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士卒穿越百里無人區,翻山越嶺,沿途沒有補給,沒有援軍。
稍有不慎,就是全軍覆沒,這是一步險棋。
若是成功,梓潼郡就會陷入兩線作戰的困境,趙恆必定會分兵回援。
秦育升一介文官,沒有守城經驗,哪怕還有三千守軍,都不足為慮。
“陳從事,此計雖妙,可風險太大。”
“假如流言不起作用,李固率領的兩千士卒,就會孤立無援,任人宰割。”
“不用張川率軍出擊,等到他們糧草消耗殆盡,自己就會潰敗。”
熊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猶豫。
陳老道捋著鬍鬚,不緊不慢地說道:“將軍,打仗哪有不冒險的?”
“正面強攻,傷亡過半,那是拿將士的命去填。”
“走陰平古道,雖然兇險,可只要成功,就能以最小的代價,拿下涪縣。”
“不要忘了,傅抗將軍曾沿途施恩於村民,他們一定不會讓那兩千士卒餓死的。”
“更何況,貧道此計,不止是為了讓趙恆分兵。”
他的手指又點在梓潼城的位置上,道明緣由。
梓潼郡是肖刃將軍駐守多年的地盤,肯定認識許多地方豪強。
肖將軍已歸降長公主,出兵前曾提醒他們,城內必有自己的心腹舊部。
李將軍率軍出現在梓潼西北,即便趙恆不回援,也能在內應的幫助下,拿下梓潼城。
梓潼一丟,涪縣就成了孤城,趙恆五千守軍,糧草斷絕,不投降就只能出城拼命。
熊鎮沉目光在輿圖和陳策之間來回遊移。
這個計策,一環扣一環,每一步都算得精準,卻兇險萬分。
其中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流言能否起作用?
李固的兩千兵馬能不能穿越百里無人區?
就算到了梓潼,城內有沒有肖將軍的內應,還真不好說。
村民是否還記得傅將軍的好,在大軍沒有糧草補給之時,伸出援手?
一切都是未知,全憑預判和運氣,任何環節出錯都會一敗塗地。
可打仗哪有不冒險的,熊鎮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案几。
“好,就依陳從事之計!”
“傳令,李固率兩千士卒,明日一早出發,從綿竹西側的龍門山谷北上。”
“穿越陰平古道,直插梓潼西北,翼國公已走過一遍,你儘管大膽前行。”
“鍾正隨行,抵達梓潼,告知沿途村落你們是永昌軍,讓村民幫忙散佈流言。”
李固和鍾正齊齊抱拳:“末將領命!”
熊鎮又看向秦驍:“秦將軍,你的任務更重。”
“你要率五千士卒,佯裝攻城,而且要連敗幾陣。”
秦驍一愣:“連敗幾陣?”
“不錯,你要讓趙恆和秦育升以為,咱們偃月營不過如此,攻不下涪縣。”
“只有他們放鬆警惕,才會放心地分兵回援。”
秦驍咬牙應允,他明白這是去當誘餌,騙過趙恆和秦育升的眼睛。
連敗幾陣,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敗得太假,對方不信,敗得太真,己方士氣受損。
想不到,歸降後的第一戰依舊是敗仗,為了勝利,拼了。
熊鎮最後看向甘禹:“甘副將,我與你率剩餘三千士卒,在涪縣以南的鹿頭山設伏。”
“一旦趙恆出城追擊,我們便截殺之。”
甘禹抱拳領命,目光裡滿是戰意。
他在平羌峽被雍白伏擊,狼狽逃回,那是他一輩子的恥辱。
這一次,他要讓趙恆也嚐嚐被伏擊的滋味。
至於邱左和邱右,依舊領三千士卒守好綿竹關。
兩兄弟露出羨慕之色,內心暗罵馮蒼不爭氣,錯失立功良機。
陳策站在輿圖前,看著一個個領命而去的將領,頓感欣慰。
此計若成,涪縣唾手可得,梓潼郡便是囊中之物。
對方的謀士,在他眼裡,不足構成威脅。
他要證明給長公主看,自己在謀略方面比吳眠更出色。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綿竹關北門大開,李固率兩千士卒,悄無聲息地出關,朝西邊的龍門山脈方向而去。
兩千人,每人揹著一捆乾糧,一壺水,輕裝上陣。
沒有輜重和援軍,甚至沒有詳細的輿圖,全靠走過一次的老兵做嚮導
這一去,是生是死,沒人知道。
鍾正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綿竹關的輪廓,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
他是南荒舊臣,在蔡賢手下做了多年校尉,鬱郁不得志。
如今投靠了長公主,好不容易有了用武之地,他不想死在這荒山野嶺裡。
他也知道,這一戰,是證明自己的機會。
陳老道敢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又怎能辜負好友的信任。
同僚暗地裡稱他為玄蜂,尾針蜇人可致其慢性死亡。
他不擅於做正面決策,但騷擾、流言等疲敵之策,卻得心應手。
這一波就讓所有人知道,甚麼叫流言四起,人言可畏!
鍾正一夾馬腹,策馬衝進龍門山脈的茫茫林海。
兩千士卒緊隨其後,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
綿竹關城牆上,熊鎮看著李固和鍾正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陳策站在他身邊,捋著鬍鬚,一臉輕鬆。
“將軍放心,李固是張川的副將,對梓潼地形瞭如指掌。”
“鍾正此人,雖然名聲不好,可能力出眾,兩人配合,定能完成任務。”
熊鎮嘆了口氣:“陳從事,本將軍擔心的不是他們,是秦驍。”
“涪縣城下連敗幾陣,說得容易,做起來難。”
“萬一敗得太假,被趙恆識破,咱們就前功盡棄了。”
陳策呵呵一笑,演戲的前提是真有能力打勝仗。
讓秦驍去那是本色出演,渡過涪水,強攻涪縣,吃敗仗是肯定的。
都是同僚,他可不像鍾正那貨在背地裡說人壞話。
“當初秦將軍武陽,騙得軍師孤身入城,那演技出神入化。”
“讓他去當誘餌,最合適不過。”
熊鎮聽說過秦驍那些破事,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
用盡渾身解數,只為歸降之後能夠得到重用。
這傢伙,打仗確實不行,可演戲,還真是天賦異稟。
但願這一次,他也能演好。
遠處,涪縣城池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正在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