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州府正堂,蔡賢面前的案几上攤著兩份戰報。
左邊是越嶲郡的,右邊是牂牁郡的,會無淪陷,宛溫淪陷。
兩座城池,兩個方向,幾乎是同一時間被攻破。
他的手指按在戰報上,紙張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剜在他心口上。
“怎麼可能這麼快!”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傅抗剛死不久,永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兵攻城,根本沒給南荒反應的時間。
之前還討論著如何割地賠款,平息吳眠的怒火,現在看來倒是成了笑話。
堂下,文官武將分列兩旁,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郝定荒站在武將之首,甲冑在身,沉穩的臉色首次出現怒意。
他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尊隨時會爆發的火山。
“使君,永昌軍欺人太甚,若再不發兵,恐怕整個南荒都會淪陷。”
“末將請命,率三萬南荒軍兵出成都,南下拒敵。”
他話音一落,武將佇列裡立刻走出幾人,請戰之聲此起彼伏,在正堂裡迴盪。
蔡賢看著那些武將,嘴唇哆嗦了一下,卻沒說話。
他何嘗不想出兵,可這仗,怎麼打?
永昌軍打的是“為傅將軍報仇”的旗號,檄文已經傳遍南荒。
沿途百姓不但不阻攔,反而有人給永昌軍送水送糧。
這時候出兵,先不說能不能打贏,就算打贏了,天下人會怎麼說?
說他蔡賢恩將仇報?殺了有功之將,還要趕盡殺絕?
蔡賢的目光越過那些武將,落在文官佇列裡。
江白站在那裡,一襲青色官袍,面色平靜,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江別駕。”蔡賢的聲音有些發虛,“你怎麼看?”
江白邁步出列,先朝蔡賢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面朝那些請戰的武將。
“諸位將軍,請想一想,永昌軍打的是甚麼旗號?”
“傅抗替南荒守住了葭萌關,有功於南荒,方休在落鳳坡設伏射殺,此事天下皆知。”
“此戰無論輸贏,都將失去民心,指不定各郡的郡守會趁機自立,得不償失。”
這其中的道理,郝定荒不是不懂。
只是眼睜睜看著永昌軍攻城掠地,他這個南荒武將之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江別駕說得輕巧,難道等著永昌軍打到成都城下?”
“你不會天真的以為吳眠還會和談吧?”
“他的野心,從來就不只是一郡之地,他要的是整個南荒。”
崔焱從文官佇列裡走出來,臉色陰沉,言辭頗為犀利。
每一句話都如鋼針般刺痛著蔡賢的內心,讓他越來越心慌。
堂內的爭吵越來越激烈,一方主戰,一方主和,兩派人吵得不可開交。
蔡賢看著那些爭吵的文臣武將,腦子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正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所有人下意識地轉頭看去,只見一個人影從門外走進來。
方休一身素色長衫,頭髮散亂,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像是幾天幾夜沒閤眼。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兩團鬼火,在眼眶裡幽幽地燒著。
他走進正堂,站在堂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目光,沒有畏懼,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
蔡賢看見方休,先是一愣,隨即臉色漲紅。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盞傾倒,戰報散落一地。
“方休,你還敢回來,落鳳坡射殺傅抗,坑害一千七百條人命,陷我於不仁不義。”
“來人,把這個畜生拉出去砍了,以平息吳眠的怒火。”
蔡賢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滔天的恨意。
他指著方休,手指發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兩個甲士衝進來,一左一右架住方休的胳膊,往外拖。
方休沒有掙扎,甚至沒有露出任何恐懼的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甲士架著,嘴角甚至微微翹起,像是在笑。
“使君,死前容臣說幾句肺腑之言,難道殺了臣,永昌就會退兵嗎?”
“傅抗剛死,永昌就出兵,使君覺得,這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圖謀?”
方休目光直視蔡賢,臉上的笑容詭異至極。
蔡賢身子一僵,嚇得哆嗦,抬手製止甲士的拖拽。
他的聲音繼續在正堂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獄裡飄出來的。
即便沒有落鳳坡之事,吳眠也會找藉口出兵南荒。
方家被滅,他扣著方源和崔炎不放,就是在等南荒先動手。
傅抗的死,不過是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的出兵理由。
“越嶲郡和牂牁郡,保不住了,兩郡淪陷,是板上釘釘的事。”
“諸位可知,兩郡淪陷之後,意味著甚麼?”
方休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漸漸拔高。
“當初南荒,由漢中郡、巴郡、蜀郡和南中郡組成,之後漢中郡被司空湯哲所佔。”
“待越嶲和牂牁兩郡淪陷,吳眠就得到了完整的南中郡,相當於整個南荒的四分之一。”
方休嘴角的笑意更濃了,那笑容裡滿是瘋狂。
蔡賢的臉色慘白如紙,扶著案几的手在發抖。
“使君以為,這就完了?吳眠有治國之才,給他一年半載,他就能把荒地變肥田。”
“到時候,他就能以南中之地,撬動整個南荒的勢力。”
“此消彼長,南荒必亡!”
方休的聲音越來越高,像是厲鬼在嘶吼。
“住口!”蔡賢猛地一拍案几,他現在徹底慌了。
正如方休所言,現在的永昌不可能放棄此等機會。
哪怕把這個禍亂之源砍了都沒用,南荒已經徹底被逼到吳眠的對立面。
別看南荒有七萬大軍,馮蒼與秦曉加起來就折了七千兵。
越嶲郡一萬兵力被張川抽走了三千,如今正在駐守葭萌關。
加上牂牁郡的八千人,兩郡淪陷之後,又折去一萬五千兵力。
哪怕只留八千兵力防禦漢中之敵,也只剩四萬大軍可用。
一萬兵力駐守巴郡,還能調動出兵的也就三萬。
這就是蔡賢面對永昌沒有底氣的原因。
“臣是不是胡說,使君心裡清楚,但臣有一策,可退永昌軍。”
“甚麼計策?”
“割讓綿竹以北,與漢中結盟,共抗永昌。”
此話一出,謾罵之聲此起彼伏,蔡賢也陷入了舉棋不定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