露於荒野。”
“我等當初揭竿而起,為的是替天行道、救民水火。”
“不是要一輩子佔山為王,做流寇草莽。”
蘇文面露猶豫之色,喉結滾動,盯著詔書,思緒被拉回到三年前。
那時候幷州大旱,顆粒無收,士族囤糧居奇,官員索取無度。
當時他沒想過甚麼左將軍、右將軍,只想讓百姓吃口飽飯。
在諸侯圍攻幷州之際,是蘇彧千里迢迢前去幽州,促成聯盟才解除了危機。
“燕王與我等歃血為盟,共討韓賊,如今反戈一擊,豈非背信棄義?”
“燕王坐擁幽州、冀州,卻只讓我等幷州軍做先鋒炮灰,糧餉減半,這便是他的信?”
“韓賊以天子之名招安,許我等左將軍、右將軍之位,撥百萬石糧草、千副鎧甲。”
“准許我們攻下的城池自行管轄,這才是實實在在的生路!”
佘餘冷笑一聲,拂袖掃過輿圖上“司隸”二字。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帶著不容抗拒的蠱惑。
“諸侯混戰,天下無主,我等順天子之意,清剿割據叛賊,既是安民,也是自保。”
“若拒不受招安,韓賊揮師北上,燕王定會讓我等作為先鋒禦敵。”
“幷州數萬兄弟,遲早死無葬身之地。”
蘇文與蘇武兩人對視一眼,都未能從對方眼中得到確切的答案。
佘餘見他們有些意動,當即趁熱打鐵。
“將軍,我們起義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替天行道嗎?”
“如今諸侯割據,民不聊生,天子招安,許我們兵馬錢糧打叛賊。”
“韓守疆奉天子以令不臣,咱們歸順朝廷,就是歸順天子。”
“這不也是順應天命嗎?”
蘇文眉頭擰成一團,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就在這時,蘇彧坐著輪椅,伴隨著劇烈的咳嗽聲,被親衛從側席推了出來。
他面色慘白如此,咳出的鮮血染紅了捂在嘴上的白色絹布。
“不可……萬萬不可!韓守疆虛與委蛇,實為驅虎吞狼。”
“他想讓咱們跟幽州軍兩敗俱傷,好坐收漁翁之利。”
佘餘看著蘇彧,目光閃過一絲寒芒。
“蘇先生,您說得沒錯,但咱們不同意招安,又能撐多久?”
“幷州連年征戰,糧庫已空,冀州南部剛到手,還沒捂熱。”
“幽州若斷了糧草,屆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既然都是死路,何不放手一搏,我們只是始於《水滸》,終於《水滸》。”
蘇彧剛想開口,卻劇烈咳嗽起來,重病纏身的他,早已身形枯槁。
蘇文心頭一痛,伸手欲扶,卻被佘餘不動聲色攔住。
“軍師重病在身,便安心休養,軍國大事,自有主將定奪。”
“將軍,不能招安啊,朝廷……靠不住……”
話沒說完,整個人險些從輪椅栽下來。
在佘餘眼神的示意下,兩名親衛推著輪椅,緩緩退出正堂。
蘇彧回頭望著兩兄弟的身影,一口鮮血噴出,眼中只剩絕望。
蘇文看向帳外黑壓壓的天命軍士卒,又看向佘餘眼中篤定的表情。
良久,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終於下定決心。
“好,依你之計,接受招安!”
訊息傳出,天命軍內部炸開了鍋。
虎將胡風跨步而出,把佩刀狠狠插進土裡,雙目圓瞪,鬚髮皆張。
“俺聚義幷州,為的是反貪官、殺權貴,不是去給韓賊當走狗!”
“寧回幷州當山賊,也不去長安跪舔那些狗官。”
“要做官,你們去,俺不伺候,寧死不做朝廷鷹犬。”
這位莽漢直視蘇文,意思很明確,請求離開天命軍。
他當初跟隨兩人起兵,就是為了替天行道。
現在兩人接受招安,自己無話可說,只求放他一條生路。
蘇文看著眼前這個從起兵就跟著他的老兄弟,眼眶一紅。
“唉,你們,想走就走吧。”
胡風轉身就走,帳外數千精銳甲士應聲而動,馬蹄踏地,煙塵滾滾。
頭也不回地衝出大營,消失在太行山脈深處。
兔將塗蓉蓉攥著衣角,怯生生左右張望,鳳眸之中滿是茫然。
她想追上去,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邁不出去。
鳳將封胭脂抱劍而立,眉峰微蹙,沉默不語。
兩人都是女子,在亂世裡能活下來已是不易。
想來遠在司隸的嶽戰,得知訊息之後,也會做出與胡風一樣的選擇。
她們沒有龍將的血性,也沒有虎將的剛烈,只能夠隨波逐流,跟著大多數人走。
馬恆看著胡風遠去的背影,一言不發,選擇中立。
其餘將領紛紛看向佘餘,齊聲拱手:“願聽蛇將號令。”
猴將侯衝則陰陽怪氣的說道:“蠢貨,名不正則言不順,怎麼如此一根筋。”
“算了,人家是虎將,萬人敵,有骨氣,咱們俗人只想升官發財。”
蘇武瞧見自己大哥興致不高,趕忙出言勸慰。
“大哥,別難過,路是他們自己選的,怨不得別人。”
“哪有甚麼資格怨他們,是我先背棄當初的誓言。”
蘇文深吸一口氣,努力甩了甩頭,壓下心中翻湧的愧疚與不安。
當務之急,是按計劃行事,燕王主力被牽制在司隸,幽州兵力空虛。
這是拿下冀州的最好時機,等韓守疆平定司隸,怕是連湯都喝不上。
“傳令,按佘餘軍師之計,出兵冀州。”
“馬將馬恆、兔將塗蓉蓉,領一萬精兵,出井陘口。”
“你們直插常山郡西側,切斷幽州軍與本部聯絡。”
“猴將侯衝、鳳將封胭脂,領五千騎出飛狐口,北上威逼薊城,攪亂幽州後方。”
“其餘諸將,隨我強攻漳水以北,盡收冀州之地。”
軍令傳下,天命軍瞬間動如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