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氣息稍緩，吳眠放下羽扇，抬眼望向苗苗，目光溫和卻不曖昧。
少女臉頰通紅，指尖絞著衣角。
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望著他，滿是忐忑與期待。
嚴芷與雍閣對視一眼，皆鬆了口氣，扣人、逼問、攤牌，為的就是這一刻。
吳眠先起身，對著苗苗微微一禮，語氣鄭重。
“苗苗，你我相識於長安危難之際，你於我有解蠱之恩，我於你有救命之誼。”
“這份情分，比寶藏重千倍萬倍。”
“但婚姻是一生一諾，不可因寶藏、權勢、脅迫而定。”
“我並不希望這是一場交易，更不希望你以這樣的方式委曲求全。”
一句話，讓帳內眾人俱是一怔，苗苗眼圈一紅，淚水險些落下。
雍閣急道：“郡守大人，別誤會，我們不是脅迫。”
“我知道。”吳眠抬手止住他，聲音清朗，傳遍大帳。
“你們要的從不是寶藏，也不是一樁婚事，而是尊嚴、活路、歸屬。”
“是讓五萬蠻族子弟，不再困守哀牢山，不再被視為異類。”
苗苗猛地抬頭，眼中淚光閃爍，這句話，戳中了全族的痛處。
吳眠走到帳門，掀開簾幕，指向遠方廣袤山川。
“南荒之內，皆我子民。漢人與蠻人，同頂一片天，同踏一方地，本就不該分彼此。”
“先帝許你們自治哀牢，是仁；長公主許你們共享太平，是義。”
“我可以在此保證，哀牢山是你們的根，南荒也是你們的家。”
“無需拿聯姻作為交易，我用制度、出路、活路，換你們歸心。”
衛青梅在帳外聽得心神一震，握緊劍柄的手悄然鬆開。
吳眠回身坐定，羽扇輕點案几，定下三策。
第一策：開界通衢，自由往來。
即日起，哀牢蠻族與漢民一體同籍。
可自由出入南荒經商、務工、墾荒、定居。
一視同仁，不得歧視、不得苛稅、不得欺凌。
凡漢官欺蠻、漢商坑蠻，與欺民、坑民同罪。
第二策：漢蠻通婚，同化共生。
朝廷不強迫同化，只開放通婚，鼓勵兩族結親。
凡漢蠻通婚之家，免稅一年，子女平等入籍、平等從軍、平等入學。
從今往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幾代之後，再無漢蠻之分，只有南荒人。
第三策：山澤共享，利益均沾。
哀牢山礦藏、林木、藥材、獵物，漢蠻合夥經營，收益五五分賬。
官府出技術、通路子、保平安；蠻族出土地、出人力、守山林。
所得之財，七成用於建房、修路、辦學、養馬、練兵，三成留族中自用。
三策說完，大帳之內落針可聞。
苗苗、嚴芷、雍閣三人，呼吸急促，眼含熱淚。
他們想要的，從來不是那點金銀。
只是想族人不再世世代代困死在深山之中。
自治哀牢，比想象的要困難許多。
三年磨合依舊不能讓五大部落和睦相處。
既然如此，堵不如疏，將那些不願留在哀牢的族人，放任他們出去營生。
待他們衣錦還鄉，自然會反哺自己的族人，無需再過這種被救濟的生活。
同時，解放哀牢人口壓力，留下來的族人會愈發團結，更有利於管理。
雍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雍氏上下，願世代效忠長公主，效忠南荒！”
嚴芷亦垂首行禮：“蠻族從此，一心歸服，再無二心。”
苗苗望著吳眠的背影，眼中只剩傾慕與安心。
他沒有敷衍了事，而是給了全族一條堂堂正正的活路。
吳眠抬手扶起二人，他這樣做，其實也有私心。
蠻兵擅長山地作戰，只要戰術安排妥當，就是一支叢林精銳。
透過戰爭獲取軍功，加官進爵，讓他們慢慢向皇權靠攏。
更何況各縣還有那麼多空置住宅，容納一兩萬人口綽綽有餘。
待走出去的這群人，在各個地方安家落戶，又能拉動一次經濟消費。
屆時，在潛移默化之中，逐漸去接受漢文化、儒家思想和典章制度。
落葉歸根之時，很可能會成為當地推行漢化的核心力量，真正做到天下同心。
現在只是讓他們記住一句話：守著哀牢山，是窮途；勇敢走出去，是天下。
他看向苗苗，目光溫柔，語氣誠懇。
“你我之情，順其自然，待天下安定，若你心意未改，我必不負你。”
苗苗破涕為笑，用力點頭：“嗯，苗苗等得起！”
雙方意見達成一致，汪倫很快就被釋放出來，哀牢寶藏也分毫未動。
有了這筆百萬軍餉，足夠支援長公主拿下漢中，威震關中。
只是苦了吳眠，大老遠從不韋跑到哀牢，沒撈到好處，還把自己搭了進去。
雍閣等人沒能分到寶藏，並未覺得可惜。
對他們而言，那三策才是最大的財富。
“前線戰事吃緊，寶藏既已歸還，我得速回永昌，將其變現成軍餉。”
“兩位族長，後會有期！”
話音剛落，帳外馬蹄聲急，一名斥候飛奔入內，單膝跪地：
“報，軍師，前線大捷，劍門關已破，偃月營兵臨葭萌關。”
“司空湯哲在葭萌關與陽平關之間，新築一道白水關。”
吳眠眸中精光一閃，攻破劍門關乃意料之中的事情。
一個用生命換取師出有名的將領，必然會在關內埋下暗子。
湯哲新建的這道關隘，目的是延緩南荒的攻勢，看來這廝是想向韓守疆求援。
搞不好還會獻出漢中，以求榮華富貴。
若是如此，那漢中之戰，便要正面韓守疆的西涼鐵騎。
南荒多為弓兵與步兵，看來需要提前做好應對之策。
“兩位族長，我需五千蠻兵，破漢中之敵。”
“漢蠻既已一家，我等願隨郡守大人北上，共定漢中。”
“讓天下人看一看，蠻族兒郎亦是英雄！”
兩人十分爽快的答應，當即傳令苗煥與雍白，點兵五千，支援前線。
衛青梅掀帳而入，銀甲生輝，看向吳眠的目光已多了幾分敬佩。
秋風捲過大帳，漢蠻之怨，一朝化解，同化之勢，自此開啟。
遠方葭萌關硝煙漸起，天下猛將交鋒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