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韓守疆等待著他的下文,朝臣們也想知道文守相能想出甚麼計策。
文守相沒有急著開口,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諸位,可曾看過吳眠所著的《水滸》?”
武將不明所以,文官眉頭緊皺。隨即響起一陣嗤笑聲。
宗正韓元率先開口:“我等讀的是聖賢書,誰有閒功夫去看市井話本?”
“就是,一個秀才寫的閒書,也配入我輩之眼?”
“文守相,你可是狀元出身,怎會看這種上不得檯面爾等東西,真是有辱斯文!”
幾個老臣附和,語氣之中滿是不屑,還不忘嘲諷一波文守相。
此子作的詩確實能流傳千古,這話本卻不敢恭維。
在他們眼中,話本就是街頭巷尾說書人用來餬口的玩意兒,難登大雅之堂。
議論聲此起彼伏,文守相也不惱,只是靜靜地聽著。
大鴻臚孫辛略帶氣憤的說道:“此書大逆不道,煽動起義,殺官造反。”
“打著劫富濟貧的幌子,說是替天行道,實則是在蠱惑人心。”
“當初先帝在位,朝會之中討論過一次,最後任由其出書,釀成大禍。”
他看過《水滸》,起初只是當閒書看,可越看越心驚。
梁山一百單八將,個個都被逼上梁山,不是被貪官陷害,就是被豪強欺壓。
官府無能,朝廷昏暗,逼得良民落草為寇。
這哪裡是寫梁山好漢,分明是在罵朝廷。
說書人更是將其編成段子,在酒樓茶肆裡天天講,百姓聽得如痴如醉。
加上自己的兒子孫明遠與吳眠有矛盾,孫辛自然對其很是厭惡。
若是吳眠還在長安,必然找機會將他挫骨揚灰。
文守相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才說出自己的真實意圖。
“諸位,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下官看《水滸》,自然是要懂得對方的想法。”
“幷州天命軍,就是效仿梁山好漢聚義。”
“你們若連《水滸》都沒看過,又怎能知道天命軍在想甚麼?”
韓元冷哼一聲:“一群草寇,能有甚麼想法?不過是想造反罷了。”
“韓大人說得輕巧,天命軍已經佔了整個幷州,瓜分冀州,用兵八萬,結盟幽州。”
“這樣的草寇,您覺得好對付嗎?”
薛靖被噎了一下,文守相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
“下官看過《水滸》,知道梁山好漢最後被朝廷招安。”
“既然天命軍效仿梁山,那朝廷為何不能效仿宋朝,將他們招安?”
所謂招安,就是朝廷對起義軍採取的政治策略。
透過政治赦免,授予官職,象徵性封賞之後,納入軍事體系。
說白了,就是以官職換歸順。
殿內響起一陣嗡嗡聲,朝臣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那些反賊,殺官造反,罪不可赦,豈能招安?”
“若是招安,天下人會怎麼看朝廷?豈不是誰都能造反,然後等著朝廷招安?”
韓守疆沒事的時候也看《水滸》,已經看到第九十回。
梁山好漢確實被朝廷招安,歸順之後就去打方臘。
“此計雖妙,可天命軍不是梁山好漢,蘇文‘蘇武也不是宋江、盧俊義。”
“他們手握數萬大軍,佔據幷州,又有幽州為盟友,豈是那麼容易招安的?”
文守相點了點頭,開始分析《水滸》中招安失敗的原因。
“大將軍所言極是,朝廷前兩次招安都失敗了。”
“第一次,是朝廷使者態度傲慢,詔書措辭輕蔑,惹怒梁山好漢。”
“第二次,是高俅、蔡京那些高官,不願梁山被招安後威脅自身地位,從中作梗。”
“說白了,不是梁山好漢不想被招安,是朝廷沒拿出誠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那些面露不屑的文官。
“諸位大人,你們自恃身居高位,看不起那些草莽。”
“可你們知不知道,人家已經有了打敗朝廷的實力?”
“若是繼續端著架子,到時候天命軍打進來,可別怪下官沒提醒。”
韓元臉色一白,嘴硬道:“哼,一群流民組成的起義軍,豈是西涼鐵騎的對手?”
“韓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前線禦敵。”
“下官保證,天命軍第一個砍的就是您的腦袋。”
薛靖渾身一顫,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周圍的文官們也是臉色煞白,紛紛低下頭。
他們嘴上不承認那群草莽,可心裡卻畏懼得不行。
“大將軍,只要朝廷拿出誠意,承諾歸順之後,封蘇文為左將軍,蘇武為右將軍。”
“再令他們率兵攻打幽州,讓他們去狗咬狗,豈不美哉?”
“此乃驅虎吞狼之計,大將軍可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兩個心腹大患。”
“妙,此計甚妙!”韓守疆一拍御案,開懷大笑。
“可那個蘇彧軍師,恐怕不會同意吧?”
文守相自然知道蘇彧,只可惜天妒英才,命不久矣。
“大將軍放心,蘇彧從幽州回來就一病不起,如今蘇文的軍師是佘餘。”
“此人一向奉行極致的實用主義,心狠手辣,是個毒士。”
“他計謀雖毒卻能解決問題,這種人往往善於明哲保身,一定會勸蘇文答應招安。”
他信誓旦旦的保證,天命軍內部也必定有人反對招安。
若是有一部分人離開,就能削弱天命軍的戰力。
問鼎天下,指日可待。
文守相的聲音在正堂裡迴盪,所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
這個計策,環環相扣,無論走向如何,都只會利於朝廷。
韓守疆哈哈大笑,猛地一拍案几,當即做出決定。
“傳令,命大鴻臚孫辛,待聯盟解散之後,找到蘇文與佘餘,將其招安。”
“天命軍在聯軍之中必然會遭受白眼,此時便是招安的最佳時機。”
“記住,放低姿態,拿出最大誠意,承諾天命軍歸順之後,所有將領皆可入朝為官。”
“你只有一次機會,若是失敗,就不必回來了。”
孫辛站在末位,渾身一顫,連忙出列,跪地領命。
沒人敢再站出來反對,你不招安他,他就來打你。
與其兩敗俱傷,不如讓他去咬別人。
逆命起兵的目的,最後不就是順應天命嗎?
更何況,蘇文在聯軍之中受盡白眼,心裡早就憋著火。
這時候朝廷丟擲橄欖枝,他一定會接。
韓守疆開懷大笑,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遠處,秋風呼嘯,吹向洛陽城。
天下走勢,再次變得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