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不韋的時候,是三月初九的黃昏。
文守靜從鴿腿上取下竹筒,展開字條,只看了第一行,臉色就變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往郡守府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起來的。
郡守府的書房裡,吳眠正在看永昌今年的春耕報告。
雲南那邊,陳策推行了新的耕作之法,說是從當地老農那裡學來的,能增產兩成。
建寧那邊,段羽已經完成了味縣的擴建規劃,預計入冬前就能完工。
一切都按部就班,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門被推開的時候,吳眠抬起頭,看見了文守靜的臉。
那張平日裡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臉,此刻白得像是刷了一層漿。
“怎麼了?”
文守靜只是走過去,把那張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字條放在案几上。
吳眠低頭看去,字條上只有寥寥數語,筆跡潦草。
“落鳳坡,方休設伏,傅將軍及所部一千七百將士,全員殉國。”
“傅將軍身中二十七箭,副將金雙環身中三十二箭,無一倖免。”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吳眠沒有動,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雙眼睛,空洞得像兩口枯井,看不見底,也看不見任何情緒。
文守靜站在一旁,內心凜然,他從來沒見過吳眠這副模樣。
吳眠從案几的抽屜裡取出一封信,展開放在桌面上。
信紙上的字跡工整剛硬,是傅抗的手筆,書信早在十天前就抵達不韋。
傅抗在信裡說,蔡賢已令張川接管葭萌關,他奉令撤軍,不日將率部南歸。
信寫得很平淡,像是彙報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只是最後一段的內容,卻讓人淚目。
“此生蹉跎半世,本以為會爛在地窖,是郡守給了我第二次性命。”
“傅抗殘廢之軀,不能上馬殺敵,只能以這條賤命,為永昌做最後一件事。”
“若不能回,就當還了這份恩情,莫要為一人之生死,壞了永昌的大計。”
吳眠看完這封信的那一夜,他在書房裡坐了很久,久到蠟燭燒盡,天邊泛白。
他知道傅將軍,在用自己最後的價值,替永昌換一個師出有名。
方家被滅,方休恨永昌入骨,張川、崔焱虎視眈眈,蔡賢軟弱搖擺。
南荒的局勢像一堆乾柴,只差一顆火星。
傅抗選擇把自己變成那顆火星。
他知道若是死守葭萌關,方休就有了口實,說永昌狼子野心,想佔關奪地。
也知道若是被俘,自己就會投鼠忌器,為了他的性命被人拿捏。
所以他選擇了一條最乾淨的路。
光明正大的奉令撤軍,沿途施恩,讓南荒所有的百姓都知道,永昌的兵是好人。
然後走進落鳳坡,乾乾淨淨地死在那裡。
用自己的血,塗在永昌的戰旗上。
用自己的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從此以後,永昌出兵南荒,不是為了爭地盤,不是為了奪權位。
而是為了給有功之臣報仇,是給無辜枉死的將士討一個公道。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傅抗用一條命,替永昌換來了這個“道”。
吳眠能夠做的,就只有提前調兵遣將,讓文延和南宮菊率軍分別前往雲南和建寧。
刀已磨好,箭在弦上,只等落鳳坡的訊息傳來。
可訊息真的傳來的時候,吳眠還是止不住的哀傷。
無意從地窖撿回來之人,竟是曾經的鎮南將軍。
永昌經歷的一系列戰爭,傅將軍都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每一支新兵,每一支降兵,都被他快速練成精銳。
再後來,葭萌關告急,他主動請纓,帶著兩千新兵北上禦敵。
兩千新兵,對一萬敵軍,守了兩個月,硬是沒讓武榜眼高泰佔到一絲便宜。
那個半生坎坷的老將軍,終於走出了陰霾,開始想著喝酒,想著催婚。
吳眠很快想起一件事,傅將軍雙腿殘廢,不能站立,只能坐在輪椅上。
在落鳳坡那樣的山谷裡,四面都是伏兵,箭如雨下。
跑不了,躲不了,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就那樣坐在輪椅上,看著箭矢從四面八方飛來,一支一支,釘進他的身體。
二十七箭,他不是死在戰場上,不是死在敵人手裡。
是死在自己人手裡,死在方休的復仇之中。
他選了一條必死之路,用自己的命,替永昌鋪了一條通往南荒的路。
值得嗎?吳眠閉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
沒有聲音,沒有哽咽,那滴淚落在案几上,留下一小片水漬。
文守靜轉過頭,不敢再看。
書房外,南宮平不知道甚麼時候來了。
老人家穿著便服,頭髮全白了,站在那裡,像一棵蒼勁的老松。
他聽到了訊息,從自己的院子裡趕過來,站在書房門口,卻沒有進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吳眠的背影,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悲涼。
一代名將,守護南疆,敗於何憂的陰謀,囚於暗無天日的地窖。
重見天日之後,以為後半生可以安穩,沒想到最後卻死於自己人的算計之中。
這樣的結局,根本配不上一路的顛沛流離。
“好一個蔡賢,好一個方休!”
南宮平重複著這句話,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冷。
不知過了多久,吳眠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海面。
他站起身,把那封絕筆信疊好,放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通知長公主和翼國公,以及所有文武官員,在半個時辰之後到正堂議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錘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濺。
文守靜渾身一震,轉身就往外跑。
半個時辰後,郡守府正堂,燈火通明。
長公主雲藏月一襲素衣,她看完那份情報的時候,手裡的茶盞無聲地碎成了幾片。
南宮平坐在她下首,換了一身戎裝,甲冑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老人家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把刀橫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擦著。
刀刃已經擦得能照見人影了,他還在擦。
眾人神情悲慼,目光都匯聚在吳眠身上,似乎在等待著甚麼。
“傳令,全城為傅將軍以及死去的將士,掛孝三天!”
正堂裡,請戰之聲此起彼伏,像是暴風雨前的雷鳴。