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哀牢歸府,一路行入不韋城,所見所聞不禁讓吳眠皺起眉頭。
時值秋閒,田畝事了,無論村夫市民,皆搬了竹椅坐於門前,東家長西家短地扯著閒篇。
賣餛飩的老王頭靠在攤子上,百無聊賴地搖動蒲扇,攤前一個客人都沒有。
隔壁布莊的老闆娘,單手撐著下顎,正在櫃檯打瞌睡。
孩童追跑打鬧,婦人倚門閒話,男子則聚在巷口賭棋吹牛,一派安逸景象。
可這份安逸落在吳眠眼裡,不算甚麼好事。
閒到骨頭裡,便會養成惰性,易生是非。
他可以在府中擺爛躺平,卻絕不能容忍治下百姓渾渾噩噩、虛度光陰。
“看來得豐富一下精神文明生活,同時讓他們居安思危,力求上進。”
吳眠低聲自語,眼中精光一閃,想到了一個辦法。
剛到府邸門口,許蝶就迎了出來,臉色帶著淺淺的笑意。
“哥,路上辛苦了,我已經泡好茶水。”
“蝶兒,你說這城裡的百姓,怎麼都那麼清閒?”
吳眠走進正堂,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袖袍擦了擦嘴角的茶漬。
許蝶隨即苦笑,原來還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啊。
“哥,自從你當了郡守,糧食夠吃,賦稅不重,又不受戰亂侵擾,百姓安居樂業。”
“農忙的時候下地幹活,農閒就只能在家歇著。”
“做生意又沒本錢,找活兒幹吧,又沒有渠道,就只能坐在家門口聊天曬太陽。”
吳眠內心極度不平衡,自己辛辛苦苦在外奔波,這些人憑啥在家躺著。
腦子裡的想法要儘快實施,他放下茶盞,徑直往後院走去。
剛踏過月洞門,一股濃烈的鴿糞味撲面而來,滿地白羽散落。
石桌石凳上沾著點點白漬,幾十只信鴿撲稜著翅膀咕咕亂叫。
趙公公正蹲在鴿籠前,小心翼翼地給一隻信鴿喂著粟米。
一身青衣沾了不少羽毛,模樣頗為狼狽,嘴裡還唸唸有詞。
“吃吧吃吧,快快長大,吃飽了才能飛得更快。”
“你們可是咱家的命根子,明月書齋的情報傳遞就拜託咯!”
這位明月書齋裡深藏不露的天子密探,不在情報線上運籌,反倒在後院養起了鴿子。
若是長公主回到府邸,趙公公怕是得再少二兩肉啊。
聽到腳步聲,趙公公拍了拍衣襬,臉上堆起恭敬笑容。
“吳郡守,您回來了?找咱家……何事?”
吳眠扇了扇面前的異味,開門見山:“趙公公,我要用明月書齋的情報網。”
“郡守只管吩咐,但凡長公主有令在先,咱家無不從命。”
“不知是要哪一類情報?朝堂動向、邊關軍報、官員秘事,咱家都能調。”
“不用那麼高階,給我要幾個人擅於打聽街頭巷尾、民間八卦、家長裡短的密探。”
“啊?”趙公公手裡的粟米散落一地,“街……街頭八卦?”
“我要辦報紙。”吳眠語氣平淡,說出的話卻石破天驚。
“報紙?”趙公公歪著頭,滿臉茫然,“老奴愚鈍,不知何為報紙?”
吳眠簡單解釋,就是將將家國大事、邊關快訊、民間趣事、市井八卦,還有話本連載等內容印在三尺長的紙上。
內容通俗易懂,百姓花五文錢,便可足不出戶,盡知天下事。
尺寸大小,按現代計量,就是一米長,五十五厘米寬,便於攜帶的報紙。
五文錢?趙公公眼睛瞪得溜圓,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紙張、筆墨、雕版、人工,哪一樣不花錢?
五文錢一張,別說掙錢,不賠得底朝天就算不錯。
眼前這位吳郡守,向來是無利不起早。
挖寶藏、釀美酒、辦拍賣會,樁樁件件都是暴利。
怎麼突然做起這種賠本買賣?
他狐疑地打量吳眠,心裡直犯嘀咕。
這位郡守大人,莫不是在哀牢被太陽曬暈了?
這種不掙錢還倒貼的事,半點不像他的作風。
“吳郡守,這種賠本的買賣,可不像您的風格啊。”
“這弄不好還要貼不少銀錢,明月書齋雖有情報網,可也經不起這般折騰。”
“哎呀,趙公公,讓你找人就找人。哪來那麼多問題?”
“這叫精神文明建設,百姓不能光吃飽喝足,還得有精神追求,有自己的信仰。”
吳眠斜睨他一眼,他要的從來不是賣報的小錢,而是民心、輿論、話語權。
將訊息送到百姓眼前,把風氣引向正道,把政令潤物無聲地傳下去。
這筆賬,比金銀貴重萬倍。
趙公公見他態度堅決,不敢再多問,連忙應下。
不多時,後院角門處,一道纖細的身影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鴿蛋臉,肌膚白皙,笑起來時臉頰陷出兩個淺淺梨渦。
一身素色布裙洗得發白,布料粗糙,卻乾淨整潔。
烏黑的長髮梳成兩個髮髻,用藍條布帶扎著,走起路來像兩隻蝴蝶翩翩起舞。
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侷促不安地垂著頭。
“郡守,這位是沐淺淺。”趙公公上前介紹,語氣放輕,“人字密探。”
“別看她年紀小,打聽訊息可是一把好手。”
“城裡哪家媳婦生了娃,哪家婆媳吵架,十字街店鋪又上了甚麼新鮮玩兒,無所不知。”
他壓低聲音,對吳眠詳細介紹了人字密探的情況。
明月書齋的人字密探多如牛毛,遍佈市井街巷。
她們專探民間奇聞、家長裡短、市井八卦。
月錢最低,一月只有三百文,勉強餬口。
長公主心善,明知許多訊息無用,也依舊出錢養著她們。
好歹能給這些人一條活路,不至於餓死街頭。
吳眠恍然大悟,難怪明月書齋運營多年,積蓄寥寥。
長公主看似冷傲,心底卻藏著這般柔軟。
養著這群底層密探,只是為了給亂世裡的苦命女子一口飯吃。
他心裡卻想著,這步棋走得高明,看似虧本,但在關鍵時刻能派上大用場。
“原來如此。”吳眠看向沐淺淺,目光溫和,卸下平日的疏離。
沐淺淺聽到“人字密探”四個字,臉頰微微發燙,頭垂得更低。
她在底層密探裡最不起眼,每日走街串巷,打聽些婆婆媽媽的瑣事。
月錢三百文,勉強夠自己吃飯,想買一盒最便宜的胭脂都要攢上小半年。
平日裡別說見郡守,便是縣尉老爺都難得一見。
今日突然被傳喚到郡守後院,面對兩位大人物,一顆心怦怦直跳,手腳都不知往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