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絕境中的脊樑
永昌大營,吳眠手裡搖著羽扇,聽著周虎的彙報。
“水陸兩處共消滅敵軍兩千五百餘人,繳獲糧草八千石。”
“武陽城裡還有兩千守軍,加上一千五百餘殘兵,共三千五百餘人。”
“很好。”吳眠的聲音很輕,像是風中的耳語,“嚴達呢?”
“據斥候觀察,南安城中瘟疫已經開始蔓延,守軍士氣低迷,但嚴達還在死撐。”
“讓文延擺出一副隨時會攻城的架勢,再派人每天叫陣勸降。”
周虎領命而去,按照軍師的戰術進行部署。
南安城頭,嚴達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永昌軍的營帳,已經整整站了一個時辰。
城下,永昌軍的營帳連綿數里,營中炊煙裊裊,隱約能聽見士兵們說笑的聲音。
而南安城裡,糧倉已經空了。
“將軍,秦驍兵敗的訊息,已經傳遍全城了。”
“平羌峽水軍覆沒,葫蘆谷陸路被伏,四千援軍,逃回去的不足一千五百人。”
“糧草輜重,丟了個乾淨。”
呂楓捂著肩上的傷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嚴達眼中有著深深的疲憊,沒有因為秦驍的莽撞而憤怒。
換做他,也會主動出擊,而不是坐以待斃。
在瘟疫肆虐和糧草緊缺的情況下,合兵一處,才有機會擊潰衛家軍。
可惜吳眠此子深諳兵法,早已洞察了他們的想法,提前設伏,讓秦驍折戟沉沙。
“將軍,蔡使君下令封城,瘟疫蔓延,蜀郡自顧不暇,已經沒有援軍了。”
“漢中那邊,湯哲的兵停在涪城,不敢往前,我們的堅守成了笑話。”
呂楓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耳語。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嚴達的心口上。
城牆上,守軍三三兩兩地靠著城垛坐著,抱著刀發呆。
更多的人只是看著遠處的永昌軍營帳,目光空洞。
瘟疫已經在城中蔓延,最先染病的,是從大渡河關隘逃回來的那批傷兵。
傷口感染,加上連日奔波,身體本就虛弱,瘟疫一來,最先倒下的就是他們。
五天時間,死了五百多人,城內一處集中營地,還躺著四百多染病計程車卒。
軍醫說,這四百人裡,至少還要死一半。
七千守軍,還沒開打,就先折了近千人。
“我們的糧草還能堅持幾日?”
“糧草最多還能撐七天,七天後就沒米下鍋了。”
“屬下建議,向城中百姓徵糧,每戶徵三成,應該能再撐十天半個月。”
嚴達猛地轉過頭,目光銳利:“徵糧?”
“百姓自己都快沒吃的了,你還要徵他們的糧?”
“將軍,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不徵糧,七千守軍餓著肚子,這仗還怎麼打?”
呂楓的聲音急切,他知道自己這個建議不近人情,可他沒辦法。
衛家軍圍而不攻,很明顯是在等他們糧草耗盡,不戰而勝。
“呂楓,你跟了我三十年,何時見過我向百姓徵過糧?”
呂楓看著滿城蕭索的景象,話到嘴邊硬生生的止住。
他當然知道,嚴達治軍,最重民心。
在南荒打了四十年仗,從不擾民,從不劫掠。
麾下將士若是敢動百姓一根毫毛,輕則軍棍,重則斬首。
正因為如此,老將軍在南荒百姓心中,口碑最好。
這種不爭不搶的態度,導致糧餉常常被州府剋扣。
“將軍,屬下知道您愛民如子,可眼下南安若是丟了,憑武陽根本擋不住進攻。”
“到時候成都就暴露在永昌軍面前,死的就不是幾百幾千百姓了。”
呂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嚴達看著跪在地上的呂楓,目光裡有痛惜,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他指著城中的民居,聲音嘶啞。
“你看看城內的百姓,他們穿的是甚麼,吃的是甚麼。”
“瘟疫來了,連藥都買不起,只能等死。”
“這時候你還要徵他們的糧,是想逼他們造反嗎?”
呂楓身子一顫,知道老將軍說得對,可他真的沒辦法了。
嚴達深吸一口氣,聲音緩了下來:“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將士每日口糧減半。”
“將軍,減半也撐不了多久。”
“能撐幾天是幾天,為漢中援軍爭取時間。”
城牆上,他獨自站著,蒼老的身影像一棵即將枯死的老松。
風吹動他的白髮,也吹動城頭殘破的旗幟。
城外,永昌軍的喊話聲又響起來了,每一天都是同樣的內容。
“南安的弟兄們,長公主有令,開城投降者,既往不咎!”
“嚴將軍,蔡賢割地借兵,與虎謀皮,這樣的主公,值得您效忠嗎?”
“瘟疫肆虐,糧草告急,現在投降,我們可讓軍醫進城醫治百姓。”
聲音從城外傳來,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守軍耳中。
有士兵聽著聽著,手裡的刀就握不住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嚴達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用永昌軍攻城,城裡計程車氣自己就垮了。
他這個在南荒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將,可以輸,可以死,卻不可以降。
嚴達看著城牆上那些惶惶不安的守軍,聲音蒼老,卻擲地有聲。
“弟兄們,你們跟了我多少年,我心裡都有數。”
“有的跟了我十年,有的二十年,最久的跟了我三十年。”
“這些年,我嚴達沒虧待過你們,你們也沒虧待過我。”
“今日,南安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我不強求你們跟我一起死。”
“想走的,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想留的,隨我出城與永昌軍拼了。”
守軍們目光裡漸漸有了光,一個接一個,握緊刀槍站了起來。
嚴達拔出腰間的佩刀,渾身透著一股死志。
“傳令,讓將士們填飽肚子,半個時辰之後全軍集合,出城迎敵。”
“呂楓,你率三千人從北門出擊。”
“老夫率三千人從西門出擊,殺出一條血路。”
呂楓抱拳:“末將領命!”
半個時辰後,南安西門與北門緩緩開啟。
嚴達騎在一匹老馬上,手持長刀,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身後守軍魚貫而出,每一個人都紅著眼,像是被困在籠中許久的困獸。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