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正堂,安靜的落針可聞。
雲藏月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卷卷畫軸,旁邊還擱著幾頁詩箋。
那是從蔡賢書房裡搜出來的東西,畫的是山水花鳥,詩寫的是風花雪月。
她看完一幅,扔到一邊,又拿起另一幅,再看,再扔。
到最後,她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盞傾倒,硯臺裡的墨汁濺了一桌。
“堂堂州府,整日就只會吟詩作畫,附庸風雅。”
“蔡賢在南荒做了幾十年州牧,不思進取,不理政務,不修軍備,不撫百姓。”
“難怪南荒會成為雲國流放之地的首選,難怪有山匪橫行,蠻族自立,巫王作亂之事。”
她的聲音清冷如冰,每一個字都像是刀鋒劃過瓷器,刺得人耳膜發疼。
堂下,剛歸降的南荒官員分列兩旁,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江白站面色平靜,偶爾看著吳眠的背影失神。
陸罡站在他身後,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泥塑。
其餘官員面色訕訕,蔡賢是甚麼樣的人,他們心知肚明。
這些年,南荒的政務早就形同虛設,各郡各自為政,州府的政令出不了成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州牧喜歡吟詩作畫,下面的官員自然有樣學樣。
政務與軍備,做不做都一樣,反正又沒人管。
至於百姓,賤民而已,餓不死就行,賑災款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誰管你死活。
久而久之,沒人再出言勸阻,不是不想,是勸了也沒用。
有幾個敢說話的,早就被排擠到偏遠郡縣去了,比如鄧儉,比如那些被打壓的能吏。
如今長公主入主南荒,那些混日子的官員,好日子怕是到頭了。
江白心裡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
雲藏月目光掃過堂下,將那些官員的表情盡收眼底,卻沒有再說甚麼。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第一把火,不急著燒在這些蛀蟲身上。
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帶上來。”
片刻之後,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從堂外傳來。
所有人下意識地轉頭看去,方休和崔焱被押了上來。
方休穿著一身髒汙的白色囚衣,頭髮散亂,雙眸佈滿血絲。
崔焱跟在後面,囚衣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眼中只剩下恐懼。
他們被親衛架著胳膊,拖進正堂。
曾經意氣風發的州府官員,此刻像一隻被拔了毛的公雞。
親衛一鬆手,方休踉蹌了兩步,卻沒有跪下。
他直挺挺地站在堂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到吳眠身上。
那雙眼睛瞬間充血,瞳孔驟縮,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吳眠!”方休嘶吼著,猛地朝吳眠撲過去。
可他剛邁出一步,就被身後的親衛死死按住,強大的力量讓他雙腿彎折,跪在地上。
方休拼命掙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臉漲得通紅,像一條被踩住尾巴的瘋狗。
親衛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方休臉上,聲音清脆得整個正堂都能聽見。
方休的腦袋被打得偏到一邊,一顆牙齒從嘴裡飛出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囚衣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可他沒喊疼,甚至沒有皺眉。
他只是奮力抬起頭,吐出一口血水,惡狠狠地盯著吳眠。
那目光裡沒有恐懼,沒有悔恨,只有深入骨髓的恨意。
堂內的南荒官員們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方休瘋了,這是所有人此刻共同的想法。
吳眠站立的位置是南荒文官的首位,目光之中未有一絲波瀾。。
“在落鳳坡設計殺害傅抗將軍和一千七百名將士的,便是你?”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讓人聽不出喜怒。
方休抬起頭,死死盯著吳眠,不由得嘴角一扯。
那笑容詭異至極,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配上那張扭曲的臉,像厲鬼。
“吳眠,只可惜那天在落鳳坡的不是你。”
“不然,我一定讓你生不如死。”
“讓箭矢一支一支地射在你身上,讓你親眼看著自己血流乾,親耳聽著自己哀嚎。”
“我要讓你跪在地上求我,求我給你一個痛快。”
他的聲音沙啞,語氣卻都帶著滔天的恨意與瘋狂。
方休越說越興奮,聲音越來越高,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南荒官員們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們剛歸降,生怕這個瘋狗的話會刺激長公主。
最後遷怒於他們,那就得不償失了。
殺了傅抗,害了一千七百條命,引瘟疫橫行,死了上千百姓,還敢如此囂張?
肖刃盯著方休,目光冷得像刀鋒,恨不得一刀砍了他的腦袋。
可他沒有動,因為這是長公主的正堂,輪不到他動手。
吳眠沒有動怒,甚至沒有皺眉。
他等方休笑完,才慢悠悠地開口。
“你們方家參與棺娘子一事,二十年間,擄掠婦人七百餘條人命。”
“那些婦人被毒死的時候,有的腹中還懷著孩子。”
“你們方家,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方休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變了變,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癲狂的模樣。
“賤民的命,豈能與百年士族相提並論?”
“那些婦人,能進我方家的門,是她們的福氣!”
“至於那些孩子,生出來也是吃苦,死了有甚麼可惜的?”
此言一出,堂內一片譁然,南荒官員更是氣得發抖。
百年士族,就是這副嘴臉?
方休看著在場之人露出那難看的表情,心裡湧起一股快意。
他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笑,目光掃過堂下每一個人。
“你們也別裝甚麼正人君子。”
“這些年,你們誰家沒做過幾件見不得人的事?”
“方家倒了,下一個就是你們,以為投靠了長公主就沒事了?痴人說夢!”
剛噴完昔日的同僚,又將目標轉向吳眠。
“吳眠,你也別用甚麼為民請命的道義來偽裝自己。”
“你們就是覬覦南荒,就是想吞併南荒。”
“可笑這群軟蛋,還夾著尾巴像狗一樣討好狼,真是可悲,可悲啊!”
方休仰天大笑,笑聲在正堂裡迴盪,刺耳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